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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大雪 江南,三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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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倒是一派风平浪静,进入腊月又是洋洋洒洒下了几场雪。
白雪红梅,朱墙黛瓦,交相呼应,衙门门头上挂上了大红灯笼,鲜亮又喜庆。
还有一个月才过年,却也已经迫不及待地张灯结彩,何述今日当值活少,不到申时便溜了出来,又被年爱游叫住。
她苦着脸转身,以为又来什么临时加派的任务,没想到年爱游倒真做了个好人。
让她跑腿,去伙房拿‘菩提玉斋’,从古至今,厨子不偷五谷不收,近水楼台先得月,这去伙房的活计自是肥厚无比,她深觉最近在长身体,是不是就饿得发慌,立刻振奋精神,拔腿就往伙房跑。
本以为是什么好东西,到了伙房一看是碗油乎乎的蛋炒饭。
她提了‘菩提玉斋’到处转悠,看到几个太监正在奋力刷或铜或陶制的暖锅,在太阳底下发着古朴的光,看着和她以前吃过的羊肉火锅没什么差别,另一群人开始从房梁上摘下挂了几个月的腊肉山菌来,一群人边聊天边做活,每个人都是红光满面。
何述这半月时不时有沈煜身边的云语给她送点吃的,倒是也长了二两肉,看着更加玉树临风,见之可亲,是以伙房有人瞧见她便极其热情地朝她搭话。
他们手艺不错,何述眼神黏在那手起刀落,被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的一排喷香腊肉上,不管是卖相还是气味都极其出色,红彤彤,每一根纤维都在闪闪发光。
“怎么开始把这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了?”
李枝嘿嘿然地从一旁篮子里取出半屉水晶包子,小巧玲珑,递给何述。
何述欣然笑纳。
李枝道:“哎呦,这不是到‘大雪’时节了嘛?还有芋粥,你食不食嘛?”
何述道:“我再不想吃,也得应个景不是?”
李枝是个会做人的,听他口音似乎是从川蜀来的,浓眉大眼个子不高。
何述在文书房地位水涨船高,年爱游最近老是上火,眼睛里起了红肿,老是哎呦地捂着眼睛感叹,那些活十有八九落在想要积极进取的二把手罗柔身上。
年爱游心想不能让罗柔一家独大,否则文书房真要改名换姓了,可惜田京几个人又是事不关己不开口,全是有心无力,能力不足的货。
这何述倒是个可造之才,虽然嘴没那么甜,不过配着比姑娘还冷俏的长相,若是靠近了不论是谁首先被迷得五迷三道听不进话,倒是生不起气来,据他观察,她也不是真的不会说话,能把握住可恨和可爱的度,这可是功力。
思来想去,他没少捂着肿胀的眼皮给何述撑场子。
东厂算不上很大,只不过察言观色是生存之本能,上行下效罢了,这李枝便没什么事的时候跑来和何述指点江山。
何述问:“今天晚上有热锅?除了我们衙门,别处有没有?”
李枝稍一思索,问:“你想说的是你内宫监吧?”
何述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。
李枝则一副过来人的表情:“你可不能身在曹营心在汉啊,和他们走近了,要是传到提督耳朵里,哪有好果子吃?”
何述:“提督日理万机,脚不沾地,能瞧得着我?”接着支过身子朝外面院子里刷锅的喊道:“给我留两个铜的!”
在文书房分了包子芋粥,把年爱游的‘菩提玉斋’送到位,何述望着要黑不黑的天色,思索一番去敲周云的门。
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,周云不在。
何述探了探头,却迎面碰上伏元忠。
她一手提铜锅,一手提腊肉,走了一路有些气喘,伏元忠接过:“你倒是日子过得滋润。”
何述注意到他脸色不是很好看,且数日不见,大冬日里正是贴膘的时候,还瘦了点,想来是心情十分不美妙了。
当即笑道:“伏公公,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把您惹了?”
他说:“要是惹还倒好了,左不过差个人套上麻袋打一顿扔河里,干净。”
一套词说得无比顺溜,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是晴是雨一般自然。
何述似笑非笑:“那是有人要害您呗?倒不如和我干爹商量商量?”
正说着话,周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外回来了,带了满身的寒气。
何述三步并两步地上前扑散了他袍子上的雪,又把门关上。
周云看见满桌子的东西,紧绷的脸不由得舒缓了一点,道:“热锅啊,好久没吃了。”
何述道:“干爹是忙得晕头转向啦,今天是大雪,合该吃热锅的。”
伏元忠道:‘没这个心情,不过你来得正好,省得我去找你了。’
何述正色:“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?"
周云揉了揉眉心:“眼下确实有件事。”
原来,罗柔这两天点灯熬油得在里间闭门不出,是为一件事。
他在找江南采买局,去年的旧档,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,只不过内廷的德行就是这样,这江南采买一准又是上下其手。
有的事就不能上称。
何述在文书房耳濡目染,更是亲手平了不少歪账,保留的原始烂账都堆了半床底了。
她说:“这事怎么翻了出来?”
伏元忠道:“还不是外朝那帮官员搞出来的?新上任一个御史!叫张涟的。”
何述道:“有点印象。”
周云道:“有印象也正常,这人写得一手好诗词,没进士及第就在诗会,清谈画舫斗词,才情外露,风雅至极。”
伏元忠哼道:“酸腐文人,纸上谈兵。”
何述‘嗯’了一声,想起沈煜说过这个人,年纪极轻,策论却针砭时弊,字也十分出色,可看得出此人清廉正直,刚正不阿。
何述道:"他这是下江南查案去了,在对账本?"
“他一到江南便提审了负责登记采买货物、登记支出、对接牙行的办吏。”
何述道:“这能审出什么?我不信这些人能卖了他们。”
周云:“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,据说这位御史十分体察民情,走访各方,如采买时节、货品数量、物价对不上,一样都瞒不过他,以那些采办的脑力现场编出一点被当场拆穿,还有什么辩驳的余地。”
何述道:“倒真是个能人,看来江南的烂摊子可瞒不过他。”
伏元忠问:“你对江南财账可有数吗?”
何述略一思索:“文书房惯负责经年账目的,我倒是看了些陈年的,说实话一年不如一年,亏空确实夸张了些,一吃紧,海栈都没得修。”
周云道:"高低不是我们拿钱,户部没有,也是问户部的责,太后凤体欠安,我听说外头的意思是修一新寺庙设醮祈福,这白花花的银子又得如流水般淌出去。"
何述却突然笑了起来,见二人盯着自己。
她正色道:“我是笑,干爹,伏公公,你们二位不必紧张这事,我猜想现在江南也是一团乱,罗柔现在虽查着账本,却未必肯和盘托出,文书房毕竟也不是直达天听,若江南御史做不出实绩,拿不出铁证,那他也决计做不成出头鸟,那张涟没什么根基,到了江南提审小采办还行,江南制造局是范钰公公的地界,有一个算一个。水至清则无鱼,既然能在那混这么些年,不管是我们司礼监还是东厂或者太后的人不都得吃饭吗?既然大家都这么干,谁会闲着没事砸自己的饭碗,把自己往断头台上送?”
周云道:"我是不明白怎么突然查江南的账。"
何述一边给他捶背一边说:“这不是马上年节户部要算账吗?据我估计这个缺口不是小数。”
“哦?”
何述伸出两只手指头:“大概不到这个数,但是也差不多。”
伏元忠骇道:“二百万两白银??”
她略一点头,说:“这下谁能不着急?不过抄些富商贪官的家,抄也就抄了,这都是百姓血汗钱,自己都没得吃穿,却供这些个享受财宝美女了。”
周云点点头:‘是这个道理,断人财路杀人父母,范钰这么些年京城江南两头跑,也不是吃素的,再者织造署随堂内监卓谊,他的手也未必干净。’
何述幽幽地说:“看起来,他们是想把范公公搞下马,再安插自己的人上去?那张御史若能全须全尾得回来,也算他烧高香了。”
伏元忠:“卓谊这人我早些年还共过事,这人本不是有什么大才之辈,只不过拜对了码头,我看着没什么炮仗响,这绝对不是他主动要干的。这一下,可是要把所有人得罪个干净了。”
周云说:“话不能这么讲,一者,士别三日,刮目相看,二者,他倒是能下的了狠心的人,想当初为了上位把自己一个碗吃饭的太监都给出卖了!”
伏元忠啧了一声:“正因他是个无情无义利欲熏心的穷苦出身,我才说,这种人他就不可能在那富贵地温柔乡干净,说不定现在最害怕的反而是他。”
“不过干爹,你们放心,我也不会让罗柔去胡说八道的,万一他猪油蒙心发了狠,我也必得找机会釜底抽薪。”
二人想起她做假账的本事,得了她一句保证,心下大安。
何述垂眸,却没说一件事,这张涟是沈煜授意去江南清查的,若能活着回来,必定平步青云加官进爵。
回不来也能借题发挥,清洗上下,左右沈煜都不亏。
只不过张涟提携玉龙的拳拳之心,能不能让他凯旋归来真是两说。
何述安抚两人一阵子,又忙上忙下地去洗菜,窗户已经糊好了,屋里热气没一丝泄出去。
果真是大雪时节,晚上雪势渐渐密起来,鹅毛似的铺在窗棂上。
矮几上架着何述拿来的铜暖锅,白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炭火噼啪响,热汤咕嘟咕嘟冒泡,热汤人声,融融不尽,三人聊了半夜,直到烛火渐暗,剩下一桌残羹冷炙,直到东方即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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