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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留春 魂归安宁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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鼓先响了一声,孩子才动。
“咚。”
那声音不响,落在堂屋死寂的夜里,却像有人拿一根针,在每个人的心口上,扎了个眼。
盘腿坐在门槛上的小家伙,撑着门框,站起身。她始终没看屋里的人,只把那只磨得发黑的拨浪鼓抱在怀里,转过身,朝着院门外那片淌进来的薄雾,迈出了一步。
雾在她脚边,自动往两边分开。
像是极其畏惧对方。
她走出两步,又停下,回过头,看向云归。
那张脸还是看不真切,只有一双眼睛在雾里黑白分明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了抬怀里的鼓。
“她要带我们去。”卿芜先开了口。
“去哪儿?”晏欢喜握紧了扇子。
“船。”云归已经站起身,将那只自鸣的拨浪鼓从袖中取出,握在掌心,“画舫今夜还会开。她要带我们,从她开的那道口子进去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,在那孩子身侧蹲下来。
两个人,一大一小,隔着满院的雾对了个照面。
“你是芙长宁。”云归的声音不高,却放得极稳,“你娘是芙蕖,温蘅养大的你。我们都知道了。”
孩子抱着鼓的手,收紧了。
“我们这一趟,是去把你娘的魂,从那口窑里叫醒。”云归看着她,“再把温蘅,从琴匣里放出来。”
“你……愿意给我们带路么?”
雾里,那双眼睛眨了一下。
那张看不清的脸上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、又重新聚拢起来。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转过身,小小的身子走进了雾里,怀里的鼓,一下一下,摇出细碎的点。
咚。咚。
那鼓点在前面,像黑夜里的一盏灯。
“晏欢喜。”云归起身,头也不回。
“诶。”
“你和小虞守在画舫外、护着进城的路。”她道,“今夜雾会比往日都大,蛇也会比往日都多。不用杀,挡住,别让它们上船,也别让它们伤了山坳里剩下的那几户人。”
“得令。”晏欢喜扇子一合,顿了顿,又问,“前辈,那座画舫里头,万一——”
“里头是我们的事。”云归打断了他,“你守好外头。”
她的目光,落在虞小鎏脸上。
那目光里有一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东西。
“跟紧晏长老,别逞强。”她说,“蛇是活的,认生,也认血。你若嗅出什么不对的东西,记住,不必追,回来告诉我。”
虞小鎏原本还想争着上船,被这目光一扫,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“是,师尊。”她低下头,“师尊也小心。”
云归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转头,看向床上那个被霜线封住、早已瘫软如泥的周婆婆。
老人睁着眼,浑浊的眼泪还在往下淌。她听完了全部的真相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抖着嘴唇,望着那个抱鼓孩子的背影。
云归没有解开她的禁制。
“你今夜就在屋里待着。”她说,“哪也别去。”
“道、道长……”婆婆哑着嗓子,气若游丝,“那个孩子……那个孩子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我的囡囡……”
云归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里没有恨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平静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也不全是。”
“她姓芙,不姓陈。”
周婆婆的嘴唇抖了起来,老眼里,那点最后的指望,彻底熄灭了。她张着嘴,没能发出声音,只把头,重重地埋进了被褥里。
云归转身,出了院门。
卿芜跟在她身侧,一红一蓝两道身影,跟着那点鼓音,没入了雾里。
山坳里,虞小鎏握着剑,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,又回头看了眼满院贴着地皮游走、越来越密的雾气,心里头,莫名地发紧。
她是鱼。
水往哪里走,水底下藏着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而那漫山遍野、正朝宁城方向汇聚的白雾,在她的感知里,根本不是雾。
是水。
是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把整座宁城,当成了一口锅,慢慢地、慢慢地,往里注水。
她握剑的手,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宁城的雾,今夜比往日都浓。
云归与卿芜,跟着那点鼓音,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。
街上的一切都还维持着白日里那副死透的模样——霉斑、蛛网、滑出柜台的绫罗、天井里霉成青黑色的四碗饭。可那孩子走过,雾便从她脚下裂开一条窄窄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路。路的两侧,雾气翻腾,像两面立着的、看不透的墙。
咚。咚。
鼓声在前面引路。
“这孩子,是在带我们走她捅出来的那条缝。”卿芜低声道,“寻常人进了囿,是顺着它的戏走。她偏要从缝里走。”
“可是她已经走了十几年。”云归道。
卿芜没有接话。
拐过最后一条临河的长街,护城河的方向,笙歌响了。
熟悉的、热络的、甜得发腻的丝竹与笑语,隔着雾飘过来。那艘大得不像真的三层画舫,从雾里浮出来——朱漆栏杆,檐角红灯,红光浸在水里,把半条河烧成了血。
留春舸。
长梯照旧从船舷放下,搭在湿滑的石阶上。梯口那名迎客的伙计,照旧尖着嗓子,隔着雾热情地招呼:“两位客官——留春舸今夜开宴,来的都是客,请上船嘞——”
可这一回,他尖细的嗓音,在看见那个抱鼓的孩子时,卡了一下。
那伙计的脸,僵了僵。
不只是他。云归看得清楚,那孩子抱着鼓,踏上长梯的第一步,整艘画舫的红灯,齐齐暗了一分。
像一张笑得正欢的脸,被人泼了一滴冷水。
“她上来,这船就不舒服了。”卿芜道。
“它留不住她。”云归踏上长梯,“可她想上来它也拦不住。”
三个人,一前一后,上了船。
画舫里照旧是满座的酒筵,锦衣的商贾,弹琵琶的乐姬,斟酒的舞姬,几十桌的灯红酒绿,热闹得密不透风。
可那孩子抱着鼓,从筵席中央走过。
她每走一步,脚边的幻影就裂开一道。
正在划拳的商贾,胳膊抬到一半,笑容僵在脸上,像被人按下了个停顿;弹琵琶的乐姬,轮指的动作卡了壳,指甲悬在弦上,迟迟没有落下去;红绡灯一盏接一盏地暗,连那些热络的笑语,都像被人从喉咙里掐住,一截一截地,弱了下去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
满船的幻影,头一回,流露出一种近乎恐慌的东西。
她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,朝着那个抱鼓的小身影望过来。几百张脸,几百双眼睛,那些原本被编排得齐整的笑,全垮了,露出底下一种空洞的、被泡得发白的茫然。
“看路。”云归道,“别看她们。”
她们目不斜视,穿过筵席,直往舫厅最深处走。
那道鲛绡珠帘,还垂在那里。
珠帘后,那张极大的七宝坐榻上,红衣女子斜倚着,膝上横抱着那床乌木古琴。
与上一回不同,她没有在听曲。
她坐直了身子,云鬓堆鸦,眉目艳得近乎凌厉,那双眼睛透过珠帘,直直地盯着走过来的三个人——或者说,盯着那个抱着鼓的孩子。
“呵。”
她开口了,声音是哑的,像含着一把砂。
“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客人,又上了我的船。”她拖着调子,“原来是你,这个总也扫不干净的小孽种。”
芙长宁抱着鼓,停下了脚步。
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应声,只是把鼓,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你以为,”红衣女子站起身,披着那身红裳,一步步走下七宝坐榻,珠帘在她身后“哗啦啦”地散开,“凭着一只破鼓、半枚琴徽,你就能坏了我的局?”
“我留你在船上,看你像只耗子似的,东捅一个窟窿,西捅一个窟窿,捅了十几年。”她嗤笑,“你捅得破么?”
她在珠帘前站定。
灯火映在她脸上,那张脸,眉目英气,分明是温蘅的模样。
可那张脸的眉眼之间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——像是有人从一张画上,硬挖走了五官,又胡乱贴在了另一张脸上。
“温蘅。”云归冷眼看着她。
红衣女子的眼睫,挑了一下。
“你就这么想做温蘅。”云归又说了一遍,一字一字,“你顶着她的脸,穿着她的衣,抱着她的琴,坐着她的榻。”
“可你不是她。”
红衣女子脸上的笑,淡了下去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云归道,“陈阿满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整座舫厅的笙歌,一静。
红衣女子没有作声。
她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怀里的琴,半晌,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耸动。
她在笑。
“陈阿满?”她抬起头,笑得肩膀发抖,声音却还是那副温蘅的哑嗓子,“这名字,好久没人叫了。”
“我自己都快忘了,我是陈阿满。”
她抬手,抚上自己的脸。
那张温蘅的脸,在她指尖下,像一张湿润的面具,开始起皱、剥落。
“我学着她,学了十几年。”她低声道,“学着她斜倚着,学着她抱琴,学着她听曲。我学得多像啊……船上的人都叫我温东家,城里的人都怕我温东家。”
“可我到底,不是她。”
她的指尖,在脸颊上停住。
“她到死,都不肯正眼瞧我。”红衣女子——陈阿满,声音骤然怨毒起来,“她的琴,我碰不得;她的女人,我抢不走;她的船,我上不得台面。那我就披着她的皮,坐着她的船,弹着她的琴,让她一辈子,都替我说话——”
“铮。”
她的手指,按在了琴弦上。
一声极重的弦响,轰然炸开。
满船的灯,在这一刻尽数熄灭,唯有那床乌木琴的弦上,浮起一层幽碧的、黏稠的光。
那是上一回,把云归与虞小鎏强行震出尘囿的琴音。
也是日复一日,在这画舫上,逼着一城生魂听死的调子。
“定。”云归反应极快,手腕一翻,剑已出鞘,剑光横空而起,去挡那道灌向识海的弦声。
可这一次,琴音比上一回更凶。
它不攻云归,也不攻卿芜——它绕过这两个人,直直地,缠向那个抱鼓的孩子。
“长宁!”
云归眸光一沉。
琴音化作无数根看不见的弦,从四面八方缠向芙长宁,要把这个捅了它十几年窟窿的小魂,绞成齑粉。
芙长宁却在这一刻,抬起了手。
她举起怀里的拨浪鼓。
“咚。”
鼓声起。
不响,不亮,甚至算不上好听,就那么一下,笨拙地、固执地,撞进了那张弦网里。
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些缠向她的、密密麻麻的琴弦,在鼓声触及的一瞬,像被人从一个极甜的梦里,推醒——它们齐刷刷地,顿了一下。
“鼓一响,就听不见琴。”卿芜低声道,“这是她娘留给她的、破这琴音的法子。”
“可她一个人,压不住。”云归道。
果然,只顿了一息,那琴音便重新翻涌上来,比先前更盛。芙长宁一个四五岁的小魂,本就虚弱,鼓声在琴音的绞杀下,越来越弱,像风雨里一点随时会灭的灯。
陈阿满笑得刻薄:“敲啊。你倒是敲啊。我倒要看看,你这破鼓,能压到几时——”
就在这时,画舫的侧舱里,传来一阵金铃乱响。
“咚!”
鼓又响了。
这一回,却不是芙长宁敲的。
一个穿着石榴裙、云鬓散乱的舞姬,从侧舱的柱子后头踉跄着冲了出来。她什么也没拿,扑过来,一把将芙长宁怀里的鼓,往孩子的手心里,死死按了按。
“压住她。”那舞姬咬着牙,腕子淡得几乎没了血色,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别让她的琴响!”
许甘棠。
她在这画舫上,扮了半个月的舞姬,腕子已经洇开了大半,整个人淡得像随时会散。可她到底还是冲了出来,挡在了芙长宁身前。
“云归长老。”她回头,急急瞥向云归,声音发紧,“这琴音我压不住,可我知道,她的命门在哪。”
“说。”
“琴匣。”许甘棠抬手,指向七宝坐榻旁,那只一直被人忽略的、黑漆描金的琴匣,“她每回弹完琴,都把琴放回去。那匣子,她从来不让人碰。我扮舞姬这些日子,亲眼见过——那匣子封着,封的是一个人。”
“弹琴的手,是从匣子里头,借出来的。”
云归与卿芜对视。
温蘅。
“你去开。”云归道。
“我?”许甘棠一怔。
“这船上,她是主人,我们是方外之人。”云归剑光连点,替她挡开两道绞来的琴弦,声音冷而稳,“我们碰那匣子,她立刻反噬。只有你——你是这船上的舞姬,是它的‘人’,在它眼里,你开匣子,跟它自己开匣子,没有分别。”
“而且你没有什么修为。”卿芜补了一句,“它那一身夺志的秘法,对有灵力的人最凶,对你这样的凡人,反倒无从下口。”
许甘棠的呼吸,急促了一下。
她低头,看向自己淡得只剩一层薄影的手腕。
她在这船上,靠着一个舞姬的身份,撑了半个月。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,再过些时日,她就会像那些乐姬一样,笑着,被请进后舱,再也出不来。
可她还是点了头。
“好!”
她咬了咬牙,趁着芙长宁鼓声与琴音僵持、云归剑光与卿芜诀印牵制住陈阿满的这当口,矮着身子,贴着柱子,朝七宝坐榻旁那只琴匣,疾掠了过去。
“拦住她!”陈阿满的声音陡然变了调。
满船的幻影,动了。
那些锦衣商贾、乐姬舞姬,几十上百个被收进画舫的生魂,在陈阿满的驱使下,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,张牙舞爪地扑向许甘棠。
“孽畜。”
晏欢喜不在,云归一人不用法力守不住两条线。
卿芜上前半步,两指并拢,暗金色的诀印在掌心绽开,她没有去攻陈阿满,只将那诀印往半空中一扬,一道无形的气浪铺开,把那些扑来的生魂,尽数挡在了三尺之外。
“它们不是她。”卿芜沉声道,“不能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归剑光一收,只用剑背,将那些生魂一一震开,“开匣。”
许甘棠已经冲到了琴匣前。
她回头扫过满船张牙舞爪、却被挡在三尺之外的幻影,又看向那个被琴音缠得脸色发白、却还在拼命敲鼓的小芙长宁,深吸一口气,伸出了那双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手。
琴匣上,缠着一道琴弦一样的丝。
那是陈阿满的秘法。
许甘棠的手,触上那道丝,丝动了。
它认得灵力——这船上的方外之人,无论谁碰它,它都会当场反噬,顺着手臂,缠上那人的魂魄。
可许甘棠的手心里,没有灵力。
她是凡人。
一个守一真人的女儿,没有灵根,没有修为,凭着一身至纯的血肉,和一颗没被这画舫染脏的心,在这鬼蜮里,扮了半个月的舞姬。
那道丝,在她掌心游了一圈,像一只嗅觉失灵的狗,没有找到它要咬的东西,迟疑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
许甘棠双手扣住匣盖,用尽全身力气,往上一掀。
“开。”
“咔——”
琴匣,开了。
匣开的一瞬,那道丝,瞬间反应过来,疯了一般缠上了许甘棠的手腕。
她闷哼,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飞出去,重重撞在柱子上。
“许甘棠!”云归剑光一卷,将她下坠的身子接住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她咳出一口血,腕子上洇开一片青绿的印子,脸色白得像纸,却还是强撑着,朝那琴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匣子……开了……”
琴匣里,没有琴。
那床乌木琴,一直被陈阿满抱在怀里。
匣子里,蜷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是一个魂。
那魂半透明,几乎与漆黑的匣底融为一体,一身红裳,长发垂落,双手垂在身侧,保持着一个抱琴的姿势。她的眼睛阖着,眉心微蹙,像是陷在一场永远醒不来、也不愿醒的梦里。
她的周身,缠绕着一团琴弦一样的丝——那些丝一头连着她的指尖、她的眉心,另一头穿过琴匣,连到了外头陈阿满怀里的那床琴上。
温蘅。
十几年里,她被封在这只匣子里,神志被夺,身不由己。画舫上那让云归都为之变色的、真情真性的琴音,是她的手在弹;那一封封泼向自己的、颠倒黑白的伪忏悔,是她的嘴在说。
她被锁在自己的琴匣里,用自己的手,杀了一遍又一遍,自己最爱的人。
“温蘅……”云归看着那魂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滞涩。
“她的魂,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”卿芜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,很低,“被夺志十几年,日夜弹那张琴……她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口气。”
“什么气?”
“想见芙蕖的气。”
琴匣一开,那一头连着的琴,忽然“铮”地响了。
不是陈阿满弹的。
是这床琴,在失去了与匣中温蘅的联系后,自己响的。
陈阿满抱着琴的手,猛地一僵。
她低头,看着那床琴,又抬头,看着被云归扶着的、空荡荡的琴匣,脸上那张温蘅的面具,挂不住了。
“不……”
她后退一步。
“不……你不能出来……”
那张温蘅的脸,像受潮的画皮,从眉眼处开始剥落、龟裂。先是半边脸颊塌陷下去,露出底下被火燎过的皮肉;再是那双眼睛,艳得凌厉的眼波散去,换成一双浑浊的、怨毒的、属于赌徒的眼。
“你出不来!”陈阿满的声音变了,从温蘅的哑嗓,变成一个男人的、又尖又利的破锣音,“你早死了!你在我匣子里,弹了十几年琴!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弹她的琴——”
“你错了。”
卿芜的剑,抬了起来。
“在匣子里弹琴的,从来不是她。”
“是你借着她的手,在弹。”
她话音未落,陈阿满已经动了。
那红衣的身影在半空中剧烈地扭曲、膨胀,整座画舫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爆裂,琴音化作实质的乱流,在舫厅里横冲直撞。她没有再恋战,抱着那床琴,裹着一团烟岚,撞碎了画舫后舷的窗,朝着城西鹰嘴崖的方向,疾遁而去。
“他要回根。”卿芜当机立断,“画舫是表,他的根在最左窑——芙蕖的魂还在那里。”
“追。”
云归一手揪着许甘棠,一手挽住芙长宁。她回头望了望那蜷在琴匣里、将散未散的温蘅。
“带上她。”
卿芜伸手,掌心诀印一展,将温蘅那缕将散的魂,连同那只琴匣,一并护在了一团柔和的光里。
“晏欢喜。”云归扬声。
舫外,雾气翻涌,一柄扇子“啪”地划破雾色,晏欢喜的声音从雾里传来:“在!”
“蛇阵起了——漫山遍野,都是蛇!”
“画舫交给你,船上的生魂,一个都不能散。”云归道,“我们去窑。”
“前辈放心。”晏欢喜的扇子在雾里点了三下,声音里再没了嬉皮笑脸,“有我在,它们上不了船。”
云归不再多言,提着剑,抱着芙长宁,与卿芜一前一后,破开大雾,朝城西鹰嘴崖掠去。
她的身影刚没入雾里,画舫四周的雾气,骤然翻涌起来。
漫山遍野的蛇,来了。
山道上,虞小鎏握着剑,站在画舫与长街之间。
她的脚边,密密麻麻的乌青蛇身,正从雾里、从草窠里、从城墙的砖缝里,潮水般涌出来,盘成一圈又一圈,蛇信吞吐,蜜色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,都望着那艘画舫。
“来得真多。”晏欢喜的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,脸色凝重,“比白天那阵,多了十倍。”
“它们不进船。”虞小鎏盯着蛇群,声音发紧,“它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撑不住。”
她是鱼,她对这些爬行动物的恐惧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可后颈上那一阵阵炸开的寒意,却不全是因为怕蛇。
她在那蛇群里,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蛇的腥气。
那味道很淡,藏在蛇群的腥气底下,一缕一缕,湿冷、黏稠,像某种她在很久很久以前、还没有拜师、甚至还没有化形的时候,就本能地畏惧的东西。
她的血脉在翻涌。
“晏长老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嗯?”
“这些蛇,不是尘囿的东西。”虞小鎏沉声道,“这一点,师尊和卿掌门白天就说过了。”
“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她蹲下身,指尖凝起一点霜,去碰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蛇。
那蛇遇霜不僵,蛇身底下,一缕浊气游走了一下,和白天在山道上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陈阿满,就是一个赌徒,一个打死老婆的混账。”虞小鎏盯着那缕浊气,眉头紧锁,“他死后,怨气是有的,执念是有的,可他这种人,怎么能凭空学会一道‘困魂、托梦、织囿’的秘法?”
“这画舫,这尘囿,这漫山遍野被种了引的蛇……他一个人,做不到。”
晏欢喜收了扇子,神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有人在帮他。”虞小鎏抬起头,望着那片蛇群深处、雾最浓的方向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给了他那道秘法,给他的蛇种了引,又眼看着他把一座城,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“这个人先今估计早就不在城里了。”
她的手,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贴身藏着的玉髓,不知何时,泛起凉意。
“他在城外。”虞小鎏道,“他看着这座城,养了十几年。我们今晚破不破得了局,他都不在乎。”
“他在等别的东西。”
晏欢喜没有说话。
他顺着虞小鎏的目光,望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雾深处,那缕阴冷的气息,仿佛察觉到了什么,动了一下,像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里,远远地、饶有兴致地,打量着这艘灯火通明的画舫。
打量了片刻,又不紧不慢地,收了回去。
蛇群,只是在原地游走、吐信,始终没有一条,真的扑上来。
鹰嘴崖下,最左那孔废窑。
雾,从窑口翻涌而出,浓得像奶,碧色的光在窑壁上明明灭灭。
云归抱着芙长宁,卿芜护着温蘅,三人掠到窑口时,那团裹着陈阿满的浓雾,正一头扎进窑里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云归道。
卿芜瞥了眼那翻涌的雾,还是叮嘱了云归一句:“进去之后,剑可出,诀可封,但记住,斩的是那层‘外来的秘法’,不是这尘囿本身。她拿芙蕖当人质,你若硬攻这囿,她就先撕了芙蕖。”
“少废话,我知道。”
两人踏进窑膛。
窑膛里,那座半人高的、由黑色丝缕缠绕而成的茧,还在中央。
黄芙蕖的魂,仍被那些黑丝层层钉在茧上,阖着眼,像一截烧尽的琴。
而陈阿满,已经显出了本相。
那身红裳破烂地挂在身上,那张温蘅的脸彻底剥落,露出底下一个焦黑的、扭曲的男人魂魄——他被割去了□□,断了手指,浑身是烧过的疤,二十几日舱底的折磨、一场烧骨的大火,全都刻在他这缕残魂上。
他盘踞在茧的上方,怀里死死抱着那床乌木琴,状若疯狂。
“都别过来!”
他一挥手,那些缠绕着芙蕖的黑丝,倏地收紧,勒进芙蕖单薄的魂魄里。
芙蕖的魂,被勒得一颤,唇角溢出一缕光。
“你再过来一步,我就先绞了她!”陈阿满尖叫,“她是我老婆!她生是我陈家的人,死是我陈家的鬼!你们谁也别想把她带走——”
“你到现在,还说她是你的。”
云归的声音,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她从来都不是你的。”
她横剑而立,却没有急于出手。
她在等。
“长宁。”她侧头,对怀里的孩子,说了一句,“叫你娘。”
芙长宁怔了怔。
“那些黑丝,是陈阿满从外头得来的秘法,能钉魂,能困魂,可它有一样东西,钉不住。”云归看着她,“是骨血的声音。是一个女儿,喊她娘的声音。”
“去。”
她将芙长宁放了下来。
那穿百家衣的孩子,抱着鼓,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被黑丝缠满的茧。
“别过来!”陈阿满尖叫,黑丝疯狂地朝芙长宁抽去。
芙长宁没有躲。
她举起鼓。
“咚。”
鼓声撞开黑丝,她走到茧前,仰起头,看着那张被黑丝钉住、阖着眼的、苍白的脸。
那张脸,和她在梦里、在记忆里、在每一个快要记不清的夜晚里,反复想念的脸,一模一样。
她的嘴唇,哆嗦了很久。
“娘。”
一个字,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窑膛。
可就是这一个字,那座茧,轰然一震。
那些缠绕着芙蕖的黑丝,在这一刻,像被人从最深处,用手攥住了心——它们齐齐僵住了。
“娘……”芙长宁的声音,一下子哭了出来,再不是那个阴阳怪气、摇着鼓念童谣的影子,她只是一个四五岁的、找了娘十几年的孩子,“娘,我是囡囡……”
“娘,你醒醒……”
“娘,我错了……我犯错了……娘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娘——”
云归的眸色,沉了下去。
就是现在。
她等的就是这一声。
黑丝能钉魂,能困魂,能把一个人十几年的执念压进泥里。可它压不住一个女儿在娘面前,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声。
“破。”
云归剑出。
那柄七尺霜白的长剑,在这窑膛里,横空劈下。她没有去斩陈阿满,也没有去斩那座茧——她斩的,是黑丝最深处、那一缕与整座尘囿格格不入的、外来的浊气。
就是这一缕。
那是陈阿满从南来北往的“客人”身上沾来的东西,是有人故意塞进他这缕怨气里的、织囿的秘法。它不是陈阿满的执念,不是这尘囿的根,它是横插进来的寄生物。
剑能斩幻境,自然,也斩得了这寄生的邪祟。
“铮——”
霜白的剑光劈开黑丝,正中那缕浊气。
那浊气发出凄厉的尖啸,像一截烧红的烙铁,被硬生生从芙蕖的魂魄上,撕了下来。
“不——!”陈阿满发出绝望的嘶吼。
卿芜的诀印,同时落下,护在了那座茧上,不让四溅的黑丝,再伤芙蕖分毫。
黑丝,一根接一根地,崩断了。
茧,裂开了。
黄芙蕖的魂,从那些缠绕了她十几年的黑丝里,缓缓地、缓缓地,落了下来。
她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,是弹琴之人的眼睛,温静,清澈,像一汪被拂去了尘的水。
她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,是云归。
第二眼,看见的,是卿芜掌心那团光里,蜷着的、那个一身红裳、将散未散的魂。
第三眼,她低下头,看见了跪在自己面前、抱着鼓、哭得浑身发抖的那个孩子。
“……囡囡?”
芙蕖的声音,很轻,很虚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芙长宁哭得几乎发不出声。
“娘……”
芙蕖看着她,那双温静的眼睛里,先是茫然,继而,泪涌了上来。她颤抖着伸出手,去摸孩子的脸,手却穿过了芙长宁的面颊——她是魂,孩子也是魂,可两个都残了的魂,连触碰都成了奢望。
“我的囡囡……”她的眼泪落下来,“你怎么……也成了这副样子……”
“温蘅呢。”芙蕖像想起了什么,蓦地抬头,在窑膛里急切地寻,“温蘅在哪里?她……她在船上,是不是?你们把她怎么了?她给我烧了琴,她……”
“芙蕖。”
卿芜掌心那团光,飘了过来。
光里,温蘅的魂,睁开了眼。
两个在十几年前阴阳两隔、死后又分别被困了十几年的人,隔着那团光,隔着满窑崩断的黑丝,再一次看见了彼此。
“……温蘅。”
芙蕖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芙蕖。”
温蘅的魂,虚得几乎拢不住,却还是朝着她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和十几年前,留春舸的舱里,窗外是河、河上是月,她握着她的手时,一模一样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温蘅说。
这是她当年,背着她上船时,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我回来晚了。”
芙蕖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想扑过去,抱住她,可她的魂,已经残到了连移动都艰难。她只能跪在原地,看着那团光里,她记挂了一辈子、也等了一辈子的人,肉眼可见地透明下去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芙蕖哽咽,“你怎么把自己,搞成了这个样子……”
“我在匣子里,弹了十几年琴。”温蘅轻声道,“弹的都是别人编给我听的坏话。我想着,不能散……散了,就没人等你了。我不能让你再等……”
“我得撑到,见你一面。”
“温蘅……”
“芙长宁。”
温蘅的目光,越过芙蕖,落在那个抱着鼓、不敢抬头的孩子身上。
芙长宁的身子,猛地一颤。
“过来。”
芙长宁不敢动。
她跪在那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,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窑土上。
“温姨……”她的声音破碎,“我……我杀了你……我把刀,捅进了你心口……我不是人……我该死……”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温蘅打断了她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没有半分责备。
“我那天夜里,一看见你提着刀进来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”温蘅看着她,眼底是一种疲到了极处、却依旧温柔的悲悯,“是他骗了你。这十几年,他在你梦里,灌了多少脏东西,我知道。”
“你捅我那一刀,我不怪你。”
“你娘也不怪你。”
芙长宁哭得趴在了地上。
“可我怪我自己……”她呜咽,“我怎么就信了……我怎么就,把刀捅进了你心口……”
“过来。”温蘅又说了一遍。
芙长宁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“让我看看你。”温蘅道,“我把你从山坳里抱出来的时候,你才那么小,冻得满手冻疮。我养了你十几年,看着你长大,还没来得及,看你嫁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,在这里,弱了下去。
“长宁,记住温姨的话。”
“别恨你娘。”
“也别恨你自己。”
芙长宁拼命地摇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你娘这一辈子,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。”温蘅的魂,散着,像被风吹散的烟,“温姨答应过她,要替她,把那些没来得及过的好日子,都过了……”
“温姨没做到。”
“可你记住——”
她的话,没能说完。
那团光,温柔地,散了。
像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,在见到最想见的人之后,断了。
“温蘅!”
芙蕖撕心裂肺地喊,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了满手、正在散去的、温温的光。
那光落在她掌心,又穿过她的指缝,飘起来,落在了那床乌木琴上。
琴,“铮”地响了一声。
像一个人,最后应了她一句。
温蘅,消散了。
她没有等到与芙蕖同走。
她在那只封了她十几年的琴匣里,把自己熬得只剩一口气,撑着,撑着,撑到了见芙蕖最后一面、跟芙长宁说完最后一句话,然后,在芙蕖的面前,散了。
“啊——”
芙蕖抱着那捧正在熄灭的光,发出不像人声的悲鸣。
那声音里,有十几年的等待,有阴阳两隔的思念,有亲眼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、却连抱都抱不住的绝望。
可她没有时间哭。
因为窑膛最深处,陈阿满的声音,又一次响了起来。
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”
他重新凝聚起那些崩断的黑丝,恶鬼似的魂魄,在那团光里扭曲、膨胀。
“一个散了,还有两个。”他尖叫,“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!她是我的,琴是我的,这窑里所有的东西,都是我的——”
芙蕖抬起了头。
她脸上还挂着泪,那双弹琴之人的、温静的眼睛里,却没有了泪。
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像一床琴,在最后一根弦绷断之前,那种万念俱寂的静。
“长宁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稳。
芙长宁抬起头。
“把温蘅给我,”芙蕖道,“把那床琴,拿过来。”
芙长宁怔了怔,随即反应过来,抱起那床乌木琴——陈阿满早已被云归与卿芜的剑光逼退,琴掉在了地上——踉踉跄跄地,抱到了芙蕖面前。
芙蕖伸出手,接住了那床琴。
琴入手的刹那,她残损的魂魄,与琴身里那点骨灰——那是她自己的骨灰,是她当年亲口求着、要陪着温蘅的那一点骨灰——无声地,共振了一下。
人器,合一。
她抱着琴,扶着窑壁,站了起来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陈阿满的声音里,第一次有了恐惧。
芙蕖没有理他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床琴。
琴尾的螺钿上,两个字,在窑火里,泛着微弱的光。
蘅蕖。
一个是她的名字,一个是温蘅的名字。
“蘅。”她极轻地唤了一声,手指抚过那个“蘅”字。
“你看着。”
她在窑膛中央坐下,将琴横于膝上,抬起手。
“陈阿满。”
她看向了那个男人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芙蕖说,“你打我,你骂我,你卖我,你毁我名节,你困我魂魄,你骗我女儿杀了她最该敬的人。”
“我都没跟你计较。”
“我只当是,上辈子欠你的。”
“可你不该。”
她的手指,落在了第一根弦上。
“你不该让她,在匣子里,替你弹了十几年的脏琴。”
“你不该,让她散在我面前。”
“铮——”
第一个音,起了。
那不是琴音。
那是从这窑里,从芙蕖的骨灰里,从她残损的魂魄里,一点一点烧起来的火。
那床琴,本就是在另一孔窑里,一千度的火、三天三夜,烧成的。
琴里,有火。
芙蕖的手指,飞快地按了下去。她在陈家那些年的寒、在船上的暖、在病榻上的苦、在方才看见温蘅散去时的痛,全都被她按进了这床琴里。
琴声一起,整座最左窑的窑火,轰然复燃。
那是当年烧陈阿满尸首的火,是他在人间最后承受的、焚骨的火。这十几年,他的怨,凝在这口窑里,日夜受着这火的煎熬。
芙蕖拨动琴弦,把这火,从窑膛里,一寸一寸地,引了出来。
“不——!”
陈阿满尖叫着后退。
那火,是他最怕的东西。他死后被困在这口窑里,受了十几年,本以为自己已经成了这火的主人,却没想到,有人能借琴,把它重新烧到自己身上。
“这道困魂的秘法,”芙蕖一边弹,一边看着他,“是你从南来北往的客人身上,沾来的。”
“它是冲我的魂来的。”
“这十几年,它认我为食。”
她的琴声,陡然一转。
“可它不知道,弹琴的人,是我。”
最后一个音按下,那些缠绕着芙蕖的、原本已经崩断的黑丝——那道阴损的困魂秘法——在琴声的牵引下,忽然重新活了过来。
它们不再缠向芙蕖。
它们调转了头。
在芙蕖的琴音里,这道认魂的秘法,被她以残魂为引,硬生生调转了方向,扑向了它们真正的主人——陈阿满。
“你想困我一辈子?”芙蕖的声音里,没有波澜。
“那我就,让它,困你一辈子。”
“不——不——!”
黑丝缠上了陈阿满的魂魄,从他的脚踝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上缠。与此同时,窑火倒灌,裹着他的周身,将他拖回了这口他死后待了十几年的、最左的窑膛深处。
火光里,他看见了自己。
他看见自己在船舱最底层,一天一个客人,一宿一宿地轮,数着日子过了二十几日;他看见自己咬断手指,在舱板底下写血书;他看见自己被割去□□,被烧得焦黑;他看见自己披着别人的红裳,学做一个女人,学了十几年。
他加诸于人的,他编织给别人看的,此刻,全都回到了他自己身上。
他在自己织的、最脏的那口窑里,一遍一遍地,活着自己的恶报。
“饶……饶命……”他在火里伸出手,朝芙蕖凄厉地喊,“芙蕖!我对不住你!我来迟了!你等等我——”
芙蕖的手指,没有停。
她记得这封血书。
那是他当年,在舱底,咬破手指写下的谎话。
“你不是对不住我。”她闭了闭眼,“你从来,就没有半分对不住我。”
“你对不住的,是你自己。”
最后一个音,落了。
琴音戛然而止。
窑火,在这一刻,烧到了最盛。
“啊——”
陈阿满的魂魄,连同他那道困魂的秘法、他十几年的怨念、他披着的那张画皮,在黑丝的缠绕与窑火的倒灌里,被烧得干干净净,连灰都没有剩下。
也是在这一刻,窑膛深处,那缕一直缠绕在黑丝最底端、阴冷的、不属于陈阿满的浊气,被业火燎了一下。
“咦。”
若有若无的一响,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隔着雾,轻咦了一声。
那缕浊气,被火燎断,飞快地、不紧不慢地,缩了回去,缩回了城外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城外,有什么东西,抽回了手。
它没有怒,也没有恼,只是觉得,这宁城养了十几年的这枚棋,用完了,有些可惜。
仅此而已。
窑火,矮了下去。
陈阿满,没了。
芙蕖坐在窑膛中央,膝上横抱着那床琴,保持着最后一个按弦的手势。
她烧了陈阿满。
用她自己的骨灰,用她自己的火,用她自己的魂。
业火焚魂,焚的是仇人,可火,也从她自己这缕残魂里,烧过。她本就被困了十几年,虚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,这一曲,又把她最后的力气,全烧尽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琴尾那两个螺钿的字。
“蘅。”
她低声道。
“我替你,把他烧了。”
窑膛里,没有人应她。
温蘅散了,散在她的面前,散在这床琴上。
芙蕖抱着琴,怔怔地坐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渡口,两个半大的孩子,一个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城里最好的琴,一个点头说我等你。想起河埠头,她抱着琴,听见两个脚夫嚼舌根,坐了一整夜。想起那些她走了又回、回了又走的日子,想起有人在灯下,听她弹琴,听她弹错了,也只笑着说不急,明日再练。
想起那一夜,窗外是河,河上是月,有人握着她的手,一夜白头。
明日。
她这辈子,头一回盼着明日,是在那条船上。
明日,明日,明日不是多的是么。
可温蘅的明日,数到那一夜,就到头了。而她自己的明日,数到今天,也到头了。
芙蕖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很安静,像放下了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能放下。
“长宁。”她开口。
芙长宁一直跪在旁边,抱着鼓,不敢出声。听见娘亲唤她,连忙凑过去。
“娘……”
“娘要去了。”芙蕖抬起手,这一次,她的手,轻轻落在了芙长宁的发顶。
两个残魂,在这一刻,竟奇异地,触到了彼此。
芙长宁浑身一颤。
那是一只弹琴的手,指尖带着弦的薄茧,和她记忆里,很小很小的时候,在她发烧时,一遍一遍抚过她额头的那只手,一模一样。
“娘不走……”芙长宁的眼泪又下来了,“娘,你别丢下我……我已经没有温姨了,你别再丢下我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芙蕖看着她,眼里也有泪,却软得很,“你不是没有娘。”
“你娘,一直都在。”
她的手,抚过那床琴,抚过琴尾那个“蕖”字。
“我跟你温姨说好的,”她道,“我要夜夜在她指下,她走到哪儿,我跟到哪儿。”
“她先去了,我得去追她。”
“这一世,我们都把日子过迟了。”芙蕖轻声道,“可日子长着呢,过了这一世,还有下一世。下一世,我们再不走散,也不把钱看得那么重了。”
她的手,开始变得稀薄。
“长宁,你呢?”芙蕖看着她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芙长宁怔怔地望着她。
她是善魂。
她被阿满害死之后,魂魄困在这囿里,全凭着一口气撑着——她要捅破这个局,要让人知道真相,要让她娘、让温姨,沉冤得雪。
这十几年,她捅琴徽,留虎头鞋,救婆婆,放雾出城,把这盘死局,一处一处地,捅出窟窿。
她撑到了今天。
大仇报了,真相白了,恶人烧了,她娘醒了,她也在温姨散去之前,听她亲口说了那句“我不怪你”。
她那口气,松了。
而一个本就被害死、又撑了十几年的小魂,一旦松了那口气,就再也,拢不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芙长宁的声音很轻,她低头,看着自己开始变得稀薄的手,明白了什么。
她抬起头,看着芙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笑了。
“娘,”她说,“我把你们都安顿好了。”
“我捅了十几年的窟窿,今天,捅破了。”
她的声音,轻下去,像一支快唱完的童谣。
“我也,该歇歇了。”
“这十几年,我在船上,在窑里,在雾里,看着她弹琴,看着她受苦,看着她替我撑着……我一直不敢让你们看见我长大的样子,不敢让你们看见,那个拿刀捅了温姨的,是我。”
“可现在,我不怕了。”
芙长宁抬起手,小小的、薄得透光的手,覆在芙蕖那只抚着琴的手上。
“娘,我给你敲个鼓吧。”
她举起那只拨浪鼓。
“咚。”
鼓声很轻,很慢,一下,一下,在空了的窑膛里响着。
“敲着鼓,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,躺在娘的怀里,听她哄自己睡觉,“娘和温姨,就听不见那些坏人的琴声了。”
“咚。”
“就能,好好睡一觉了。”
芙蕖的眼睛,湿润了。
她看着女儿,看着那身花花绿绿的百家衣,看着那只磨得发黑的鼓,把人抱进了怀里。
“好。”
她抱着女儿,抱着琴,应了。
“娘,听着。”
鼓声里,芙蕖的魂,和芙长宁的魂,一道,一点一点地,淡了。
她们没有立刻散尽。
芙蕖的手,朝着温蘅散去的方向,徒劳地伸了一下。
芙长宁伸出小手,去握她的手。
两道光,一高一矮,在快要碰到一起的刹那,又都朝着温蘅散在琴上的那一点微光,靠了过去。
三道光,在那床乌木琴的上方,碰了一下。
只碰了一下。
像迟到了十几年的,一家人,终于在一处。
然后,灭了。
鼓,从一只已经散去的小手里,滑落,掉在窑土上。
“咚。”
最后一声,闷闷的,在空窑里荡了一下,停了。
窑膛里,只剩下那床琴。
琴还在,温温的,琴尾螺钿上,“蘅蕖”两个字,在渐渐暗下去的窑火里,泛着最后一点微光。
人,一个都没有留下。
云归站在窑膛口,看着这一幕,久久没有动。
她见过太多生死。
她自己死过一次,又被师傅封了一千年;她见过浮云山一夜回春,见过止戈魂飞魄散。她以为自己这颗心,早就和她的剑一样,封冻在冰湖底下,再也不会为谁起波澜了。
可此刻,看着那只落在窑土上的、再无人拿起的拨浪鼓,她垂在身侧的手,几不可察地,攥紧了。
有什么东西,从她松动的封印里,顺着心口,漫上来。
她没有让它涌出来。
她只是走上前,在那床琴前,蹲下身,将琴抱了起来。
琴很轻。
轻得像一捧,没来得及焐热的,春光。
卿芜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
她看着那床琴,看着那只鼓,看着空了的窑膛,那张素来慵懒、锋利的脸上,是一种很深、很静的沉默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走吧。”
云归颔首,将琴横抱在怀里,又弯腰,拾起了那只拨浪鼓。
“她们的东西,”她道,“不能留在这口脏窑里。”
“带上。”
两人抱着琴、握着鼓,转身刚走出窑膛——
整座鹰嘴崖,震了一下。
最先散的,是雾。
那笼罩了宁城三个月、浓得化不开的大雾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从天际揭开了一角,开始退去、剥落、消融。
紧接着,是河上的画舫。
那艘三层楼阁、朱漆栏杆、红灯彻夜不灭的留春舸,在雾散的同时,发出近乎叹息的声响。
像一个做了太久的梦,终于到了头。
朱漆的栏杆、檐角的红灯、鲛绡的珠帘、七宝的坐榻,连同满船的笙歌、满座的幻影、那些被收了三个月、日夜过着别人临终那一天的生魂,一齐,化作了无数光点。
那些光点,从破碎的画舫里升起来,飘向夜空。
像一盏一盏,被人重新点燃的灯。
“师尊!”
山脚下,虞小鎏仰头看着那片从河面升起的光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“是……生魂。”晏欢喜也收起了扇子,神色肃穆,“画舫散了,被收的生魂,要归位了。”
“是归宁。”
云归的声音,从山道上传来。
她与卿芜抱着琴、提着鼓,自雾散的方向走来。
卿芜走上前,两指并拢,诀印在她掌心绽开,她抬手,将那诀印,按向了那片升腾的光。
“渡厄。”她吐出两个字。
诀光,柔和地,漫过那一片升腾的生魂。
那些光点,在诀印的引导下,朝着各自该去的方向,飘散开去。三百余口笑着听死的宁州人,那些在留春舸上作乐、喝酒、听曲的生魂,这才从那场甜得发腻的梦里,醒了过来。
他们醒来,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,又看了看这座重新显出轮廓的城,然后,像是想起了什么,朝着家的方向,朝着自己的亲人,飘了过去。
魂归安宁。
夜,过去了。
东方的天际,那层笼罩了宁城三个月的、灰扑扑的脏纱,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一线久违的、真正的晨光,从那道口子里,落了下来。
它落在空荡荡的长街上,落在霉斑和蛛网上,落在那户人家天井里、霉成青黑色的四碗饭上,也落在了护城河的流水上。
宁城,在死了三个月之后,头一回,看见了天光。
“天亮了。”虞小鎏轻声道。
她的声音里,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。
一城的人,被收了三个月,一朝生魂归宁,得到了安息。
可她跟着师尊,从窑里走出来,怀里的琴,手里的鼓,都在告诉她——
那个把仇人烧成了灰的女子,那个替人在琴匣里弹了十几年脏琴的东家,那个抱着鼓、捅了十几年窟窿的孩子,她们三个,把命都填进了这盘局里,却没有一个,等得到天亮。
一城的生魂,归了宁。
真正该团圆的,一个都没留下。
“师尊。”虞小鎏迎上去,目光落在云归怀里的琴上,声音有些发哽,“她们……都……”
“散了。”云归道。
只两个字。
虞小鎏的眼圈,红得更厉害了。
“许甘棠呢?”她问。
“在画舫散的时候,被我送出来了。”晏欢喜扬了扬下巴,“在后头躺着,人没事,就是虚得很,腕子上的印子,得养些日子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渡厄宗的安神药,我给她喂了一颗。她也算有本事,凡人一个,开了那只琴匣,是个狠角色。”
云归颔首。
“多亏是她破的局。”云归道。
众人沿着长街,往山坳的方向走。
路过那间馄饨摊时,那个耳背的驼背老伯,不知何时,又支起了锅。
锅里的水,是滚的,干净的,再没有雾气。
老伯抬起头,一双老眼看着他们,看着那床琴,看着那只鼓,又看向天上落下来的、久违的日光,似乎什么都明白了,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。
他没有问,只是默默地,从锅里舀了几碗馄饨,一碗一碗,搁在摊头的空桌上。
“给船上的人。”他含混地说,“走了那么远的路,总归都饿了。”
云归在那几碗馄饨前,停了一停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老伯摆了摆手,背过身去,继续搅他的锅,不再说话。
山坳里,那间土屋前。
周婆婆被霜线封了半宿,禁制解开时,她已经哭得没有了眼泪。
她瘫坐在门槛上,看着城里升起的天光,看着自己手上、脚上,再也不会出现的蛇影,看着云归怀里那床琴、手里那只鼓,整个人,像被抽走了魂。
“都没了?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“没了。”云归道。
“那个孩子……我的囡囡……”
“她姓芙。”云归看着她,“叫芙长宁,与你们家没有关系。”
周婆婆浑身一颤,捂着脸,苍老的哭声,从指缝里,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我有罪……”她反复地哭,“是我……是我这老婆子……我害了芙蕖,我害了阿满,我害了我的囡囡……”
云归没有劝她。
有些罪,是要活着的人自己背着的。
她在周婆婆面前,蹲了下来。
“你是这宁城里,最后一个,和这桩事有关的活人。”她道,“你儿子死了,你曾经儿媳死了,你孙女,也死了。”
“死了的,我们让她们安息了。”
“活着的你,”云归看着她,“得替她们,把这座城守下去。”
周婆婆抬起泪眼。
“这床琴,是芙蕖的骨灰。”云归将怀里的琴,紧了紧,“我带走。她不能留在这片伤过她的地方。”
她将那只拨浪鼓,放在了周婆婆的手里。
“这只鼓,留给你。”
周婆婆一怔。
“这是芙蕖给长宁做的,跟着长宁,在囿里转了十几年。”云归道,“你活下来,就替她守着这只鼓。守着宁城,守着这条河,守着以后每一个能看见太阳的日子。”
“你能做的,就这些了。”
周婆婆捧着那只鼓,抖得厉害,最后,把脸埋进鼓里,泣不成声。
“我守……我守……”
“我替她们,守着……”
云归站起身,不再看她。
天光大亮。
画舫散了,生魂归宁,蛇群退去,宁城,在三个月之后,重新回到了人间。
可就在众人准备离开山坳的时候,虞小鎏停下了脚步。
她蹲下身,从一片被蛇群碾过的枯草里,捡起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鳞片。
乌青色,指甲盖大小,边缘泛着一点幽冷的光。
是蛇鳞。
可这鳞片,又和那些寻常的蛇,不太一样。
寻常的蛇鳞,死气沉沉,被种了引,是死物。可这一枚,在虞小鎏的指尖,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活物的、砭骨的妖气。
那股气息,和她昨夜在蛇群里闻到的、让她血脉发凉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虞小鎏捏着那枚鳞片,站起身,走到云归和卿芜面前。
“师尊。卿掌门。”
她把鳞片递过去。
“蛇群退了。”她道,“可我在山坳口,捡到了这个。”
云归接过鳞片,指尖凝霜,霜气触到那鳞片,鳞片竟“滋”地一响,冒出一缕黑烟,扭曲着,散了。
卿芜的目光,落在那缕黑烟上,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云归摊开手,将那枚鳞片,递了过去。
“这不是凡蛇的鳞。”她接在指间,目光在那鳞上一落,声音便低了下去,“是有人,以妖气种引,豢养、驱使的。”
“而且,”她顿了顿,“这股气,不是这几年才有的。”
“是一脉很老的东西。”
虞小鎏的心,沉了下去。
她想起自己昨夜,在蛇群里说的那番话。
“陈阿满一个人,织不出这张网。”她看着云归,声音很稳,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,“师尊,我一直在想。”
“他一个赌徒,一个死后的怨魂,有怨气是真,可他从哪儿学来的‘困魂、托梦、织囿’?他这道秘法,是从南来北往的客人身上沾来的——可那些客人,是什么来头?为什么会把这么阴损的东西,带到他的船上?”
“还有那些蛇。”她指了指那片枯草,“这山上,七十年没有蛇。三个月前,画舫成了气候,蛇也来了。蛇不猎食,只赶人,把知道真相的婆婆,赶到我们脚下;把那道缺口,一处一处地,捅给我们看。”
“它们像是在帮我们。”
“可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虞小鎏抬起眼,望向城外,那片在晨光里重新显出轮廓的、连绵的青山。
“师尊,我觉得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座城,不是陈阿满一个人养大的。”
“有人在城外,看着他,养着他,把这一整座宁城的生魂,当成了一样东西,在养。”
“他昨晚放蛇,不是想破局,也不是想救陈阿满。他不过是作壁上观,看这盘棋,会怎么收场。”
“陈阿满死了,于他而言,不过是一枚棋子,用完了。”
“他还会有下一枚棋。”
山风拂过,长街上的雾气,已经散得干干净净。
可虞小鎏这番话,却让在场的几个人,都沉默了。
卿芜握着那枚蛇鳞,拇指指腹,在鳞片上摩挲着,神色晦暗不明。
她认得这股气。
那是她已经很多年、很多年,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“玄蛇。”半晌,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。
只有两个字。
她没有多说,将那枚蛇鳞收进袖中,抬起头,看向了北方。
北方的天际,晨光正好。
可在那片晨光之外,更远的、看不见的地方,似乎有一片更大的、更浓的雾,正在酝酿、聚集。
宁城的雾,散了。
可天底下,不会只有一座宁城。
云归顺着她的目光,望了望北方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头,看向自己怀里那床乌木琴。
琴尾的螺钿上,“蘅蕖”两个字,在晨光里,安静地泛着微光。
然后,她的脑海里,毫无征兆地,又浮起了那个画面——
九重天极寒的白光,一根从她心口勒过去的、看不见的丝。
天道柱下,那个被七道锁链锁着、跪拜不起的身影。
云归抱紧了怀里的琴,转过身,朝着城外的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