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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交锋 招揽,暗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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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帘一掀,何述一脚踩进这间收拾齐整的文书房,青砖扫得干净,书橱光洁,窗棂敞亮,日光斜斜洒下来,给屋内陈设都镀上一层金光,长案一字排开,看起来都是榆木制成的,一沓沓的密札书册层层叠叠,油灯置在案角。
掌房秉笔太监年爱游正在撇茶上的浮沫,和身边两个小太监有说有笑,二人一边说话手上不住动作,剥瓜子仁递给他,剩下的掌书太监垂案伏首,只听得见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
何述恭敬地行礼,站得有点拘谨,年爱游道:“既然是上官公公让你来这,想必他的眼光错不了,既然来了就好好干,遑论在哪,都是为了主子效力。”
“明白。”
年爱游给离他最近的太监使了个眼色:“罗柔,你去带带他。”
罗柔看着约有二十来岁,细眉杏目,连声应了,领着何述到处转了转,介绍文书房内格局。
东厂文书房统管厂内密报收存、文牒缮写、档案保管、文书核验,并核对账目,并不大,秉笔太监一人,贴房内监五人,书手四人,杂役四人。
罗柔算是贴房内监,何述现在算是书手太监,不出一炷香也就把衙门内转了个遍。
年爱游喝够了茶,随手翻阅一名书手太监的蓟州边关修缮城防木料的报销,上面打了个勾,意思便是帐目无误。
看了半晌,他便唤人把这册账单给何述拿过去。
账上文字都属相对简单的,何述认识也没什么,索性展开账册看了起来,账册记录蓟州采购松木一千二百两,按照丈尺计价,总价白银三千六百两,用于修补边关城墙垛口。
书吏田京是个四十来岁宽厚中年模样,隔着里屋掀开的帘子,看见何述凝眸不语,以为她是看不懂,起身走上前两步便被罗柔拉住了。
罗柔道:“你自己的活计弄完了?”
田京看着年纪轻轻,见之可亲却话里藏锋的罗柔,低声道:“做完了。”
罗柔冷笑道:“看来还是给你派松了,没事干?散发什么好心呢,这账册可是秉笔公公亲自看了给 她的,你掺和什么?”
田京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,连声诺诺。
罗柔信步踱到里间,见何述拨着算盘珠子,噼啪噼啪声渐起,算得很慢,不像什么娴熟的样子。
若是她没有那手对账的本事,十个脑袋也不够她掉的,若是有…罗柔的目光寒了寒。
总价是对的上,然而账上写每根木料的尺寸是伐下的原木毛尺。
正好看见罗柔,何述亲切地问:“罗公公,劳烦您,我问一句边关收木料是按原木毛尺算还是削完树皮的净料?”
罗柔放缓了步子,开口:“你看出什么了?只管说。”
何述道:“数字相加没错,只是若按边关旧例收料,这银子就多算了八百两,我不识字,只知道核算,却不知道缘由。”
边关采买的行业暗规虽不合理,却没有大大方方地写在明面上的,若是能从账册不合理之处推测到暗规,不是老吏做惯了账能看出来便是天生敏锐,脑子灵活好使了。
罗柔点眼皮微抬,道:“说下去?”
何述低眉顺眼:“只看出这些。”
分明是试探她的深浅,若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,那便是庸人一个,要是一口咬定有人谈了银子没头没脑去揭发,说不定当场便招来杀身之祸。
罗柔道:“你倒真不是个笨的,能学会这一手,以前怕不是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吧?”
何述笑:“哪能呢。”
“无师自通?”
何述垂眸道:“夏日里奴才不慎落了水,发了一场高烧去了半条命,许多事记不清了,忘了自己从哪来的,惜薪司同僚都能作证。”
何述长长的睫羽覆在脸上,语气也是诚恳无比,罗柔略点头,好声好气道:“怪不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。”
罗柔走出去,何述对着案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账目两眼发直。
知道午时过了二刻,何述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,眼见饭食由伙房送来,东厂的饭菜比起惜薪司好上一点,洒扫仆役也有肉星可吃。
何述一连吃了三碗,颇受瞩目,觉得终日轻飘飘的身子终于被一顿瓷实的饭菜给拉回人间了。
廊下阳光正好,一晒她倚着柱子便昏昏欲睡,便看见年爱游的身影。
有种上高中时上课睡觉看见班主任的感觉,只不过,班主任最多骂你两句,这东厂太监可是杀人不眨眼。
何述一溜烟直起身来,讨好地挂上笑容,便听见年爱游慢腾腾地说:“干得不错,下午可以早点回去歇着,我听说你现在还在病中?”
虽不知道年爱游是在那听说的,怎么听说的,何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。
年爱游道:“今上便潜心玄修,承上天之旨,你可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太后如今凤体欠安,陛下顺天应道,求平安福禧,太后的身体竟真一天好过一天。”
何述故作惊讶道:“那陛下的诚心当真是天地可鉴。”
“承佑殿中香火灵验,无事时去拜一拜,焚香祈愿,求神明护佑,于你总是有益。”
何述满口答应,见年爱游离去的身影,半点睡意也无,磨磨蹭蹭地回了里房。
新人来了总得摆出姿态好好干那么几天,以后怎么样暂且不论。
光看那罗柔一会给年爱游端茶送水,一会捏肩捶腿,他的账本都分给底下人去干了,俨然已经是团队二把手了,但见他模样,不过二十冒头便混上二把手的位置,年爱游能不能压得住他还两说,何述因余光里还瞥见几个沉默得像康桥的贴房太监,和罗柔平级,却好像都是实干派似的。
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。
何述腹诽却也不耽误手上活计,年爱游说话自然算数,等过了未时三刻,她把账本一交便出了房门,颇有种重见天日之感。
她的确病没好全,又突逢噩耗,被接踵而至的工作填满之后,终于能留出一点时间来想自己的事。
高墙巍峨,朱壁连绵,框住了四角的天,她咳嗽两声,想起自己落水之后着实难受了好久。
水楼来这皇城也不久,好友只有陈福一个人,何述那时卧床,便由陈福照顾,伤了肺,她半夜常常感觉胸闷喘不上来气,不住呻吟,因着陈福,她享受了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一点真情。
陈福也好,沈壁也好,杨宁也好,现在她谁能不能见了,深刻地感觉到孤家寡人四个字的含义。
不知道死在异乡的人能否魂归故里。
何述的月银几乎没怎么花过,虽不算多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了,于是她回房换下这件随着品级提升有了青贴里的衣裳,换了身青布直裰便衣,取了银子,又折回东厂,找个番役包银子给陈福家里人,尽了故人之情。
来到承佑殿,大殿终年香烟缭绕,烛火长明,有心愿,有未竟之事做不到就会祈求上天。
进了金殿,四根大柱皆是汉白玉錾金雕刻而成,奢华至极,有八座大铜虎型炉子,烧着炭火却没有一丝烟尘缭绕,只有淡淡的香火,烛花轻爆,火是橘色伴着些绛红又透出幽幽的青蓝色光芒。
殿内静得很,白眉长须仙风道骨的道士们分毫不管有什么人进殿,养气功夫都极好,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自己。
何述心里乱糟糟的事,好像暂时被这层禅意压住了。
一边觉得安宁,一边又莫名发怵,她素来不怎么喜欢这种地方,身在大内道场,对着道祖,不自觉便想起自身罪孽、前路祸福,心底悬着一层怯。
她点了三柱香,跪在蒲团上,谨祝陈福早登极乐,魂归故里,又不由得想自己的心愿是什么,想来想去,殿外忽然一声野雁的高亢鸣叫声,她目光不由得随着振翅野雁而飞向高远的苍穹。
何述看得入神,香灰落在手背上,她只得想,身体健康,自由自在,无人拘束…财从四面八方来。
把烧得正旺的三柱香插进坛子里,身边一直眯着眼的为首老道却停住念经文,上前道:“施主,有香客要见你。”
何述摸不着头脑,惊讶地看着他,然而这老道却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,徐徐做了个请的姿态。
二人绕过殿内巍峨的神台,转到殿后却见一间精舍,房门半掩着,老道立住身子,何述见那紫檀木的门框以及从里面浮出来的绵柔的龙涎香,老道仍然是一副沉静的做派,仿佛她只要不进去,他就在这当个雕像。
何述微笑,也煞住脚步,就站在门槛外面,对老道说:“道长,欲求长生道,莫求时世荣。”
从里面清清浅浅扬出来一道声音:“来。”
她耸了耸肩,跨步进去,一身青衣大袖倒也和这环境相得益彰,果不其然,沈煜正坐在这罗帏高挂的八卦台上,织锦绸衣,青丝如瀑,半披着。
何述静静等着他给自己赐座,看了看四下里似乎没什么坐的地方。
沈煜道:“去文书房还习惯么?”
何述没有什么打小报告的意思,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。
文书房是这位还未亲政的皇帝耳目遍布的地方,若是御马监,兵马司,司礼监可就未必了,太后虽然缠绵病榻,终究不过四十岁,还有的活呢。
何述不答反问:“陛下是想问,文书房里的册籍密报以至于经年账目,能否入陛下眼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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