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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冬来  何述当时 ...

  •   雪压宫檐,红墙黛瓦,琉璃世界。

      各监派人陆续来纸炭墨房领当日炭火和纸张,自辰时起人头攒动,片刻不歇。

      所有人脸上都暗暗弥散焦急之色,何述恹恹地对账目,身边杨宁时不时拿手肘戳她一下,朝她挤眉弄眼。

      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,账本一甩,撂挑子不干,撇下句头疼出去透气,浑然不顾身后旁人神色,一脚踩出堂门。

      何述,现代女青年,早早靠炒股获得财富自由,醉生梦死交友不慎车祸中丧命。

      两眼一睁来到这个世界的河里。

      惊惶之下她连呛了几口水,深觉得出师未捷身先死。

      没想到濒死之际,发狠竟然上了岸,鬼门关转了一遭,剧烈咳嗽,疼痛难忍之时,看到有人睁着黑洞洞的眼睛冲她微笑。

      虽是一派霁月光风,却让她感到仿佛身在原始丛林之中,被一头野兽盯着。

      何述当时想,一定要杀了他。

      后来她知道这是不受宠的二皇子,几个月后践祚成了皇帝,九五至尊,而何述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太监,那点睚眦必报的意气也烟消云散了。

      寒来暑往,斗转星回。

      一场冷森森的骤雪,身上的秋衣立刻显得薄了。

      这是何述到来的第一个冬天,雪窖冰天,寒气逼人。

      虽然云朗气清,天空澄净,但是她依旧不习惯,并对落后的生产力表示敬谢不敏。

      她没钱。

      整个国家都没钱。

      北方边镇军粮缺口三成,朝廷每年拨付边镇粮饷折银八十万两,实际到镇不足五十万两;漕运被地方豪强与宦官集团联合把持,每年漕粮四百万石,进京通仓不足三百万石。

      朝廷赈灾银实际到库不足四成,其余被户部、工部、地方官府、宦官集团四层截留。内廷二十四监中,司礼监、御马监、东厂三处最富,其余二十一监多靠克扣直房月银维持。

      直房火者月银仅二两,实发不足一两。

      她自下而上,在小小的惜薪司窥到这座渐渐死去的帝国战车的一角。

      “呦,水公公在这儿等谁呐?”钱德远远地叫。

      “水公公!”

      杨宁声音倒不怎么太监,何述心想他可能割的比较早,还是一股男女不辨沙哑的少年声音。

      于是瞥了他俩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昨夜雪急风骤,直房在内廷东南角,御马监浣衣局中间,冷峭的西北风呼啸而过。

      她抖了半夜,今日一早起来便发懒,饭也没吃,现在早就饿得发透。

      杨宁碰了一鼻子灰,也不恼,凑上前两步。

      钱德老鼠似的,尖眉细眼,獐头鼠目,讥讽:

      “人能等你吗,你配吗?”

      目光在何述身上逡巡了两圈,掌司说何述这只兔爷不知道伺候了多少人,越发气色好,想起种种不可说,钱德龌龊地笑。

      杨宁挡在他前面,正色道:“你就配?”

      何述烦了:“没等谁。”

      她模样出众,可惜太冷漠,像冶艳的冰霜,内廷十二监四司八门,一共二十四衙门,竟找不出一个比她更标志的,碎金般的光斑从树杈上投下来在她脸上影影绰绰。

      好看得不像凡人,连这身太监的粗劣服饰都穿出来少年风流。

      她若不是在这小小纸炭墨房窝着,还不知道让哪个老的糟蹋了,还好还好,杨宁想。

      只何述凉凉一眼,便看得他酥了半边身子,哪还有半点不快,从怀里掏了张油纸包献宝似的递给她。

      亲热道:“看你早晨没吃饭,垫垫。”

      何述没接,却道:“今天他们怎么都急成这个样?”

      可惜问杨宁也问不出个二六来,同她进来的一批太监都不认字,只知道吃喝拉撒。

      “多留点心眼在别的地方罢。”

      钱德深以为然,对杨宁做法颇为不屑,从他手里抢了油纸包来,一溜烟跑了。

      杨宁始料未及,拔腿去追。

      现在和盛世不沾边,正是新帝登基不稳,内忧外患党争倾轧的时候。

      何述无所谓,只要自己有口饭吃就行,遑论还有个五殿下喜欢她,没事二人去小花园聊天,她能出出主意给他的课业,赚点银子,算有个贵人。

      得过且过。

      五殿下才十一岁,像个软乎乎的小崽子,天真无邪,对她倒没有颐指气使,因幼时经历,又有点自卑敏感,她并不讨厌他。

      沈家的基因似乎都是有一双黑漆漆的瞳仁,何述又想起来那皇帝了,嗤笑一声,也不知道笑谁。

      杨宁不是何述,没那么多特权。

      何述虽冷淡却对上会来事,晓得人在屋檐下的道理。

      太监老周看她跟看自己儿子似的,他信八字,问何述,她胡说了一个,竟然很吉利。

      小小的直房竟然也出了能得周点簿的青眼,在一种不入流的内侍里也独树一帜。

      外边挺冷,她在宫墙边的雪松底下左等右等,不见人来。

      她心想老五可能忘了,这种小孩玩起来什么都能抛之脑后,而和她这种小火者的约定能算什么。

      她等了没一会,便心沉了下来,脚尖在枯草里蹭了蹭,一连踢了几颗小石子到湖里去,砸透薄薄的冰层,泛出蜘蛛网般的裂痕在水面上沉浮。

      寒鸦携了枯枝归巢,冬日天暗得早,残阳如血在西墙燃尽,白昼残余的暖意都随之沉了下去。

      冷风吹过,一派萧瑟。

      何述冻得浑身冷冰冰,往手心哈了口气,迈步回了直房,远远地瞧见灯火通明,比早上的繁忙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      杨宁在门口扯白布,一眼看到她,挥了挥手。

      何述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五殿下死了!”他又低又急地说,眼珠乱转。

      惜薪司掌司忙得脚不沾地,捕捉到他的视线,闻言立刻骂道:“我看你要死!这是你能说的话?”

      杨宁闭了嘴,瑟瑟缩缩地扇了自己两巴掌,脸上立刻浮现出鲜红指印,他笑着作揖。

      何述皱眉,似笑非笑:“掌司怎么这么大火气?”

      李广财不知道哪来的一肚子邪火:“问什么?是你该问的?你也掌嘴!”

      何述纹丝不动,身形在雪地里拉出纤长斜影来,眼睛像散不尽的秋雾,抿起嘴。

      她思绪飘得很远,忽得想起上辈子母亲说她这种唇线浅淡的人天生薄情寡义。

      “掌司不会是和我干爹有了龃龉来找我们这些人撒气吧?”何述冷笑。

      李广财哼了一声走了。

      宫墙里传出声声哀戚的痛哭来,何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寒意砭骨。

      杨宁觉得她的眸子也黑得瘆人。

      何述拿着茶叶奔去找周主簿,进了门便带上,疾风夹着雪片吹了进来,她快走两步给周云沏了壶茶,双手奉上。

      周云喜浓浓的日照绿茶。

      浓香暗浮,周云合目假寐,案上凌乱的账本。

      何述进门没太轻声,要的就是让他知道自己来了,此时滚沸的茶水还在手心里。

      说到底也是太监的房子,窗户旧了渗了点风进来,她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冷热都烫人。

      周云接过没喝,放在桌上:“夜深了,喝这么浓的茶该怎么睡觉?”

      “是,儿子思虑不周。”

      周云掀起眼皮:“现在肯认我当干爹了?”

      “儿子先前怕让干爹失望,没办法好好孝顺干爹。”

      周云深吸了口气:“我喜欢这味,就你体贴,你能有这个眼力见我也不担心了,这惜薪司就只有你一个活人儿,你能成事。”

      何述惶然道:“干爹,如今多事之秋,我害怕。”

      “你既然来了,谋事在人成事在天,看你的造化。”

      何述自己不把话说透,抬眼看周云,烛火下保养得极好的白皙面皮,竟有几分儒雅来,透出点点滴滴的城府。

      “内廷账目亏空,这不是马上过年了,干爹,我怕惜薪司出乱子。”

      周云道:“你这不是很清楚吗?”

      何述:“可二十四衙门有哪个不亏空的!儿子只是没想到会从惜薪司下手。”

      “你不知道正常,这都是老东西们的恩怨情仇,你还年轻哪能知道这个?”

      油灯噼里啪啦地飞火星子。

      周云疲倦地说:“回去吧,又快下雪了,别回不去,机灵着点。”

      何述回了直房,不同于往日的寂寥,她远远地听到杂沓的脚步声,还有喝骂声高低起伏。

      她煞住脚步,弯了膝盖,伏在墙根黑暗里,心立刻沉到底。

      “全了吗?”

      李广财哆哆嗦嗦:“没有!还有个,水楼!”

      是东厂的人!

      李广财嘴里没个把门,急切地想戴罪立功:“和周主簿关系顶好,现在说不定就在那儿!”

      东厂掌班太监:“一个不入流的小火者还能和主簿扯上关系?”

      李广财:“长得比姑娘还俏。”

      他倒笑了起来:“去周主簿那边把她抓回来,让咱家瞧瞧。”

      何述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,蹲得太久腿麻了些,她扶着墙缓缓起身。

      熊熊火把,红光泼洒积雪,火舌摇曳,地上雪面的红影也跟着轻轻晃荡。

      何述胡乱抹了一把脸,擦掉冷汗,望着这灯火喧嚣的庭院,这皑皑白雪也烧起了一层不会发烫的虚火

      她鼻梁秀挺,让火光一照清俊至极。

      “我在这。”众人看去一怔。

     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,她就算插翅也都不出这几丈高的城墙,躲着能躲到哪儿去?

      掌班太监公事公办地:“惜薪司亏空一千二百多两,这也是咱家来的原因,本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也不想闹这么难看。”

      何述手上被麻绳绑了起来,十二个人都是如此。

      李广财几个时辰之前的硬气荡然无存,矮胖的身子路都走不稳,汗落如浆。

      一伙人到了东厂已经是夜半三更,都羁押在一处,幽暗的火光照不亮监牢,潮湿腐败的气味从草垫窜上来,老鼠叽叽地在黑暗中漫舞。

      李广财像霜打茄子:“你我都是替死鬼,账目对不上,等着杖毙吧!”

      何述:“内廷二十四衙门亏空的不止我们一处。”

      杨宁飞快地瞟了外面一眼,低声附和:“对啊!”

      叶太监抱着手从外面进来:“放心,公公们受不了皮肉之苦,都是算账的人,细皮嫩肉的,提督大人说,他说只要三天之内把账本理清了,你们脑袋就好好地还在脖子上扛着。”

      李广财哀声:“三天!这么多账目怎么理得清?这不成!”

      叶太监敲了敲铁门,发出令人不适的刺耳声。

      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我怎么能听到不成呢?可别嫌多,再说给您一天理清了是不是死得更快?”

      李广财道:“老祖宗不会放过你们!”

      叶太监抠抠耳朵,笑出声:“这都是给你们老祖宗面子了,哈哈哈我真是怕了。”

      何述突然开口:“我们同意。”

      叶太监不笑了,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:“还算有个明白人,少讨价还价。”

      惜薪司隶属于内官监。

      老祖宗年龄大了,管不了太多,几人在里头过了一遭,都觉得虚惊一场,然而三天之期,更大的阴霾压了下来。

      即使是笑也都是一抹苦涩的笑。

      这天刚亮,还是蓝紫色,晦暗得不行,周云站在巷口,笼着袖子,甚是显眼。

      周云眼神掠过她发红的手腕:“你这衣裳短了点。”

      这是去岁做的,何述没心情想这些,李广财几个人急吼吼地贴着墙根奔回惜薪司,李广财看到周云。

      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,不情愿地做了个揖。

      他也不傻,前后一对便知道,若没周云去找老祖宗给东厂施压,怕是他们现在还在那阴森地方。

      周云长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,略颔首算是回礼,一群小内侍又敬又怕,感恩得不知道说什么,砰砰给他磕头。

      周云嫌在外边惹人耳目,赶紧让他们走了。

      何述立在原地,郑重地一拜:“多谢干爹相助。”

      李广财远远地扭头看,睁着一双绿豆眼,心里不是滋味,扬手便打了杨宁一巴掌。

      “天天黏着人家,不知道学着点!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冬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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