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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不夜侯 北野霜雪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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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衔箐在雪地里坐了许久。
荒山的雪,和别处不一样。别处的雪是往下落的,这里的雪是伏的,安安静静伏在冻土上,伏在那圈蛰伏的阵纹上,连风都绕着走。她盘膝坐着,青衫落了一层白,落得久了,人也快成了雪地里的一截枯木。
她不走。
她在等。
第三天夜里,雪停了。
先是脚下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。
那响动来自很深的地方,来自冻土底下,像有什么沉睡了许多年的庞然大物,在黑暗里,缓缓翻了个身。
顾衔箐睁开眼。
她按着膝盖的手,没有动,只垂着眼,看面前的雪地。
雪在动。
最先动的是阵纹。那些蛰伏在冻土之下、极细极淡的纹路,一道接一道,亮起了微光。光是暖的,金红,从雪层底下透出来,顺着一圈套一环的纹路,朝着山坳中央汇过去。
冻土裂开了。
没有声音。
一整片积雪,连同底下的冻土,向两侧无声地退开、沉降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大地的胸膛上,掀开了一扇门。
白玉为阶,从那道门里,一级一级,升了起来。
接着是琉璃的顶,是飞檐上衔着的金铃,是鎏金的兽炉,是层层叠叠、望不到尽头的朱栏回廊。
一座销金窟,就这么从饿殍遍野的荒山雪地里,长了出来。
琉璃顶下,灯火次第亮起。一盏,两盏,转眼万盏,把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夜,都映成了暖融融的、暧昧的红。
暖风先到。
那风裹着暖香,裹着脂粉气、酒香、炭火气、人声的鼎沸,裹着一种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、糜烂的春,从阁门洞开的地方,汹涌地漫出来,扑了顾衔箐一脸。
她坐着没动。
那片暖风扑到她身前三尺,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挡,悄悄从两侧绕开了。
阁门洞开的最高处,立着一个人。
他负着手,缓步从那片万盏灯火里走出来,停在阶上,居高临下,望着雪地里那个青衫的人。
他今夜穿了一身雪貂的白裘,裘里是织金的玄色缂丝,袍角云雷暗纹随着走动,在灯火里流转。头顶一顶东珠冠,十二颗珠子有拇指盖大,烛光一照,连阶下的雪都映得发暖。他腕上一串小叶紫檀,捏在指间,慢悠悠地转。
霍衍。
他在阶上站了片刻,看着顾衔箐,忽然笑了。
那笑温和,妥帖,像在自家门口,撞见一个多年未见的旧友。
“阿箐。”
他开口,声音也暖。
“此处雪大,怎么不进来坐坐。”
顾衔箐站起身,一手按在剑柄上,青衫上的雪簌簌往下落。
她抬起眼,看他。
那张脸她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,落在他身后那片灯火上,像是多看他一眼,都嫌脏了眼。
“好一座销金窟啊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霍家还是一如既往呢。”
“嗯。”霍衍应了,没有否认,“它叫浮生阁。”
“在赤野边上,镇压了三十年明明只是想回家的英灵。”
“是啊。三十年了。”霍衍顺着她的话,叹了口气,“三十年了,阿箐,外头的风雪,你也看了三十年。就不想进去,暖暖手?”
顾衔箐没接他这声叹气。
她的目光越过他,扫过阁门内那片望不到头的灯火。
“我听说,”她道,“浮生阁的门,可是难开的很呢。上回它在山梁那头,闻见我们的味儿,连夜就钻进了土里。”
“今个儿怎么敢开了?”
霍衍不否认。
“上回是上回。”他说,“上回,来的是不速之客。”
“这回呢?”
他看着她,唇角的弧度深了一分。
“这回,来的可是家人啊。”
他侧身,抬手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门开着。”
“你大可以不进来,继续在雪地里坐着,守着这扇门。”霍衍的声音很轻,被阁内的丝竹声托着,“可你心里清楚,我既开了门,你坐不坐,都拦不住。”
“况且——你不是更想知道,我在里头,到底藏了什么。”
顾衔箐的指节,在剑柄上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。
她要看的东西,从来不在门外。
她抬步,踏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雪在她脚下,发出轻微的、被碾碎的声响。
擦身而过的一瞬,霍衍身上那缕暖香,钻进她的鼻腔。
很淡,极熟悉。
很多年前,有人曾把一枝带着露水的新花,别在她的鬓边,那人身上,就是这个味道。
顾衔箐脚步没有停。
她连眉峰都没动,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青衫的下摆,扫过阶上落的一瓣不知从哪儿飘来的、带露的红梅。
霍衍立在阶上,看着她的背影,转着紫檀珠的手,停了一瞬。
随即,他摇头失笑。
“你还是这个脾气。那卿芜掌门看来并没有让你这脾气收敛几分呢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,跟了进去。
“闭嘴。”
顾衔箐头都没有回,只是冷冷的回应了两个字。
阁内,暖得人骨头都要化了。
顾衔箐一进去,先觉出的是热。
外头是数九寒天,阁里却像阳春三月。白玉为阶,阶下鎏金兽炉焚着价比黄金的暖香,水汽凝成珠,顺着琉璃顶滚下来,砸在玉阶上,叮咚作响。四壁烛火常年不熄,将整座阁照得通亮,没有一丝夜的影子。
这就是浮生阁。
大笙北境,最大的销金窟。
她没有四下看,脚步不停,穿过最外头那片迎客的回廊。
回廊两侧,是望不到尽头的赌厅。
一张张紫檀的大案,案上骰子落定,骨牌翻倒,金银锭子堆得老高。珠光宝气的富商、戴着官帽的老爷、穿着破军袍的逃兵、操着各地口音的粮商,挨挨挤挤,围着一张张赌案,眼睛通红,喊得声嘶力竭。
赌桌之上,赢家骤然得手,将满把银钱搂入怀中放声狂笑着,攥起一把金瓜子,不由分说往身侧女子怀里胡乱抛掷。
落败之人顷刻间输得精光,浑身脱力瘫倒在地,被两名侍者拖拽着往外去,嘶哑的嘶吼一路不断,反复叫嚷着重开一局、要翻回本钱,恨不能将田宅家当、枕边妻室,连那尚在襁褓里的稚子一并押作赌注。
快意的哄笑与绝望的哭号缠绞在一处,酒香荤腥、脂粉甜腻,再混着炉烟里撩动贪念的异香,搅成一锅沸滚翻涌、咕嘟冒泡的浊粥。
寒风卷着枯骨,横陈在旷野冻土之上,饥殍无声埋于霜雪。
暖雾裹着流光,漫在雕花楼阁之间,长夜靡靡不见天明。
顾衔箐走过,连眼皮都没抬。
这些人,这些赌局,这些金银,在她眼里,和石门外那些扑墙的军魂,是一个东西。
都是被什么东西,迷了心窍的可怜虫。
她只在一处,停了半息。
回廊尽头一个转角。
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,穿着单衣,被冻死在阁外的墙角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块浮生阁的木牌。
阁内的侍者嫌他碍事,正用脚把他往雪堆里踢。
旁边一个妇人,抱着孩子,跪在玉阶底下,磕着头,求里头的人,给她半碗粥,她愿意把自己卖进去。
阶上,一个刚赢了大钱的粮商,捧着酒,倚着栏杆看,看得哈哈大笑,随手泼了半碗酒下去,淋了那妇人一头。
“半碗粥?”粮商笑得直不起腰,“爷这一坛酒,可够你一家吃一年。你求爷啊,你叫爷一声,爷赏你——”
顾衔箐的手,按上了剑。
她的剑,出鞘了半寸。
一只手,从旁边伸过来,按住了她的剑。
“衔箐。”
晏清愁的声音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站在了回廊的柱子边。
一身黑衣,姿态散漫,手里捏着一只羊脂玉杯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习惯性地避开霍衍的方向,只落在那杯茶汤上。
“这地方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杀不得。”
“一杀,你就落了他的套。”
顾衔箐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阶下那个抱孩子的妇人。
她握剑的手,指节发白。
到底,她把那半寸剑,推了回去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她压着声音。
“原本只是想来拜访一下,结果被请着一直在喝茶。”晏清愁嗤了一声,语气凉薄,“喝了三天霍老板好茶,这可是雨前的,三千里加急呢。”
“喝出什么了。”
晏清愁没有立刻答。
他端着那只羊脂玉杯,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,目光极快地扫过整座阁的顶、四壁、兽炉、还有那层层叠叠的、雕着云雷暗纹的朱柱。
“这里和以前不同了。”
“这座阁,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个吃人的东西。”
“你眼里所见的赌,不过是外皮,底下布着大阵。”
“人气、香火、胜者的贪念、败者的怨毒,哭声笑声,诸般欲念,”他的声音沉得近乎听不清,“皆是引。”
“它是活的,正在一刻不停地吞噬一切。”
顾衔箐眸光一沉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,重新看了一眼这座暖阁。
“这是……他居然和他们交易……”
结彩张灯的回廊连绵往复,兽炉静吐幽香,丹柱遍镂云雷古纹,一物一置皆非随意,方位咬合,机理暗藏,悄然撑起一座浩茫繁复、她只能窥见边角的玄阵。
满堂之人的痴妄、贪求、怨憾与狂喜,种种炽烈欲念蒸腾而上,在穹顶之下浮荡盘桓,复有无形之力暗中收摄,将这一缕缕躁动的念力,徐徐引向楼阁幽闭至极的底层深处。
它们是一条条看不见源头、也看不见尽头的暗流,各自曲折潜行,最终殊途同归,奔入同一片不见天光的溟海。
这片盛满世人诸般妄念的深海之中,正蛰伏、饲育着一物,静候源源不绝的供养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就是这一口气,她嗅到了。
暖香底下,脂粉底下,那片滚烫的欲念底下,藏着一缕极淡、极冷的气息。
那气息和这座阁的暖,格格不入。
如果虞小鎏在这,她就会察觉到那股气息——是妖气。
她的瞳孔,缩了缩。
她没有声张,掌门在出发前就让她这此除厄会有危险。
她只把那缕妖气的位置,悄悄记在了心里——阁的最深处,那片被重重回廊和朱柱遮住的、连灯火都照不进去的地方。
“你也察觉到了?”晏清愁看她神色,淡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感觉出来是什么东西了吗。”
“蛇。”顾衔箐声音压得极低,“大妖。”
晏清愁捏着玉杯的手,顿了顿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霍衍跟着进来了,他走得不快,笑眯眯的,像个殷勤待客的主人,对这满阁的奢靡、满阁的哭嚎,熟视无睹。
“两位道友,”他抬手,“怎么站在风口上。里头请,茶还热着。”
他的目光,在顾衔箐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,停了一瞬。
“阿箐的剑,”他温声说,“今夜还是收着些好。”
“你看你这回家怎么还如此舞刀弄枪的。”
“要是见了血,可不吉利啊。况且,今日可是有贵客到访。”
顾衔箐抬眼,冷冷看他。
“什么贵客。”
霍衍笑了笑,没有答。
他只是抬眼,望向阁外那片被暖阁灯火映红了半边的、茫茫的北方雪原。
他在等。
他在等那大鱼,自己游进门来。
……
漫覆赤野的落雪,渐渐收势放晴。
云归和虞小鎏,是在赤野南缘的一道雪坡上,停下来的。
军魂都送了乡,赤野的尘囿散了,压在这片白地上三十年的那片灰雾,散得干干净净。雪后初晴,一线日光照下来,白骨与白雪静卧在一处,再也没有了那些徘徊了三十年的影子。
本该往南走。
云归却在那道雪坡上,停住了脚。
她回过头,望向北方。
赤野在东,北边是连绵的荒山。荒山的那一头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雪,只有山,只有铅灰色的天。
可她那双霜蓝色的眼睛,在望向北方的一瞬,眯了起来。
“师尊?”虞小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,“怎么了?”
“竟然此时开了。”
云归道。
“什么开了?”
“浮生阁。”
虞小鎏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也朝那片荒山望过去,望了半天,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,连半点灯火都没有。她是水里长大的鱼,神识远不如师尊,浮生阁又隔着几十里的荒山雪岭,她看不见。
“师尊怎么知道?”她忍不住问,“我们不是一直在赤野吗?况且我们一路也没有瞧见顾师姐的信号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云归收回目光,看着她。
“是它自己向我展示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那东西,是个极大的阵器。它收着的时候,伏在土里,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,没有一丝涟漪。可它一开,那股压着的、藏着的气,就泄出来了。”
“就像一口井,封在地底了三十年。”
“今夜里,有人,把井盖,掀开了。”
虞小鎏听得心里发紧。
她想起那座把半边天烧红的销金窟,想起那些扑向石门的军魂。
“它……为什么开?”
云归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立在雪坡上,北风吹动她的白衣,那双霜蓝的眼睛里,映着北方的雪。
“引。”她说,“上一回,它拿军魂做引,压着赤野。如今军魂被我们超度了,它那条引,断了。”
“一个那么大的阵器,断了引,本该沉寂。”
“可它偏偏在这时候开了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门一开,就得有新的客、新的人、新的香火欲念,往里填。”
“它在等客人。”
虞小鎏的手,慢慢攥紧了剑柄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她不是傻子。
军魂刚散,浮生阁就开。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。那扇门,与其说是冲着这北境开的,倒不如说,是冲着她们这些超度了军魂、断了它引的人,开的。
“师尊。”虞小鎏抬起头,声音很稳,“它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云归看了她一眼。
这丫头,眼睛亮得很,伤了一条胳膊,脸色还没养好,可那双眼睛,什么都看得明白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还去?”
“去。”
云归答得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为什么?”虞小鎏忍不住,“明知道是局——”
“就是因为知道是局。”
云归转过头,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的荒山。
“它躲在土里,我们找不到它。它把自己藏进虚无,我们守着。三十年里,它想收就收,想开就开,想让这北境的人怎么死,就怎么死。”
“先机素来操之在它。”
“如今它洞开门户,” 她语调不起波澜,“这是它第一次,把决断之权,递至你我眼前。”
“它请我们进去。”
“我们若不进去,它就会再收起来,再蛰伏三十年,再换一批人去喂。沈安仁守着的溪平村,山外那些还在啃树皮的村子,那些刚回了乡的兵——他们的根,都在这片北境。这东西不除,他们睡不安稳。”
虞小鎏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师尊说得对。
她们这一路,从宁城到北境,渡的都是“已经成了的孽”。她们总是晚一步,总是在人死了、魂困了、墙塌了之后,才赶到,替人收尸,替魂引路,替亡者补那道来不及的墙。
这一回,那座吃人的阁,自己把肚子敞开了。
明知是局。
偏要往局里走。
于师尊而言,这世间生民的安稳,从来比什么都重。
“走吧。”云归道。
她转身,朝着北方那片荒山,抬步。
虞小鎏跟上去。
她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水刃割开的皮肉,被云归用布条一圈圈缠好,此刻随着脚步,牵扯着疼。她走了两步,想起什么,快走两步,凑到云归身边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云归脚步没停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虞小鎏盯着她拢在广袖里的那只手,“你别又瞒着我。赤野就那半式剑诀,霜纹都爬到小臂了。这一路你一直把袖子拢着,我又不瞎。”
云归侧头看她。
雪后的光里,这丫头绷着一张小脸,眼睛里又是心疼,又是不容商量的认真,像一只护食的小兽,明知道自己还伤着,先惦记起她来了。
“无碍。”云归道。
“我不信。”虞小鎏伸手,小心拽住她的袖口,“师尊,你让我看看。”
云归被她拽得脚步一滞。
她沉默了一息,到底,没有把袖子抽回去。
虞小鎏小心地,将她的广袖,往上挽了一寸。
霜纹已经淡了些,却还残留在那截白皙的腕骨上,像层层细小的、尚未消融的霜花,从手背一直爬进袖中。她指尖冰凉,凉得不像活人。
虞小鎏看着那片霜花,眼眶登时就热了。
她没说话,只将自己的掌心,覆了上去。
一股温润的水意,从她掌心透出来,顺着那些霜纹,丝丝渡进去。她的水是清池的水,带着寒,那寒不蚀骨,是活的、流动的、贴着人心口的暖,像雪底下的溪流,丝丝缕缕,把那片冻硬的霜,焐软了。
云归的指尖,蜷了蜷。
“你自己还伤着。”她说,“别耗灵力了。”
“就一点。”虞小鎏低着头,掌心还贴着她的腕,声音闷闷的。
“师尊总说我逞强。”
“可你自己呢。”
云归没有再说话。
她由着她握着,走了几步,反手,用另一只手,把虞小鎏被夜风吹乱的鬓发,别到了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生疏。
“手凉。”她说,“进了阁,跟紧我。”
“那里头,比赤野还脏。”
虞小鎏的耳根,腾地红了。
她应了,把那只覆着师尊手腕的手,又收紧了一分,才不情不愿地,松开,退后半步,规规矩矩跟到那道白衣的身后。
两个人,一前一后,踏着雪后初晴的白,朝着北方那片荒山,去了。
她们谁也没看见。
就在她们离开那道雪坡的一瞬,东方极远的天际,一线日光底下,赤野的白骨深处,那道被超度军魂震开的、最深的地缝里,有什么东西,静静地,蛰伏着,没有被那万剑水镜照见,也没有跟着那三十万魂,回成乡。
它在等。
等下一个,能把它放出来的人。
荒山的山坳里,浮生阁的灯,正亮着。
云归和虞小鎏赶到的时候,正赶上那座阁,开到最盛。
远远地,隔着十几里的雪岭,就看见了。
白茫茫的、死寂了一整个冬天的群山深处,凭空浮起一片通红的光。那光把半边天、半边雪都映成了暖的颜色,像在冻硬的尸身上,剜开了一道淌着血的、活色生香的伤口。
越走近,那光越亮,人声、丝竹、骰子落盘、金器相击,混着一种甜腻糜烂的香气,一阵一阵,从山坳里漫出来。
绕过最后一道雪坡,浮生阁,就在眼前。
白玉为阶,自皑皑霜雪间迤逦而上,一级级漫入深宵,望不见尽头。
琉璃覆顶,在寒夜里漾开细碎温润的辉光,恰似一整片倒悬的熔星河,静静流淌在重檐之上。阶侧鎏金兽炉吞吐烟篆,暖香裹着融融雾气漫出来,在阶前与岭上的寒气撞出一层薄霭。
阶上侍者皆着轻绡薄纱,数九寒天里裸着小臂垂首而立,肤色泛着异样的白,竟半分瑟缩也无。
重阁的门扉洞开着。
门楣悬一方乌木匾额,沉暗木质衬着三个鎏金大字——浮生阁,笔锋沉敛,却藏着说不出的靡丽诡气。
匾下立着一道身影。
霍衍并未高居阶顶,反倒亲自步至最末一级阶前,正站在寒雪与暖雾的分界处。他负手而立,白狐裘的肩领落了几片细碎雪沫,也始终不曾抬手拂去,像是早已在此候了许久,又像是笃定她们必会踏雪而来。
遥遥望见云归与虞小鎏自雪岭下行来,他唇角微微扬起,笑意温淡,眼底却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了然,仿佛眼前的赴约,早就在他算好的棋路里。
“两位,来了。”
他迎上两步,拱手,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。
“在下霍衍,这浮生阁的东家。”
“天寒地冻,两位仙长一路辛苦。门里热着茶,温着酒,先请进来,暖暖身子。”
云归在阶下,停住了。
她举目,看着阶上这个人。
她的目光,从他头顶的东珠冠,扫到他腕上的紫檀珠,又落到他身后那片吞人的灯火上,最后,停在他那张含笑的脸上。
那双霜蓝色的眼睛,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你认得我们。”她说。
“北境这几日,传的都是赤野的事。”霍衍笑意不改,“三十万枉死的兵,一夜之间,全都回了乡。能做成这件事的,除了两位,还能有谁?”
“霍某虽是个生意人,也敬英雄。”
“请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了门。
云归没有立刻动。
她在看那道石阶。
阶上,积雪扫得干干净净。就在最末一级阶前的雪地里,落着半枚脚印。
那脚印很轻,青衫的靴底,朝着门里。
是顾衔箐的。
她已经进去了。
云归眸光微动,垂下眼,掩去了眸底的东西,抬步,踏上了石阶。
虞小鎏跟在她身侧,一进阁,先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,熏得一怔。
暖。
暖得人骨头都松了。
她从赤野的尸山骨雪里走出来,浑身的寒气还没散尽,乍然撞进这暖春里,皮肤上那层冻硬的知觉,一时竟有些不适应。
紧接着,是声音。
人声鼎沸。
满阁的灯火,满阁的人。
迎客的回廊尽头,是一座连一座、望不到边的赌厅,紫檀的大案一张接一张,案上烛火通明,金银珠玉堆得几乎要溢出来。环肥燕瘦的女子,穿着薄纱,在赌客之间穿梭斟酒,笑语盈盈。乐师坐在高台上,丝竹管弦,一刻不停,奏的是江南的靡靡之音,软得能滴出水来。
一个喝醉的富商,抱着酒坛,靠在栏杆上,冲着楼下的赌厅,大把大把地撒金瓜子。金瓜子落在玉阶上,叮当作响,一群衣衫褴褛的人,疯了一样扑上去抢,在他脚底下,叠成了一团。
那富商看得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身边的人,谄媚地凑趣,“老板阔气”喊得比丝竹还响。
虞小鎏的手,攥紧了。
她在断雁村,见过一个孩子,肚子鼓得很大,腿细得像柴火棍,赤脚踩在雪地里,连一双鞋都没有。
而这里,有人把够那孩子一家活一整年的金子,随手撒在地上,只为看一群人,像狗一样抢。
她正想再看,云归停住了。
云归的目光,落在赌厅西角的一张大案上。
那案前,围了不少人。
一个穿着县衙差服的官差,正把一沓文书拍在桌上。
“军粮的文书,”他红着眼,冲对坐的赌客嚷嚷,“朝廷拨给雁回关的冬衣军粮,我有门路,能从里头,挪六成出来!这一注,你跟不跟?”
对坐的粮商眯着眼,摸着下巴:“六成?那可是杀头的罪。”
“杀头?”官差嗤笑,“雁回关的兵,三十年前就死绝了。如今拨的粮,拨到谁手里,你我心里清楚。前头吃空饷,后头卖军粮,这一路的官,哪个不是这么发的?就许他们发财,不许我赌一把?”
他抓起骰子,狠狠摇了摇。
“押了!”
周围哄然叫好。
虞小鎏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。
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另一边,传来凄厉的哭喊。
一个汉子,输红了眼,被两个侍者架着往外拖。他死死扒着赌案的腿,指甲都掀翻了,回头冲着一个方向嘶喊。
“娘子!娘子!”
人群里,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被两个婆子推搡着,往赌厅深处去。她披头散发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我男人把我抵了,”她朝着围观的人,不停磕头,“哪位老爷,行行好,把我赎回去,我给您做牛做马——”
“我的孩子,他才三岁啊——”
她怀里的孩子,吓得哇哇大哭,小手揪着她的衣襟。
旁边一个赢了钱的老员外,眯着浑浊的眼,上下打量那妇人,咂摸着,像在掂量一件货物。
“模样还行。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奶过孩子,身子骨结实。买回去,烧火带娃,使得。”
周围的赌客,哄笑起来。
没有人觉得不对。
在这座阁里,人,就是货。田产、宅子、妻女、儿女、连同自己的一条命,到了赌桌上,都能换银子、做赌注。
虞小鎏的剑,已经出鞘了一寸。
一只手,按住了她的手背。
是云归。
“师尊。”虞小鎏的声音在抖,眼里全是血丝,“他们——”
“嗯,这就是真正的人世间。”
云归的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。
她按住徒弟的手,目光却极快地,在这满阁的赌厅里扫了一圈。
她看见的,比虞小鎏更多。
她看见那些吞吐的烟气,沿着兽炉、沿着朱柱、沿着那些云雷暗纹,尽数往阁的最深处沉去。她看见每一个赢了的、输了的、哭的、笑的、欲念滔天的人,头顶都飘着一缕极细的、看不见的东西,被这座阁,悄悄抽走了。
它在吃。
吃这些人的贪婪、狂喜、绝望、贪嗔痴。
满阁的灯火,烧的不是灯油。
烧的是人心。
云归的指尖,那片刚淡下去的霜纹,在这片蒸腾的欲念里,毫无征兆地,又跳了跳。
业障。
越是这种欲念滔天、执念汇聚的地方,它越是活跃。
她垂下眼,将手背到了身后,不动声色地,把那一缕翻涌上来的寒意,压了下去。
“长老。”
一个声音,从回廊深处传来。
顾衔箐和晏清愁,一前一后,从一根朱柱后面走出来。
顾衔箐青衫冷峻,晏清愁黑衣散漫,两个人神色都很淡,像是刚在阁里“逛”了一圈。可云归一眼就看出,顾衔箐的右手,一直虚虚搭在剑柄上,没有放下过。
四个人在喧天的赌乐里,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什么都没说。
什么都说明白了。
“这位,便是浮云玄宗的云归长老吧。”
霍衍跟了上来,笑眯眯地站在几步之外,像是没看出她们之间的暗流,只抬手,往回廊尽头那座最高的暖阁引。
“这里太吵了。这些凡尘俗物怎么能污了长老的眼。”
“我备了一局残棋,一壶雨前,想请长老,到楼上雅间坐坐。”
“也让我这做东的,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云归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,在她面前,客气、有礼、滴水不漏。
可她从进阁的第一步起,就清楚一件事——
这满阁的人,满阁的欲,满阁的哭与笑,都是他养在锅里的东西。
而她,就是他要等的、最新的一位客人。
“好。”
云归淡淡应了。
“我倒要看看,霍老板这壶茶,是什么滋味。”
顶层的暖阁,和楼下是两个天地。
没有赌客,没有喧嚣,只有一局残棋,一壶新沏的茶,袅袅的水汽,和满室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。
四壁是琉璃,能看见楼下那片灯火通明的赌厅,也能看见阁外那片漆黑的、死寂的雪原。
一边是春宵,一边是寒夜。
隔着一层琉璃。
霍衍请云归在棋桌前坐下,自己执黑,又请顾衔箐、晏清愁、虞小鎏在一旁落座。侍者捧上羊脂玉杯,斟了茶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“尝尝。”霍衍端起杯,“南边的雨前,。”
云归没碰那杯茶。
“霍老板费这么大劲,把我们请进来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不会只为了请我喝一杯茶。”
“长老快人快语。”霍衍也不恼,“那我也说句实在话。”
他落下一子。
“我请长老来看一场戏。”
“这浮生阁,一日一夜,进出的人,没有一万,也有八千。长老方才在楼下,都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云归问。
“看见一个人间。”霍衍的声音很轻,“有人在这里一掷千金,有人在这里把亲闺女押上桌。有人在这里笑,有人在这里哭。”
“长老是不是觉得,我这人,该下地狱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眉眼含笑,没有半分闪躲。
“我开了这座阁,让他们赌,让他们疯,让他们把田产、妻女、性命,都押上。他们恨我,又离不开我。”
“可长老想过没有。”
他偏头,看向壁外,那片漆黑的雪原。
“没有我这座阁,那些人,就活得了吗?”
“外头是什么?”
“是赤野,是雁回关,是三十年没发过一兵一卒的朝廷,是一斗米换一个孩子、树皮啃光了就易子而食的寒冬。”
“朝廷让他们活吗?”霍衍摇头,“朝廷不杀他们,朝廷只是不管他们。税吏来收税,兵部来抓丁,北戎来烧村,朝廷的运粮车,从他们门口过,车上的军粮,宁可烂在仓里、喂了老鼠,也不会分他们一碗。”
“我这座阁,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“赌赢了,穷人翻一回身,拿走银子,能买粮,能活。”
“赌输了,”他顿了顿,唇角的笑淡了些,“至少,在输光之前,他在我这阁里,喝过一口热酒,睡过一个暖觉,听了一整晚的丝竹,做过一场,这辈子都没做过的、荣华富贵的梦。”
“我给了他们一个梦。”
“长老,人活一辈子,不就是活一场梦吗?”
暖阁里,静了一瞬。
楼下的丝竹声,隐隐约约传上来。
虞小鎏听得心里发寒,却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她只觉得,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裹着一层糖衣,糖衣底下,是烂到了根的、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“说完了?”
云归开口了。
她一直没碰那杯茶,此刻抬起眼,霜蓝色的眸子,平静地看着霍衍。
“霍老板这张嘴,”她淡淡道,“比这座阁的暖香,还勾人。”
“说得倒像是在普度众生。”
霍衍笑意不变:“那长老以为,我说的,哪一句错了?”
“句句都对。”
云归道。
霍衍眸色微动。
“可你偷换了一样东西。”
云归的指尖,在棋桌边缘,屈指一叩。
“你说,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“我问你,那赌场里,赢了的人,十个里有几个?”
霍衍没答。
“输了的,又有几个?”云归声音不高,“他们押上的田产、妻女、性命,最后,都去了哪儿?”
“是进了穷人的口袋,还是进了你这座阁的库房?”
霍衍捏着棋子的手,停了停。
“你说你给他们一场梦。”
“可你没说,做这场梦的代价,是他们的魂。”
云归的目光,落在那吞吐的兽炉上。
“这阁里的香,不是寻常的香。这阁里的灯,烧的也不是灯油。”
“你在拿他们的贪、他们的嗔、他们的欲念,喂一样东西。”
“你不是在开赌坊。”
“你在养阵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,暖阁里的温度,仿佛降了一瞬。
顾衔箐和晏清愁的目光,同时一凝。
霍衍脸上的笑,终于,第一次,有了极细微的停顿。
他看着云归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又笑了。
这一回,他笑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真。
“长老好眼力。”
他没有再辩。
“我说了我是个生意人。”他把那枚棋子,搁回棋奁,“做生意的,最要紧的,是一双眼睛。”
“可我看长老,看了一路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,第一次,极认真地、极专注地,打量着云归。
“我看不透你。”
他道。
“我看不透你的修为。你分明坐在我面前,可我这元婴的神识,落在你身上,就像落进了一片没有底的深渊,探不到边。”
“我也看不透你的来历。”
“我只看得出一件事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云归垂着的那只手,那只拢在广袖里、藏着霜纹的手。
“你身上,有东西压着你。”
云归眼底,冷了一分。
“你本是一柄剑。”霍衍的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、探究的意味,“一柄能劈开天、劈开地的剑。”
“可有人,用布,把你缠了,又用鞘,把你按住。”
“你明明有那么大的本事,却连一场术法,都不敢在这赤野里动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是谁,把你压成了今天这副样子?”
“这真是……太令人惋惜了。”
他这句话问得淡,却像一根针,直直扎向云归心底最深处。
云归的指尖,在袖中,蜷了蜷。
那片霜纹,在欲念蒸腾的暖阁里,又一次,顺着她的腕骨,往上爬了一寸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止戈散魂时的那场白光,想起自己被封进无边黑暗里的漫长岁月,想起卿芜那句“你还有没做完的事,你不能死”。
她抬起眼,眼底一片冰寒。
“霍老板。”
她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“你看得太多。”
“看得多的人,往往,活得不长。”
霍衍朗声笑了。
“好,好。”他靠回椅背,重新执起茶壶,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他给云归面前那只没动过的杯子,斟上茶。
“我这人生平最好两件事。”
“一,是茶。”
“二,是赌。”
他把茶壶搁下,目光,却越过云归,落在了她身侧那个一直安静坐着、左臂缠着布条的少女身上。
“云归长老看不透,我不勉强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他嘴角的弧度,深了。
“令徒,倒是个有意思的孩子。”
虞小鎏心头一凛,抬头。
霍衍正看着她,那目光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长辈似的慈爱,可她被那目光一罩,后颈的汗毛,莫名地竖了起来。
“赤野那一夜,”霍衍道,“三十万军魂,被一套万剑水镜,强行分魂。”
“水映万形,那是血脉里,天生带来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寻常修士,修得出来的。”
虞小鎏的呼吸,滞了一瞬。
她下意识地,看向云归。
云归的神色,没有半分变化,只是搭在膝上的手,指节,收了收。
“我这阁里,”霍衍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云归,含着笑,“赌了三十年,什么都赌过。”
“金银、田宅、官帽、人命、妻女、来世。”
“唯独没有赌过一样东西。”
他抬手,做了个手势。
一直静立在暖阁角落的侍者,躬身退了出去。
“心。”
霍衍道。
“浮生阁的最底下,有一座‘浮生局’。”
“入了局的人,会看见自己这一辈子,最想要、却又最不敢要的东西。”
“守得住心,局破,我许他一个愿望,金银、田宅、甚至一条活路,我都给。”
“守不住——”
他笑了笑,没说下去。
“三十年来,没有人,守得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琉璃壁前,俯瞰着楼下那片灯火通明的赌厅,白狐裘在身后铺开。
“我想请两位,看一场今夜的浮生局。”
“也让这位小友,”他侧过头,看了虞小鎏一眼,“长长见识。”
云归站起身。
“霍衍。”她第一次,直呼了他的名字,“你找死。”
霍衍望着她,笑而不语。
他只是抬手,在壁上,屈指一叩。
“长老别动怒呀,跟我来,就知道了。你怎么知道我给你准备的不是一个讶喜呢。”
浮生阁的最底层,在玉阶之下。
那是一间云归她们,先前没有走到过的地方。
侍者引着路,绕过层层回廊,穿过层层暗门,越往下走,那香气越是浓郁,那丝竹声、人语声,反而渐渐远了,最后,只剩下一种极静的、极沉的嗡鸣。
像心跳。
又像一口极大的锅,在极深的地方,咕嘟咕嘟地,煮着什么。
最后那扇暗门打开。
云归站住了。
那是一座极大的、圆形的地厅。
地厅中央,没有赌案。
是一池水。
池水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,像凝固的夜,水面平静无波,却在水面之下,隐隐流转着万千张脸——有狂笑的,有痛哭的,有贪婪的,有绝望的,密密麻麻,一重叠着一重,在池底沉沉浮浮。
那是浮生阁三十年里,吞下去的、所有欲念。
水面四周,是一圈白玉的座,每一座前,都燃着一盏幽碧的灯。
有几盏灯下,坐着人。
那些人,双目紧闭,脸上带着一种极乐的、近乎癫狂的笑,身体却枯瘦如柴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干瘪下去。他们的欲念、他们的精气,正顺着那盏幽碧的灯,一缕一缕,被脚下的黑水,抽走。
“这就是浮生局。”
霍衍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“入了局的人,会看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,沉在那场梦里,再也不想醒。”
“他们的肉身,在外面一日日枯萎。”
“他们的魂,在那场梦里,做一辈子的神仙。”
“你说,他们是死了,还是,活着?”
虞小鎏看着那几张枯瘦的、带着极乐神情的脸,浑身的血,都凉了。
她在他们脸上,看见了那些在外头卖儿卖女、一掷千金的人,最后会变成的样子。
“他们是自愿的?”顾衔箐冷冷开口。
“自愿。”霍衍答得坦然,“每一个人,都是自愿坐上来的。”
“我给过他们选择。”
晏清愁没接话。
云归的目光,在那池上,停了很久。
她转头,看向霍衍。
“你把我们带到这里,不只是看戏。”
“你想让谁,入局?”
霍衍不答,只是抬起手,击了一掌。
那池水,毫无征兆地,动了。
满池水面上,万千张脸同时转向,齐齐地,朝着一个方向。
朝着虞小鎏。
那池水,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美味的东西,“轰”地一下,沸腾了。
虞小鎏心口的玉髓,猛地,滚烫起来。
“小心!”
云归反手,要去拽她。
可已经晚了。
池水炸开的一瞬,一缕极细的、幽碧的水线,不知何时,已经缠上了虞小鎏的手腕。
那水线,与她的血脉,同源。
都是水。
她是水里养大的鱼。这一池由万千欲念凝成的黑水,在她面前,活了。
水意顺着她的手腕,疯狂地往她身体里钻,钻进她的经脉,钻进她的识海,钻进她心底最深、最深、连她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那个角落。
那角落里,藏着她最想要的东西。
虞小鎏的瞳孔,骤然涣散。
她想挣开。
她能听见师尊的声音,在很远的地方,唤她。
可那水太暖了,那声音太轻了,她挣不动,也不想挣。
她的身体,软软地,被那缕幽碧的水线,引着,一步一步,走向那池。
她在玉座上坐下。
幽碧的灯,亮了。
她最后看见的,是云归那张骤然失了血色的脸。
她想喊一声“师尊”。
可眼前,天旋地转。
那片黑水,连同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角落,轰然,将她,吞没了。
入水的那一刻,虞小鎏,回了清池。
不是冰封的、寂寥的清池。
是暖的。
水底的珊瑚,是暖的红。穿游的银鱼,是暖的白。她住了千百年的那座水宫,水晶的窗棂里,透进来的光,是暖的,像谁特意为她,把整片水域都焐热了。
她睁开眼。
云归就在她面前。
她的师尊,坐在水宫那扇最大的水晶窗前,正偏着头,看她。
没有了那身冷峻的、拒人千里的白衣,没有了拢在袖里、藏着霜纹的手,没有了那双总是结着冰、看谁都像隔着一层雪的霜蓝眼睛。
云归穿着一身素净的水色长裙,长发松松地挽着,几缕发丝垂在颊边。她的眉眼,是舒展的,眼中的冰,化开了,看向她的时候,带着一种她在人间从未见过的、柔软的笑。
“醒了?”
云归开口,声音也是暖的。
“又赖床。”
虞小鎏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的心脏,在胸腔里,重重地、狠狠地一撞。
“……师尊?”
“嗯。”云归朝她伸手,“过来。”
她不受控制地,走过去,在云归面前蹲下,把脸埋进了她的膝头。
云归的手,落在她的发上,顺着她的长发,一遍遍往下。
“今日怎么了?”云归笑着,“平日里你最黏人,今日倒生分了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虞小鎏的声音发抖,“我们在哪儿?”
“在家啊。”
云归说。
家。
这两个字,像一颗烧红的石子,落进虞小鎏的心里。
她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。
云归低下头,在她额上,轻轻碰了碰。
“在清池。”她说,“在你家。”
“也是我的家。”
“你把我接回来的,不记得了?”
虞小鎏的呼吸,一滞。
接回来。
恍惚间,无数画面,涌进她的脑海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想起,她是怎么把师尊,带回清池的。
师尊没有再去守那座浮云山,没有再去渡那些死人,没有再去想那个散了魂的止戈。她来了她的清池,和她一起,住在了这座水宫里。
她教她练剑,剑是给她一个人看的。她给她绾发,绾成她喜欢的样子。她夜里抱着她睡,说,小鎏,我不走了。
师尊不求死了。
师尊再也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把自己往火里填了。
师尊是她的了。
多好啊。
虞小鎏的眼眶,渐渐热了。
她伸出手,颤抖着,想去抱云归的腰。
就在她的手,快要碰到那身水色长裙的刹那——
她的指尖,触到了一样东西。
那身柔软的、水色的裙摆底下,云归的手腕上,缠着一圈极细的、冰蓝色的锁链。
那锁链的一端,锁在云归腕上,另一端,隐在水宫深处,牢牢地,钉在清池的水底。
虞小鎏的动作,僵住了。
她猛地抬头,去看云归的脸。
云归还在笑,柔软的,舒展的,看她的眼神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可那双眼睛里,少了一样东西。
少了什么?
“师尊,”虞小鎏的声音,颤得不成样子,“你……你还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什么?”云归歪了歪头,像个被问住的孩子,“我记得你呀。”
“你叫虞小鎏。”
“是我最爱的人。”
“别的呢?”虞小鎏的眼泪,毫无征兆地,砸了下来,“浮云山,你还记得吗?止戈,你还记得吗?你教我的归雪剑法,你……你还记得你是我师尊吗?”
云归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浮云山?”她轻声重复,“止戈?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抬手,抹去虞小鎏脸上的泪,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“小鎏,你哭什么。”
“那些,不重要。”
“有你,就够了。”
“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儿,陪着你。”
“不好吗?”
虞小鎏说不出话。
她的识海深处,有两个声音,同时响了起来。
一个声音,贪婪地、小心翼翼地,对她说——
好。
这样多好。
师尊不会走了,不会去守那该死的天下,不会把自己的命,随手填进火里。她忘了浮云山,忘了止戈,忘了那些让她痛、让她求死的东西,她只记得你,只属于你。
你留了她这么久,你怕她离开,怕了这么久。
现在,她再也不会离开了。
你把她,留在这清池里,锁一辈子。
不好吗?
另一个声音,却在极远的地方,凄厉地、绝望地喊——
不是这样的。
这不是师尊。
师尊是天上的霜,是云外的人。她有她的山,有她的剑,有她要守的人间。她的剑是迎着风的,她的眼睛是看着天下的。
你把她锁在这水底,让她忘了一切,只记得你——
她还是云归吗?
她不是云归。
她是你养在笼子里的、一只拔了翅膀的鸟。
她若知道了,会怎么样?
她会恨你。
她会恨你一辈子。
“师尊——”
虞小鎏往后踉跄一步,摇着头,泪流满面。
“不行……不行,这是假的……”
“我不能把你锁在这儿……”
“你不能忘了你是谁……”
她踉跄着,去解那圈冰蓝色的锁链。
她的手指刚碰到锁链,眼前的云归,伸手按住了她的手。
那只手,温软,带着她贪恋了一辈子的温度。
“小鎏。”
云归轻声唤她,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。
“解开了,我就要走了。”
“你不是,一直怕我走吗?”
“留着它,”她把虞小鎏的手,按在那圈锁链上,“我就永远,是你的了。”
虞小鎏的手,剧烈地颤抖。
解,还是不解。
放,还是留。
那个贪婪的声音,在她耳边,一遍一遍地哄。
另一个声音,在她心底,一刀一刀地割。
她看着眼前的云归。
那个人,正温柔地望着她,等她的答案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浮云山,没有止戈,没有人间,没有那柄迎着风的剑。
只有她。
而真正的云归,是不会这样看她的。
真正的师尊,看着她的时候,眼睛里有雪,有山,有天下,有她要守的、千千万万的人。
可正是这样的师尊,才一次又一次,把自己往死路上推。
她留不住。
她怎么都留不住。
那……就把她,留在这梦里吧。
留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清池里。
哪怕,师尊会恨她。
哪怕,这只是假的。
虞小鎏的理智,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,寸寸碎了。
她伸出手,放弃了去解那圈锁链。
她转过身,反手,抱住了那个梦里的云归。
抱得那样紧,那样用力,像一个溺水的人,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师尊……”
她把脸埋在那身水色的裙摆里,泣不成声。
“别走好吗。”
“就这一回。”
“你就让我,留你这一回……”
梦里的云归,回抱住她,温柔地拍着她的背。
水面之上,玉座里,虞小鎏闭着眼,脸上是极乐的、泪流满面的笑。
她的精气,她的心神,也顺着那盏幽碧的灯,被脚下的池水,悄然吞没了。
她心口的玉髓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那道裂纹,又深了一分。
而她浑然不觉。
地厅里,云归的剑,早已出鞘了。
出鞘的是她腰间那柄佩剑。她拔剑的速度极快,剑光如雪,直直劈向那池沸腾的黑水。
“长老,不可!”
霍衍的声音,第一次,紧了。
“浮生局是心魔,不是邪祟。你一剑劈下去,劈不破局,只会顺着你的剑,连你自己,一起拖进她的梦里。”
“在这我这可不比那万千魂灵里轻松,你敢动术法?”
云归的剑,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座里,那张泪流满面、却笑得极乐的脸,看着那一缕缕被池水抽走的精气,握剑的手,指节,根根泛白。
她知道霍衍说的是实话。
她不能动术法。
业障缠身,她一旦引动灵力,先被吞噬的,是她自己。
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虞小鎏,在她面前,被这一池黑水,活活抽干。
“她能撑多久。”
云归没有回头,声音冷得像冰。
霍衍沉默了一瞬。
“一个人的心魔,要她自己守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外人进不去,也救不出。”
“守得住,局破,她自己会醒。”
“守不住,”他看着那池黑水,“三天,她就会和那几位一样,坐化在这玉座上。”
“她的魂,会永远留在她最想要的梦里。”
云归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那双霜蓝的眼睛里,已经没有了半分犹豫。
“守不住,她有我。”
她收了剑。
她没有引诀,没有结印,没有动用半分灵力。
她只是一步一步,走到那座玉座前,在虞小鎏的身边,盘膝坐下。
“长老?”顾衔箐一惊,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她是我的徒弟。”
云归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那她的梦里,就该有我。”
“我不引术法,不碰阵眼。”她看着霍衍,“我以神识入梦,去把她,带回来。”
“霍老板不是要赌吗?”
她抬起眼,霜蓝的眸子里,映着那池沸水。
“我陪你赌这一局。”
“赌注,是我。”
“她若少了一根头发,少了一缕魂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这座浮生阁,连同你脚下这一池脏水,”
“我必尽数荡平,分毫不留。”
霍衍看着她,笑了。
那笑里,有欣赏,有惋惜,还有一种别的什么,极快地,一闪而过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云归长老,好气魄。”
他抬手,在那盏幽碧的灯上,虚虚一引。
“我送你进去。”
一缕幽碧的水线,缠上了云归的手腕。
云归最后看了一眼身侧的顾衔箐和晏清愁。
“守住她的肉身。”
“我进去,带她出来。”
说完,她闭上眼,神识沉下,任由那缕黑水,将她,卷入了那场浮生梦里。
地厅里,灯火幽幽。
顾衔箐的手,按在剑柄上,目光钉在霍衍身上。
“霍衍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她若出不来——”
“出得来。”霍衍打断了她,语气重新软下来,“我赌她出得来。”
“你就这么有把握?”
“我不是对她有把握。”
霍衍转过身,望着那池吞没了两人的黑水,嘴角的笑意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我是对那个人,”他轻声道,“有把握。”
“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、却肯为了徒弟,把自己也押上桌的人——”
“她的徒弟,会舍得让她,留在梦里吗?”
顾衔箐没有听懂。
晏清愁却垂下眼,捏着玉杯的手,紧了紧。
他看着霍衍的侧脸,只觉得,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,布的每一个局,都比他们以为的,要深。
而霍衍,已经不再看他们了。
他走到地厅最深处,那里有一扇极隐蔽的、连顾衔箐都没有留意的暗门。
他推门,进去。
暗门后,是一间极小的静室。
静室里没有灯,只在中央的玉案上,供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截漆黑的、通体覆盖着细密鳞纹的蛇蜕。
蛇蜕盘成一个圈,圈中压着一封以黑蜡封口的信。蜡上,没有霍家的印,只有一枚扭曲的、吐着信子的蛇形暗记。
霍衍在玉案前,站定。
他脸上的笑,一寸寸褪干净了。
那张总是温和妥帖、人畜无害的脸,在没有旁人的静室里,显出一种近乎冷硬的、疲惫的平静。
他伸出手,拆开那封黑蜡的信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行。
他一行一行看完,神色没有半分变化。
信自南疆之外极远的妖域递来。
当日自清池放走的那尾小鱼,已溯游千里北上,悄无声息漂至北境,此刻正栖落在他的浮生阁中。
此女干系非轻,他动不得,亦留不得。她是那妖狐夙狸埋在人间的一枚暗棋,只要一息尚存,妖族主和一脉便有东山再起的指望。
修信人恳请他出手,将这尾小鱼永锢北境,永远沉埋在这座浮生局里。
作为酬答,事成之后,妖族会替他收束人间各处,连他都涤荡不尽的邪秽余孽;亦会替他将世间那些利欲熏心、脑满肠肥、视生民如刍狗的蠹虫,一个个从这座阁中揪出,血洗净尽。
霍衍看完,把信凑到静室里那盏孤灯上。
火,舔上了纸。
黑蜡和纸,在火里,慢慢卷曲、焦黑,化成一缕带着腥甜气味的烟。
他就着那点火,把信,烧成了灰烬。
“玄蛇。”
他在火光里,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他当然不在乎妖族谁主谁和。
那些蛇也好,狐也好,打来打去,是它们妖族的事。
他只在乎一件事。
这人间,烂透了。
从金銮殿上那把龙椅,到边关的运粮官,到他这座阁里,一掷千金、拿军粮下注、把妻女押上桌的每一个人,全都烂透了。
他霍家世代镇守这北境,替这烂透的朝廷,守了多少年的关,戍了多少年的边,最后,换来的是什么?
换来的是他祖父,到死都没等到的那封援兵。
换来的是杨延兆,数万人,被轻飘飘写成“擅战失关”。
他守不动了。
既然守不动,那就,换个法子。
他要借妖族的手,把这人间腐到根里的东西,连根刨出来。至于刨的时候,会不会伤及无辜,会不会血流成河——
他霍衍,不过是个开赌坊的老百姓。
他赔得起。
火光,映着他的脸,明明灭灭。
他把最后一点纸灰,按灭在玉案上,转身,走了出去。
暗门合拢。
静室里,那截漆黑的蛇蜕,在黑暗中,极轻地,动了动。
蛇蜕底下,那枚扭曲的蛇形暗记,仿佛活了过来,吐着信子,朝着暗门外那池吞没了两个灵魂的黑水,狞笑着。
地厅之上,浮生阁灯火彻明,流光顺着飞檐漫下来,撞碎在阶前的寒雾里。
北野霜雪封尽天地,长夜阒寂如死,连风都冻凝在冻土之上。
重楼深处却暖香沸涌,酒气、脂粉与赌局的喧嚣缠在灯影中,熬成一场永无天明的春宵迷局。
满堂醉眼醺然之人,无人知晓,这座销金窟的深底,那位置生死于度外的云外仙,正一步步踏入她徒儿的梦境。
而那场梦最甜软的腹地,正埋着一柄最寒、最利,足以剜透人心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