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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嘴烂要吃西红柿 高一 ...

  •   高一下学期要会考,会考要有身份证。
      但班里还有很多学生没身份证。老师就专门统计了一下没身份证的同学名单,统一开假条。
      张云暄办过了,但还是在名单上签了字,因为他觉得这又是一个机会。

      从高一上学期期末考了一次第一,下学期张云暄的成绩一路下滑。原本的第一,开学考第三,月考跑到了第五,期中直接第八了。
      那次第一不光是全班第一,更是高一B部整个普通班的第一,全班乃至整个普通班唯一一个过一本线的。当时让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羡慕不已。
      可如今呢,离一本线越来越远。同学们都说那次考试耗光了他的全部气运,一代天骄就此陨落。
      张云暄并不在意,让他真正为难的是班主任对他的态度一落千丈。
      现在老班对他爱答不理,平时都不耐烦,还想请假。呵呵。做梦呢,孩子。
      但事情的转机在一次联考,没错,时隔多月,张云暄又是第一。

      “明天去办身份证。”张云暄去浴室里洗澡。这时他已经学会吸烟了。也认识了不少烟民。
      “到底啊,你还没身份证。初中学校让去北京玩,就给办了。可惜了。”位汪洋是张云暄和高及阳一块出去喝酒时认识的。
      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星期,高及阳不知道发什么神经,把张云暄叫出来玩。张云暄觉得是室友邀请,虽然知道高及阳玩得花,但包着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学生的心态,就去了。他两刚一见面,高及阳就给张云暄来一个大的,他直接递给张云暄一根细荷花。随说我不会吸烟,但你要是递这的话,那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。
      吸烟这东西,一口呛,二口顺。随着第一口烟过肺,张云暄只感觉整个人飘飘然乎若仙也,那感觉前所未有。
      “咋样?”
      “没话说。痛快!”
      就出去玩了一次,张云暄学会了所有所谓的坏学生的特:吸烟喝酒上网吧。

      “你是初中是僧古的?”位汪洋疑惑了。
      “你咋知道的?”
      “早都听说僧古中学让去北京研学了。”
      “明天我把钱给你,你捎点货,咱一块吸。”
      “好说。”张云暄觉得有利可图,想也没想就答应了。

      第二天张云暄如愿拿到了假条。可新的问题就来了,什么时候走呢。张云暄看了一下黑板上今天的课程表。上午最后一节是生物。对就生物课的时候再走。
      生物现在就不是人学的。那基因题让人烦得想要撕卷子。就算张云暄这次考了全班第一,生物才区区69分,生物单科成绩在全校三百多名,可见高一下学期的生物让多少英雄折了腰。
      物理课下课,简单收拾了一下,背起书包就走。
      今天耍起,老张特许。
      可真走出学校,张云暄又不高兴了,去哪玩呢。算了,先去买货吧。
      张云暄去学校附近的小卖铺准备买包烟,可那年轻的售货员看他穿着校服,死活不肯买给他。直到老板从后面出来才陪笑着问张云暄要买什么烟。
      “给我拿包白利吧。”
      “中,你们这是放假了?”老板见张云暄是这新一中的学生,不敢怠慢。
      “没有,快会考了,要用身份证,我出来办身份证了。”
      “高几啊你是?一中的还是实验的?”
      “高一,一中的。”
      “那都中,实验学费太贵了。”
      “实验学费8600,我们800.”
      “知识就是财富啊。你瞧瞧一下省多少钱。”
      “确实。”
      一中的学生在延津还是很有面的。只要你穿着一中的校服,人们都会先问你是一中的还是实验的,虽说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,但人们还是要给你区分个明白。看你是有真本事还是拿着高费去蹭人家教学资源的。
      但说实话,要不是实验的学生们拿着高昂的学费,这所新一中根本就建不起来。县里拿出几个亿建这所新一中,虽说教学设施都是最新的,宿舍环境是县里最好的,校园环境也是好的没话说,但羊毛出在羊身上。这些费用最终都得靠实验的学生们出。
      张云暄走到育人学校门口的大公园里。公园里尽是老人和小孩,他这个学生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。张云暄找了一个环形长椅,他把头枕在书包上,躺在校服外套上。

      五月的风已经带了点温度,却还没到黏人的地步。
      梧桐叶刚绿透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柏油路上碎成一地晃荡的金斑。老人们沿着湖边慢慢走,鞋底碾过几粒被风吹落的果荚,咔嚓一声,轻得像谁在远处掰了块威化。
      湖面上的荷叶才巴掌大,怯生生地浮在水面,几只麻雀立在浅滩,脖颈弯成一个干净的问号。有老太太挎着布袋子从身边走过,布袋里露半截刚买的小葱,翠绿翠绿的,跟这满公园的绿撞了个满怀。
      长椅那头蹲着一只橘猫,眯着眼晒太阳,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砖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半根融化的绿豆冰棍,蹲下来跟它说话,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,橘猫懒得理她,她就自己咯咯笑起来,笑声撞在柳树上,震落了几朵柳絮。

      风里忽然飘过来一阵甜香——是拐角那架蔷薇开了,粉的白的爬满了半面墙,花瓣边缘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焦,却反而更甜。他伸手接了一片被风卷下来的花瓣,薄得像一小片晚霞。
      远处下棋的老人在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豫剧;滑板少年呜地掠过去,带起一阵风;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坐在台阶上看书,看着看着就歪头睡着了,膝盖上摊着本翻开的书。
      张云暄忽然觉得,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干,就只是坐着了。
      阳光晒在后颈上,暖融融的,像谁把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那里。
      他低头笑了一下。
      原来生活也不用一直往前赶的——就这么在长椅上躺着,看云从这头飘到那头,听蝉还没正式上岗前那几声试探性的鸣叫,闻着空气里青草被剪断之后清苦又新鲜的味道。
      这些细碎的、不值一提的瞬间,凑在一起,就是活着本身。
      风又起了,蔷薇花落了他一肩膀。
      他没拍。

      张云暄靠在电线杆上,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,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他吸了一口,烟头明灭间映出他眼底那点熬夜熬出来的青黑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他摸出来瞥了一眼,又按灭了,没回。
      绿灯还有四十秒。
      他穿过后街的窄路,前面就是西街一小的伸缩门——他念了五年书的地方。
     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两个孩子。
      哥哥背着两个书包,一个大的是自己的,一个粉兔子的是妹妹的,书包带太长,他肩膀一高一低。妹妹揪着哥哥的校服衣角走,羊角辫晃来晃去,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,吊在脖子上像条泄了气的红气球。
      妹妹先看见他的。
      小姑娘盯着他夹烟的那只手看了两秒,眉头一下子皱起来,鼻子也跟着皱,像闻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。她凑到哥哥耳边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张云暄听见:
      "哥,那个人在抽烟。“
      哥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,愣了一下,下意识把妹妹往身后拉了半步。那动作很熟练,像是练过。他没说话,只是警惕地看着张云暄,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小兽。
      张云暄吐了口烟,烟雾散在风里,他笑了一下,有点自嘲。

      他把烟凑到嘴边又吸了一口,正打算转过身去假装看路,妹妹脚下一绊,手里攥着的跳绳"啪嗒"掉在地上,弹簧把手滚出去老远,正好停在张云暄脚边。
      空气静了半秒。
      哥哥背着两个书包,腾不出手。妹妹站在原地,眼睛盯着那根跳绳,又偷偷瞟张云暄,嘴唇抿得紧紧的,既不敢过来捡,也不敢让他帮忙。
      张云暄蹲下去了。他先把手里那根没吸完的烟扔在地上狠狠地用鞋踩,铭得很仔细,确认火星全死了,才弯腰捡起跳绳。他把弹簧把手拧好,把绳子一圈圈理顺,动作不快,甚至有点笨拙——他小时候也有这么一根跳绳,橙红色的,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。
      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把跳绳递到妹妹面前。
      "你的。"他说。声音有点哑,大概是刚抽完烟的缘故。
      妹妹仰头看他。
      她本来往后缩了一下,可是这个蹲下来的人,手里没有烟了,递跳绳的时候手指还蹭脏了一块,大拇指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焦黄色,那是吸烟时焦油熏得。他眼睛下面是青的,可是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一点很淡的纹路,不像坏人。
      "……谢谢哥哥。"妹妹小声说,接过跳绳,揪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了。
      "几年级了?"张云暄问。
      "三年级。"哥哥替她答,语气还是绷着的,但是肩膀已经放松下来了。
      "哦。"张云暄点点头,目光越过他们,看向校院。,校园里的橡胶跑道一点没变,跑道旁那排水泥乒乓球台还在,磨得边角都圆了。"你们数学老师是不是还姓王?"
      哥哥眼睛一下睁大了:"你怎么知道?!"
      张云暄笑了。这次是真笑了,嘴角那个弧度松下来。
      "我以前,也在这儿念。"他说,"就……坐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,等我妈接我放学。"
      妹妹这时候敢抬头看他了。她打量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指,指了指他嘴角:"叔叔,你嘴角破了。"
      张云暄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,确实裂了个小口子,大概是这几天水没喝够。他"嗯"了一声。
      "我妈妈说,"妹妹很认真地看着他,"嘴角破了要吃西红柿,不能抽烟。"
      哥哥在旁边差点笑出来,又赶紧憋住。
      张云暄也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烟,看了一眼,塞回去了,没再拿出来。
      预备铃这时候响了。
      校门里传来值日生拖长了声音喊"进班了——",哥哥赶紧把妹妹的水壶往她手里塞:"走了走了,要迟到了。"妹妹被他拽着往校门跑,跑了两步,忽然挣脱哥哥的手,转过身来。
      她站在台阶上,冲张云暄用力挥了挥手,羊角辫甩得像两只小翅膀。
      "哥哥——"她喊,"你明天也来上学吗?"
      张云暄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      哥哥赶紧把她拽进去了,两个小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,粉兔子书包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的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      他一个人站在铁栅栏门外。
      太阳已经升高了,初夏的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,在他手背上投下一片晃荡的光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按灭烟头的那只手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抖了。
      裤兜里那包烟还在,硬硬地硌着腿。他掏出来,捏在手里看了两秒,又塞回去了。
      网吧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左转,三分钟路。他今天本来是去那儿坐一会的,打游戏,混时间。
      可是他现在站在这儿,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小姑娘说的话——"嘴角破了要吃西红柿"。
      想起很多年前,那时候他还不是张云暄,他只是个背着两个书包、肩膀一高一低的小男孩,觉得整个世界就是从家到学校的那条路,路的尽头有妈妈在等。
      他忽然觉得,今天好像也不是非去网吧不可。
      他转过身,朝着菜市场那个卖西红柿的菜摊子走过去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西街一小的校门。
      风把路边的香樟叶子吹得哗啦响。
      他笑了一下,这次没那么苦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嘴烂要吃西红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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