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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寒村 山梁那边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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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赤野的地界,天就矮了许多。
铅灰色的云压在官道上,风从云缝里钻出来,刮在脸上是细而密的疼。
就连那官道都冻裂了,层层豁口张着,像冻死的人咧开的嘴。路边的树早被剥光了皮,白森森的枝干戳向天,底下的根也被人刨了出来,啃得只剩筋络。
南逃的流民一拨接一拨。独轮车上躺着咳血的老人,妇人怀里的孩子裹在破棉絮里,小脸冻得青紫。断了胳膊的汉子拄着削尖的木棍,一步一挪,眼睛是空的。
她们逆着人流往北走。
虞小鎏把怀里最后半块干粮塞给一个光脚的孩子。那孩子五六岁,脚趾头冻得像红萝卜,接过干粮死死攥着,往嘴里塞,噎得直翻白眼。虞小鎏四下找水,却发现井全是干的,河皆是封的,只能用手化了捧雪,喂到他嘴边。
云归站在几步外,没有催促她。
这人世间就是这样,要去劝一个未经世事的至纯之人,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……这太残忍了。
若是以前的云归她可能会直接了当的劝说,可是如今……她竟然有些说不出口。
她怀里抱着琴。琴囊是素色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越往北,琴身越凉,偶尔震上一震,弦上凝出薄霜,又被体温化开。
虞小鎏回头看她。
师尊的脸色很白,唇上没有血色,眉心泛着一点淡青。她的手拢在袖里,指尖那层细密的霜纹爬了出来,像蛛网裹着指节。
虞小鎏没说话。
她见过师尊这个样子。
刚到浮云山那时候,十五的夜,师尊也是这样,一个人坐在怜心阁的台阶上,看了一夜的雪。那时候她不敢上前,只远远看着,觉得师尊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人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止戈祖师的忌日。
现在师尊又变成了这样。从宁城出来之后,她越来越沉默,身上也越来越冷,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寸寸结冰。
虞小鎏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披到师尊肩上。
云归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,没有温度,也没有拒绝。她没说什么,拢了拢衣襟,继续往前走。
虞小鎏跟在身后,鼻子有点酸。
午后他们才到了附近的一个还有人烟的村子——断雁村。
可此处土屋塌了大半,余下的屋子也是歪歪扭扭,上面的墙皮一片片剥落,里面的土坯和草筋都露了出来。窗上早已没了窗纸,胡乱糊着破兽皮、旧麻袋,风一吹,就啪嗒啪嗒地响。村口井沿冻着厚厚的冰,井绳断了,半截垂在井里,像一条悬着的死蛇。
街上几乎看不见男人。
偶尔有几个,也是断腿的、瞎眼的、缺胳膊的,靠着墙根晒太阳,眼神空得像枯井。女人蹲在院子里,抱着石臼捣东西,捣得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数日子。
虞小鎏走近了才看清,那石臼里捣的不是粮,是晒干的树皮。
老榆树的皮,剥下来,晒干,磨成粉,掺着糠皮煮,能填肚子。
他们只是想活着。
村里的树早剥光了,连树根都刨出来啃了。她们一路看过来,两道的树全是白森森的,枝干上还留着刀削的印子。
一个孩子赤脚在雪地里跑,肚子鼓得很大,腿却细得像柴火棍。跑两步就摔一跤,爬起来也不哭,拍拍雪继续跑。
村口的墙上贴着告示。
一看就是最近新贴上去的,浆糊都还没干透。上面写着:先帝赵景仁,为北戎所害,举国皆兵,复仇雪恨。下面盖着鲜红的大印。旁边是征兵榜,凡十四以上、五十以下男丁,尽数征发,违者以通敌论。
一个老妇人拄着拐,站在告示前。
她眼睛瞎了,两只眼窝深陷,像两口枯井。她看不见告示,只是那么站着,耳朵竖着,像在听什么。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,她也不动。
虞小鎏走过去,轻声问:"婆婆,您在这儿做什么?"
老妇人转过头,空洞的眼窝对着她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残缺的牙。
"等我儿子。"她说,"我儿子陈石,三年前被征走的。他走的时候说,打完仗就回。我在这儿等,他一进村就能看见我。"
虞小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想问,三年了,您就没收到过信吗?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怕答案就是那样糟糕。
老妇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放在掌心里摩挲。铜钱被磨得发亮,边缘都磨圆了。
"这是他走前留给我的。"老妇人说,"他说如果我想他了就摸摸这个,就像是他还在我的身边一般。"
她干瘦的手指在铜钱上来回地摸着,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个婴儿的脸。
云归站在虞小鎏身后,看着那个老妇人,看着她掌心里的铜钱,没有说话。
……
她们借宿的人家姓柳。
男人柳大柱,一年前战死在赤野,尸骨无存。留下一个女人,村里人都叫她柳寡妇,她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,叫招娣。
柳寡妇三十出头,看着却像四十多的人。脸被风吹得粗糙,手背上全是裂口,渗着血丝。她把她们让进屋,翻出家里最好的一床旧棉絮铺在炕上,又蹲在灶前忙活半天,端上半锅糠皮糊糊。
"仙长别嫌弃。"她搓着手,有些局促,"家里就这点东西了。"
"嫂子客气了。"虞小鎏连忙说,"有地方住就好。"
糊糊很稀,照得见人影,里面飘着几片磨碎的树皮,没有咸味,刮嗓子。虞小鎏喝了一口,没敢皱眉。
招娣躲在门后,露出半个脑袋。她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,是她爹的衣服改的,袖子长得盖住手,下摆拖到膝盖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却没有孩子该有的稚气,只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默。
虞小鎏冲她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,递过去。
招娣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娘,见柳寡妇点头,才小跑过来,一把抓过,攥在手里,又跑回门后,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说:"谢谢姐姐。"
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柳寡妇叹了口气:"这孩子,她爹走了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。"
她蹲下来,把招娣搂进怀里,手来来回回抚着女儿的头。招娣靠在她娘怀里,眼睛还是看着虞小鎏,看着她手里的剑,看着她身上的道袍,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渴望——
她渴望离开这个地方。
不久后,他们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遇到了顾衔箐。
不是她们找到她,是她找到她们。
青衫,长剑,眉目沉静。她靠在树干上,像一截插在雪里的青竹,干净,冷硬,和这个破败的村子格格不入。看见她们,她直起身,走过来,对云归一礼。
"云归长老。"
"顾姑娘。"云归点头,"她让你来的?到了多久了。"
"三日前。"
她的声音干净,利落,没有多余的字。虞小鎏注意到,她的青衫下摆沾了泥,靴面上有雪水融化的痕迹,像是在外面跑了几天。
"查到什么了?"云归问。
顾衔箐看了虞小鎏一眼。那目光很平,像一潭死水,可虞小鎏莫名觉得,对方在看她的时候,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闪。
"这村子不太对劲。"顾衔箐说,"我查了一下村外的乱葬岗。"
"怎么样?"
"尸骨异常的多。"她说,"有战死的,有饿死的,有冻死的,还有……被自己人杀死的。"
虞小鎏心里一凛。
"自己人?"
"有几具尸骨,骨头上有刀伤是从背后砍的。"顾衔箐说,"而且不是北戎人的刀法,是中原的。"
云归的眉头动了动。
"还有呢?"
"此地乱葬岗怨气不散。"顾衔箐说,"我用本宗的法术试过,渡不了。那些亡魂不像寻常枉死,倒像在等什么。"
她顿了顿。
"我问了几个村民,都不肯说。一提赤野,一提浮生阁,就都闭了嘴。"
虞小鎏注意到,她说"浮生阁"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语速都有些奇怪。
云归没再问,点了点头:"辛苦了。"
顾衔箐侧过身,让出道来。
虞小鎏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只觉手腕一凉——一枚极小的符纸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她的袖口上,那是渡厄宗的净水咒,据说遇妖邪则灼。
虞小鎏的瞳孔一缩。
她没动声色,借着拢袖子的动作,把符纸捏在指间。符纸安安静静的,不烫不灼,像一张普通的黄纸。
顾衔箐走在前面,背对着她,像什么都没做过。
虞小鎏知道,对方在试探她。
下午,虞小鎏在院子里帮柳寡妇劈柴。
她剑法好,劈柴也快,几下就把一堆柴劈完了。柳寡妇在旁边看着,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,像羡慕,又像难过。
"仙长真是好身手。"她说,"要是大柱还在,看到仙长这样的本事,不知道要多羡慕。"
"柳大哥……"虞小鎏顿了顿,"是在赤野战死的?"
柳寡妇的手顿住,然后继续搓衣服,搓得很慢。
"嗯。"她说,"去年冬天的事。说是守将失职,害得全军覆没。连尸首都没法子运回来,就给了二两银子,一块牌子。"
她抬手指了指堂屋。虞小鎏看过去,桌上供着一个牌位,牌位前放着粗瓷碗,碗里插着三根香,快燃尽了。
"二两银子。"柳寡妇苦笑,"一条命,就值二两银子。"
虞小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说些安慰的话,可那些话太轻了,轻得像雪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
柳寡妇倒是不在意,搓完衣服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,按着红手印。
"这是……"
"借据。"柳寡妇说,声音很平,"这是浮生阁的。每月给一袋米,算我借的,利滚利,已经还不清了。"
虞小鎏看着那几张纸,心里发沉。
"浮生阁?"
"嗯。"柳寡妇说,"是那霍家开的。人家是仙人,有钱有势。他们在村里放债,还不上的,就拿东西抵——田、房、女人、孩子,什么都要。"
她把借据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,动作很熟练。
"我知道那是火坑。"她说,"可我不跳,招娣就得饿死。"
虞小鎏看着她,看着她粗糙的手,看着她眼里那种麻木的、认命的光,只觉喉咙发紧。
她什么都帮不了。就算帮得了柳寡妇一个,也帮不了这村里所有的柳寡妇。师尊说过,不要轻易介入凡人的因果。
她只能沉默。
招娣蹲在院子角落,用一根树枝画画。
她画的是一个人,很高,很大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画得很不像,头是圆的,身子是方的,腿是两根竖线。可虞小鎏看出来了,那是一个士兵样式的人。
"招娣,"她走过去,蹲下来,"你画的是谁呀?"
招娣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画。
"爹爹。"
声音很小,像怕被别人听见。
"你还记得你爹的样子吗?"
招娣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"记不清了。"她说,"只记得爹爹的手很大,能把我举起来。"
她用树枝在那个人的手上画了一个小圆圈,像在画一个被举起来的孩子。
虞小鎏看着那幅画,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看着小人手里那个更小的圆圈,眼眶热了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招娣的头。招娣没有躲。
傍晚,柳寡妇叫住了一个路过的男人。
他大名周狗剩,二十七八岁,原本是村里最壮的猎手,箭法好,百步外能射中一只兔子。可现在,他拄着拐杖,左腿空荡荡的,裤管被风吹得飘起来。
他的腿是两年前被北戎游骑砍的。那一次进山打猎,撞上一队北戎散兵,拼死逃回来,腿就废了。
柳寡妇把他叫进屋,让他一起喝口热的。狗剩迟疑片刻,还是进来了,一瘸一拐走到桌边,把拐杖靠在墙上。虞小鎏注意到,他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茧,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。
"这位是?"狗剩看了看她们,有些拘谨。
"浮云玄宗的仙长。"柳寡妇说,"路过咱们村,借住几天。"
狗剩的眼睛亮了亮,又暗下去。
"仙长啊……"他挠了挠头,"那敢情好。仙长能不能帮我看看,我这腿还有没有救?"
他把左腿裤管挽起来。虞小鎏看了一眼,心里一沉——膝盖以下全没了,伤口愈合得很差,凹凸不平,像一棵被砍断的树桩。
"这是被刀砍的?"
"嗯。"狗剩说,"北戎人的马刀。我当时以为死定了,结果命大,爬回来了。"
他笑了笑,笑得有些苦涩。
"要是有仙长的本事,我这腿也不至于废了。"他说,"我要是腿没废,杏儿她爹也不会催着退婚了。"
虞小鎏问到:"杏儿是……"
"哦,那是我未过门的媳妇。"狗剩说,脸上露出一种很温柔的神情,"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。她爹说,我要是再拿不出聘礼,就把她嫁给镇上的张屠户。"
"张屠户?"柳寡妇皱了皱眉,"那个死了老婆的?拿可比杏儿大五十岁?"
"嗯。"狗剩低下头,"他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。我……我拿不出来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柳寡妇看着他,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,看着他眼里那种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光,心头一动。
"你是不是要去浮生阁?"她问。
狗剩的身体一僵。
他抬起头,看着柳寡妇,眼神里有惊讶,有慌乱,还有一种被戳穿的难堪。
"你怎么知道?"
"王有财今天上午来过村里。"柳寡妇说,"我看见他跟你说话了。"
狗剩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嗯。"他说,"他说,浮生阁这几天手气好,有人一夜赢了五十两。我想去试试。"
"可你明明知道那是火坑。"虞小鎏忍不住开了口。
"我知道。"狗剩说,声音很低,"可我没有别的路了。"
他抬起头,看着虞小鎏,眼睛红了。
"仙长,你说,我要是腿没废,还能去投军,去打猎,能干任何事。可我现在呢?我连一桶水都挑不动。杏儿她爹说了,再过一个月,我要是拿不出聘礼,就把她嫁了。"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"我不能没有杏儿。她是我活着唯一的念想了。"
虞小鎏说不出话。
她想劝他别去,可她拿什么劝?她拿不出十两银子,治不好他的腿,给不了他一个未来。她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断了腿的男人,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倔强,像看着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云归一直没说话。
她坐在角落里,抱着琴,看着狗剩,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,看着他发红的眼睛。她的表情很淡,像一潭结了冰的水,看不见底。
可虞小鎏知道,师尊在听的 。而且听得比谁都认真。
狗剩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看了一眼云归怀里的琴,顿了顿,说:"仙长,您这琴……是古琴?"
云归点头。
"我娘以前也有一张琴。"狗剩说,"她弹得可好了。后来她死了,琴就卖了,给我爹治病。"
他笑了笑,笑得有些难过。
"要是我娘还在,她肯定喜欢您这琴。"
说完,他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延伸到村口,拐向北边——浮生阁的方向。
虞小鎏站在门口,看着那串脚印,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想追上去,想拉住他,想告诉他别去。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。
因为她知道,她拦不住。
狗剩选的,是一条他明知道是火坑、却不得不跳的路。
入夜,柳寡妇安排她们睡下。
炕烧得不旺,凉气从土坯缝里往上渗。虞小鎏把唯一那床旧棉絮给师尊铺好,自己抱了件蓑衣,缩在炕尾。
云归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那件外袍——虞小鎏白天披到她肩上的那件——拿起来,盖在她身上。
虞小鎏一愣,想推回去。
云归按住她的手。
"睡。"
一个字,不容商量。
虞小鎏抱着那件还带着师尊体温的外袍,鼻子一酸,没再动。
等她呼吸匀了,云归才在炕头坐下,闭目调息。
也是在这个时候,她把顾衔箐叫到了院外。
月光落在院墙根,青衫的影子立在那里。
"她是我的徒弟。"云归说。
顾衔箐看着她,没有否认。
"我知道。"
"知道就好。"
云归的声音很平,没有怒气,却有一种护短的意思在里面。顾衔箐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后半夜,起了大雾。
雾从北边来,从赤野的方向,像潮水一样漫过来,把整个村子裹住。雾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不是雪声,是一种很沉、很闷的响动,像千百个人在雪地里走,甲叶相击,脚步整齐,压着嗓子唱歌。
那歌听不清词,只听得见调子,苍凉,悲壮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彷徨。
虞小鎏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声音,脸色渐渐白了。
她不是害怕。
她是觉得……那些声音很熟悉。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,曾经听过的什么。
"师尊。"她轻声叫。
云归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身后,怀里抱着琴。琴身正在震动,弦上凝出霜华。
"听见了?"云归问。
"嗯。"虞小鎏说,"他们……好像不是来打仗的吧。"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。
"他们像在找人。找回家的路。"
顾衔箐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站在院门边上,青衫在雾里若隐若现。她掐了一个诀,指尖亮起一缕淡金色的光,朝雾里照过去。
光照进雾里,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,雾猛地翻涌起来。光影中,隐约能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,穿着破旧的甲胄,手里拿着断矛残剑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,像在排队,又像在等什么。
顾衔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又掐了一个诀,这一次是渡厄宗的渡魂咒,金光更盛,朝那些人影罩过去。
可那些人影只是晃了晃,没有散,没有被超度,反而像被惊扰了一样,齐齐抬起头,朝她的方向看过来。
那是无数双空洞的眼睛,没有瞳仁,只剩灰白。
顾衔箐的手顿住了。
"不好。"她低声说。
"那是什么?"虞小鎏问。
顾衔箐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很低。
"这是执念。"她说,"它们在守什么东西,不肯走。"
雾里的军歌还在响,此起彼伏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云归怀里的琴震得越来越厉害,弦上的霜越结越厚,最后"铮"然一响,一根弦自己断了,断口处凝着一滴冰珠,落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极小的坑。
云归低头看着那根断弦,没有说话。
她的指尖,那层霜纹又爬了出来,比之前更密,更深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她的血脉,一寸一寸地,往她心脏里钻。
虞小鎏看见了。
她没有问。
她走过去,抓住师尊的手腕。她的手是暖的,师尊的手是冰的,一暖一冰,像两块截然不同的玉。
云归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惊讶,有犹豫,还有一种虞小鎏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没有抽回手,反倒翻过手腕,反握住了虞小鎏。
她的掌心很凉,握得却稳。
"无妨。"她说。
雾散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云归一个人出了村,登上村外的那道土坡。
土坡不高,却能看见很远的地方。她站在坡顶,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怀里的琴已经不震了,断了的弦垂在琴身一侧,像一处伤口。
她抬起头,看向北边。
山梁之后,半边天是红的。
不是火烧云,是灯火。无数的灯火,把那方天空照得如同白昼,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样。隔着几十里地,她仿佛能听见那里的声音——丝竹,笑语,金器相击,骰子落在玉盘里的清脆声响,女人的笑,男人的吆喝,还有酒液倒进酒杯里的咕嘟声。
那是浮生阁。
一看便知是为修仙人士的手笔,以法力维持四季如春,灯火不熄。哪怕外面是冰天雪地,里面的人也可穿着单衣,喝着热酒,搂着美人,一掷千金。
而她脚边的冻土里,埋着无名的骨,塌了的屋,断了的腿,被押走的女儿,和一个瞎了眼还在村口等儿子的老妇人。
云归看着那片红,霜白的眸子里没有表情,只有那片红映在瞳孔里,像两簇小小的火。
她想起了白天狗剩说的话。
"我不能没有杏儿。她是我活着唯一的念想了。"
她又想起了柳寡妇说的话。
"一条命,就值二两银子。"
她还想起了陈婆婆掌心里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这些人,这些事,这些在雪地里挣扎着活下去的人,像一根一根的针,扎在她心上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自从师傅走了之后,她的心就像被冰封住了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可现在,那些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,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渗进来,又酸,又疼,又暖。
她想起了卿芜。
分别那天,在宁城之外的驿亭里,卿芜靠在亭柱上,暗红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看着云归,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凝重。
"你身上这东西,叫业障。"卿芜说,"不是怨气,怨气有头有尾,能渡能散。业障没有,它是千万人放不下的执念拧成的一团,越缠越紧,越紧越沉。"
"而且你在尘囿里千万别动用术法。它专等你的灵力做引,你一动,它就顺着你的经脉往里钻——轻则钻心蚀骨,重则毙命。"
卿芜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"你还有没做完的事,你不能死。"
云归当时没说话。她看着亭外的雨,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远处的山遮成了一抹模糊的青。她想,我有什么没做完的事呢?师傅已经走了,浮云山已经回春了,该还的债还了。她好像什么都不欠了。
可卿芜看着她,像看穿了她的心思,轻轻叹了口气。
"你造的因果,你自己却不记得了,独留我们这些局外人……"
现在,站在这土坡上,看着那片红,看着脚下这片冻土里的人,云归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她欠的,不是某个人,某件事。
她欠的是这些在苦海里挣扎的人,一个交代。
或许,她被这业障缠身,就是因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。
"长老。"
顾衔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手里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云归没有回头。
顾衔箐也看着那片灯火。她素来平静的脸上,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畏惧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刺了刺的神情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,指节发白。
她认出了什么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虞小鎏也跟了上来,喘着气,跑到云归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看见那片红的时候,她愣住了。
"那是什么地方?"她轻声问。
云归拢了拢怀里的琴,断弦硌在掌心,有点疼。她看着那片红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"过去看看。"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浮生阁的暖意,也带着赤野的血腥味。雾又起来了,渐渐把三个人的身影裹住。
山梁那边,灯火通明,笙歌不歇。
山梁这边,雪落无声,万骨皆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