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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疏狂 他说:“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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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官青的恶名比他狰狞的面孔更深入人心。
东厂提督不是谁都能当,不过何述不知道。
李广财见到叶太监那种都得点头哈腰,别说看见上官青,何述说话一向不多,两句话简单地说完了经过。
鸦雀无声。
屋里一群太监肃然起敬,这屋里知道上官青只有李广财和钱德。
其他人都是吃饭睡觉时听过他的恶名,那些大官的家他说抄就抄,简在帝心,年少有为,听得又爽又怕。
有人追问:“上官青长什么样?”
“水哥,糕点好吃不?”
何述说她要去文书司,李广财几乎顷刻变了声调,不可置信地瞅着她,杨宁心里又酸又涩,说不上高不高兴。
李广财怀疑道:“你怎么一个人厘清这么多账本的?你会做账?”
何述微笑着无限缅怀:“做梦,梦里学的,我把所有亏空都推到前任掌印身上。”
李广财脑子嗡得一声炸了:“你别说!都捂上耳朵!”
何述望着后知后觉,手忙脚乱的太监们:“你说晚了,我已经说完了。”
李广财恶狠狠地骂:“你有贵人死不了,这些人都是孤家寡人,好狠的心!你是要我们的命!”
杨宁偷摸地啐了他一口。
何述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你自己去东厂。”
李广财等人既不想去东厂也不想知道死了的前任掌印的所有事,可惜上了贼船下不来。
“已经是死人了,又能怎样?怕?”
李广财:“不管是做假账的事还是推到他身上,捅出来都不是我们担待得起的!”
何述:“我们在一条船上了,如何?”
杨宁听多了武侠评书,大声说:“同生共死!”
反正没人捅出来,假账也是何述做的,还能稳妥地活不知道多久,大部分人都是喜出望外,为了自己。
何述目光扫过面孔表情各异的人,大部分都是年轻的面孔,如果在现代大部分都是应该上初高中的年龄,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莹莹烛火在每个人瞳孔里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好像进了现代梵高星空艺术馆。
何述沉静地站着,声调平坦一如往昔,朗声:“诸位这是欠我个人情了,我要去文书司了,大家相互帮衬。”
她弯了嘴角,温声说:“这一回,我们过关了。”
像是听到了某种赦令,没人想去东厂,没人想会会上官青,也没人想到能是这个比女人俊的兔儿爷太监救了他们。
皇城睡得正酣,没人知道这个浣衣局附近的小衙门一群太监正在痛快地欢呼。
李广财不知为什么激动得涨红了脸,难得地竖起大拇指,踌躇半晌,敬了何述一杯。
他豪情一番从墙里挖出几个小酒坛来,一打开泥封,醇香浓烈的酒气便飘了出来。
何述出直房时,月上中天。
明媚又冷清,灿烂又温柔的光芒不吝啬洒向大地。
她没打灯笼,只见如水如瓷的白练轻纱一样的,笼罩一切。
她没喝酒,却仿佛被酒气熏得有点晕眩,手里还是那个檀食盒,里面少了几块糕点,多了两瓯酒,在里面洒了几滴,泄出酒气来。
何述在那个她和沈璧见过面的地方,坐了下来。
雪松底下,枯草从白石上探出来。
五皇子死了。
或许可以称作朋友,世道艰辛,这里的人大多早熟,即使是沈璧,出生在帝王家。
当今皇帝沈煜的异母弟弟,生母是个宫女,何述听说是和“自己”一起从南方的寨子里当成战利品撸过来的。
那女人可能没比她大几岁,生下孩子,孩子养在深宫,她默默无闻,最后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悄无声息,像水落入水中。
何述思绪有点乱,有点空,又什么都不愿去想,看什么便是什么。
取出食盒,她感觉可能在东厂吃多了,胃闷闷地痛了起来。
手一抖酒便洒了下去,在空中打了个卷,然后是白霜,枯叶,土地。
何述絮絮地说,吃吧。
沈璧没吃过什么好东西,小时候物资匮乏,东躲西藏,宫人把他养大的,于是长大了也是总改不掉狼吞虎咽的毛病。
她明天要去文书司了,何述喝了剩下的一瓯酒,风从天末吹来,又自领口灌入,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她不屑:“这破烂棉袄。”
低声用家乡话说:“把人当傻子是不,谁不知道他们狗咬狗嘞,调老子到对家去是不,想整死老子是不。”
这小酒还挺烈,她说,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势,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。
何述说话颠三倒四,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她笑够了,扶着雪松踉踉跄跄地起身,拍了拍身上底层内侍的衣裳,衣摆不知道何时破了一块,她扭着身子去探。
身子一僵。
如水般波光粼粼的月亮地里,站着个人,一对黑漆漆的瞳仁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何述心中一惊,忍住没出声,然而手一滑,食盒摔在地上,一声沉闷的声响炸雷一般,她后退了半步。
一瞬间她以为沈璧的鬼魂来了,血液从四肢百骸中淌过,冲上头颅又褪得干净,她浑身发寒,脸色惨白。
然而她定睛一看却发现并不是,沈璧只有十一岁还没有她高,而眼前的人却比她高一个头左右。
何述颤抖着声音:“你是人是鬼?”
对面的是没有回答,反而觉得有意思一般从走了过来,压迫感甚重。
何述身后便是雪松,退无可退,只得直视着他。
她想起一个人来,已经半年没见,对那人的印象已经无限淡薄,发觉他长得高了很多,已经入冬却一身薄薄的玄衣。
沈煜,新帝,今年十六。
他开口,声音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,低低地笑道:“你不认识我?”
何述跪下叩头:“陛下万岁。”
然而从沈煜看来,她此时露出的一截脖颈竟然比雪还白,晃眼,却并非苍白,看着如暖玉一般。
他俯下身子,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。
一股龙涎香的熏香味靠近已经让何述警铃大作,而冰冷的手指贴向温热的脖颈更让何述心中升起不妙,顺着脊梁骨一股麻意。
好在沈煜并没有停留太久,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”
何述起身,心里发毛,然而他没开口,她摸不清这人的喜怒便僵在原地。
沈煜说:“怎么不说话?”
何述:“陛下为何深夜来此?”
“朕的五弟死了,这是第三天,他的灵魂要回来了,我在这等着他。”
何述垂下眼帘,显得温驯无比:“五殿下的魂魄怎么会来这里?”
沈煜看着她说:“阿璧生前说和人有约,就在这里,是个言而有信的孩子,他喜欢在这散步,是不是。”
何述对着光秃秃的花园说:“这里景色奇绝,跌宕起伏,美不胜收。”
沈煜忽而笑了,说:“我还听说有个叫水楼的太监是他的朋友。”
何述一怔,这地方人迹罕至,不过须臾便释然了。
她说:“是臣。”
“你伤心呢?”
“奴才自然是伤心的。”
沈煜弯了弯眼睛,似乎是心情很好一样。
他说:“五弟是朕杀的。”
何述惊愕地抬头,立刻跪了下来。
“你跪什么?”
“陛下,奴才虽然贱命一条,但是还不想死,陛下金口玉言,我只当没听到。”
沈煜纵声长笑,笑够了,轻快道:“骗你的,回去吧,你账本做的不错,在文书司应当不埋没你的才华。”
何述伏在地上,闻到泥土和烈酒的气味,闷声说:“陛下,臣没念过书。”
沈煜一奇:“你抬起头来。”
何述抬头,红红的眼睛分外惹人怜惜,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阴影。
沈煜叹:“你这个长相做太监真是太可惜了。”
说罢伸出手要抹去她的泪花,何述大骇,连忙往后撤,见他神色不悦,又僵硬地跪在原地。
沈煜说:“不要怪我骗你,你不也是在骗我么?你的眼神可不像没看过书的。”
何述:“臣虽然年纪不大了但是经历不少,都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,世情这本书奴才翻阅无数了。”
“你才几岁,说得好像耄耋之年一样。”
何述诚实道:“人的心理年龄其实要比实际的年长的。”
沈煜说:“你既然知道世情,便说说你知道哪些世情。”
何述捡在宫里能说的说了,沈煜深有同感,抚掌大笑,确实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。
她诚惶诚恐,怕露出马脚,又要察言观色投其所好,没过多久就觉得气血不足,有些疲倦,胃痛隐隐绰绰却绵延不绝。
她晕了过去。
醒来时,却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,但是她看了一眼就不想走了。
起码,墙不是裂的,窗户也不是漏风的,空气中有股清苦味。
何述一激灵翻身起床,好在中衣还好好地穿在身上,看起来也没人给她宽衣解带。
她动静太大一翻身到了墙上,骨头敲出一声清脆的响,痛得她立刻魂飞天外,抱腿嘶嘶有声。
屋里有炭火,吊了只黄铜炉子,煨着药汤,有人闻声,掀开帘子进门来,看衣裳是太医。
何述抱着腿,小心翼翼地道:“我这是?”
“受了些风寒,连日劳累,忧思过度。”刘太医和颜悦色道。
“…多谢了,不过我怎么来的。”
刘太医有点疑惑:“就是和你一样的送你来的,你不知道吗?早就走了。”
“这是哪儿?”
“水公公,这是你的卧房啊。”
何述过了一阵意识到这里是她现在居住的“宿舍”。
她很久没体验过穷人乍富的感觉了,当即觉得头也不晕了胃也不痛了,黢青的腕骨也没事了,翻身下床便踱步转了转。
“我这个品级是能住这儿的吗?”
算了,何述也不纠结,这房炭火足,比之前十几个人翻身都得打招呼的大通铺强太多了。
何述身体好,没养两天就健步如飞,因她病倒了文书司的工作却没那么急了,在屋里偷偷看书打发时间三日没出门。
虽然有点冒险,然而宫内老人儿大多都有基本话本打发时间,也不算稀奇,都是心照不宣的事。
正是小雪节气,又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的雪,室外鹅毛大雪纷扬,屋内红泥小火炉,正是窝在房间里偷闲的好时机。
什么沈煜什么李广财什么周云杨宁都让她抛到一边去了,直到第三天下午,刘太医来煎药。
她无聊地问:“杨宁白九他们知道我在这儿吗?”
刘太医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帮我跑一趟呗,去惜薪司看看?”
刘太医和颜悦色的脸上写满了鄙夷之色,觉得这厮挺厚颜无耻,混了两天也熟了,他发现这个水楼公公是个很难捉摸的人 。
“你是受风寒了,不是腿断了。”
晚上,刘太医敲门,带来一个不怎么妙的消息,脸色不怎么好看。
何述听见他说,惜薪司陈福死了,其他人与何述划清界限了,说老死不相往来。
何述觉得自己听岔了:“为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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