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生课徒》希望圆梦

5、刘苗、徐薇 风口之下

　　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，高管办公室内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。

　　徐薇在一旁的会客皮椅坐下，脊背微微靠着椅背，指尖虚搭在膝头，敛去方才谈判时紧绷的锋芒。

　　季总向后靠在大班椅上，语气带着几分老友闲谈的松弛：“你的风险判断，有道理。”
　　他抬眼看向徐薇，话锋慢慢沉下来，带上了上位者审视全局的重量，“但梅家手里的资源，算是比较难得的机会。项目暂且搁置，你回去调研赛道数据，把所有可能性摸透。”

　　徐薇抬眼，褪去上下级之间客套的距离感，轻声唤他：“老季。你一直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儿的。”

　　“可这个项目不一样。一旦启动，大量人力物力砸进去，成功率本就不高。真要是项目折了，顶层可以抽身，公司管理层可以调整方案。我作为负责人，最多扣绩效、调岗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些，“但最后被推出来担责的，往往是一线干活的人。他们没有议价权，只能被动接受结果。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事。当年你能保我，可真到那个局面，你未必保得住所有人。”

　　季总淡淡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浅，少了方才老友闲谈的温和，多了几分管理者的冷静：“Vivi…初心可贵。可做生意不是只讲良心。市场一直在变，不要困在当下的判断里。后续多关注市场动向，眼光放长远一点。”

　　徐薇沉默片刻。心底漫开沉沉的疲惫，六年一路走下来，这份工作越来越重，很多当初坚守的东西，正在慢慢偏移。她压下翻涌的情绪，低声道：“我记下了。”

　　她起身，缓步走出高管办公室，搭乘电梯下到六楼。

　　电梯门在六楼缓缓划开。
　　刘苗远远看见徐薇从电梯里出来，立刻快步迎上前，手里捧着一盒餐食。
　　“Vivi姐，Cat姐帮你带的午饭，你想冷吃还是加热？”

　　徐薇伸手接下饭盒，只淡淡一句：“给我吧。”

　　刘苗细心打量她的神色，一眼便看出她心绪低落，不愿多言，便轻声补了一句：“Cat姐说加热之后口感更佳，不过还是看你自己。”

　　徐薇心里了然，Cat从来不会费心留意这种细碎小事，这话多半是刘苗自己的心意。她把饭盒递回给刘苗：“那就拿去热一下。”

　　刘苗应声，很快把加热好的饭盒送进徐薇工位的小办公室，轻轻放在桌面。

　　徐薇抬眼看向她，开口：“收拾一下电脑，跟我出去办公。”

　　刘苗闻言，转身伸手去拿电脑，心底却猛地纠结起来。她手头还有一堆待核对的材料，需要跨楼调取。跟着外出办公，核对工作就要搁置；可她不能拒绝徐薇。

　　她悄悄摸出手机，点开和小雅的对话框，飞快打字：小雅，江湖救急！你现在方便吗，能不能帮我跑一趟，去三楼把我要核对的资料取一下？

　　消息发出去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，简单收好笔记本与鼠标，跟着徐薇往地下车库走。

　　这是刘苗第一次下写字楼的地下室。她日常通勤一向搭乘地铁，从来没踏足过这里。地下室开阔，冷光漫过成片车位，停满各色车辆。许多车一眼看去便价格昂贵，她大多认不出，只隐约能分辨出车标。

　　徐薇径直走向其中一台，车身漆面亮得能映出头顶的灯光，车头立标她认得，是奔驰。其余一概分不清，只凭直观感受就能断定，这车价格不菲。

　　刘苗跟着坐进副驾，心底悄悄埋下一个念头，暗暗期许未来自己也能活成徐薇这般从容光鲜。

　　两人坐进车里，徐薇发动车子，驶出地库，一路去往展馆。

　　艺术展内光线柔和，墙面挂满作品，空气安静清浅。徐薇停下脚步，侧头看向身侧的刘苗，随口问：“以前看过这类展览吗？”

　　刘苗点点头：“看过的。”
　　徐薇微微偏头：“哪个展？”
　　“网上的展。”

　　徐薇低低笑出声，那笑意来得意外又松弛，如同听见一句意料之外的趣话，并无半分取笑的意味。

　　她目光淡淡扫过满厅陈列，语气轻浅随性，带着一点淡然的观感：“线下实景的质感，和网上看图片是两回事，层次会更足。”

　　随即收回散漫的目光，语气回归平和：“你找个安静地方整理资料就行，累了就随便逛逛看看。”

　　刘苗应了一声，抱着电脑包在展厅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，打开电脑。视线掠过一幅幅静立的画作，心里始终萦绕着一团疑惑。她反复琢磨，想不通一向守时高效、事事从简的徐薇，今天为什么特意带自己来这里办公。

　　刘苗低头埋首文档，安静处理手头工作。徐薇独自一人，顺着展厅慢慢闲逛。

　　半晌，徐薇逛到展厅后半段，目光远远落向那个角落。一束柔和的射灯斜斜落下来，恰好笼住瘦瘦小小的刘苗。徐薇走过去，递出手里一杯咖啡。

　　刘苗伸手接过，轻轻搁在桌沿：“谢谢Vivi姐。”徐薇没有开口，转身缓步离开。

　　走出几步，徐薇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。刘苗刚好也抬眼看向她，对着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毫无拘谨，干净又自然。

　　徐薇心头一动。
　　原来刘苗笑起来是这个样子。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、拘谨紧绷，可这一笑，光彩鲜活，比她时刻谨慎戒备的时候动人百倍。

　　徐薇静静望着那个身影，心底慢慢开始揣测。许许多多细碎的念头在心里翻涌，没有得出任何确定的答案。

　　徐薇正静静怔神，身侧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
　　刘苗快步凑过来，目光落在油画上，努力回想刚刚手机上匆匆扫过的两句赏析，磕磕绊绊开口。
　　“Vivi姐，这幅画笔触很有破碎感。”
　　“留白，藏着…现实和理想的拉扯。”

　　徐薇安静听着，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。
　　她一眼看穿，刘苗看不懂画，是临时搜来的句子。

　　刘苗见她笑，稍稍松了口气，以为说得还不错。

　　徐薇收回目光，腹中泛起饿意，侧头看向她，话不多，语气平淡：
　　“我有点饿了，你饿吗？”

　　“我还好，那我们现在是要回公司吗？”刘苗连忙应声。

　　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展馆，徐薇开车拐进老街，停在一间门面老旧朴素的小店门口。门头简简单单，看着就像街边普通家常馆子。

　　刘苗心里有点意外。她一直以为徐薇这样的总监，平时都去装潢精致的餐厅吃摆盘好看的饭，没想到会来这种看着不起眼的地方。

　　推开门进去，店内安静，陈设低调。翻开菜单，刘苗心里猛地一震。
　　这是藏在市井里的米其林私房菜。门面看着朴素，菜价却很高，随便一道菜差不多抵得上她一天工资。

　　刘苗一下子进退两难。
　　干坐着只看徐薇吃，场面尴尬；可要是点菜，价格她根本承受不起。纠结半天，她小声说：“我最近在减肥，一盘清炒时蔬就可以了。”

　　徐薇把她的小心翼翼都看在眼里。她心底轻轻软了一下，拿过菜单勾选好几道招牌菜。

　　刘苗赶紧伸手拦：“Vivi姐，太多了！两个人吃不完，浪费了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徐薇抬眸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，语气随性松弛，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底气，“难得过来一趟，不用替我省，这点开销，我任性得起。”

　　刘苗不再劝，默默在心里估算，这一桌差不多要近一千块。

　　菜品陆续端上桌。吃饭的时候，刘苗只小口夹自己面前的青菜，吃了两口就说饱了。

　　徐薇拿起公筷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，又添了一勺红烧肉。
　　“尝尝，这两道菜我经常吃。”

　　刘苗抬眼，有点受宠若惊：“谢谢Vivi姐！”

　　她咬一口糖醋排骨，眼睛一亮，脱口而出：“好好吃！这个我会做。本来打算明天在家做糖醋排骨，Vivi姐要是不嫌弃，我明天带一份给你呀？”

　　话刚出口，刘苗心里咯噔一下。会议室徐薇那句叮嘱还记着：运营不靠人情周旋，只看工作成绩。她瞬间紧张，怕自己这番话被当成刻意讨好。忐忑抬眼看向徐薇。

　　徐薇握着筷子，神色松弛冷淡，随口应了声：“行啊。”

　　刘苗愣了愣。原来离开职场那个紧绷的环境，徐薇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
　　驱车回到公司，已经到了下班时间。直播行业的作息向来弹性很大，很少有人卡着钟点准时离岗。Cat作为运营经理，工位的屏幕依旧亮着，还埋首在一堆工作里。

　　看见徐薇和刘苗走近，Cat抬眼看向徐薇，开口：“借下你助理。”

　　徐薇淡淡应了声：“她现在叫Linden。”

　　Cat眼睛弯了弯，带着几分打趣：“好～Linden。麻烦Linden过来一趟。”

　　刘苗走上前，Cat把几份素材拖到屏幕前方，简单交代任务：“明天直播的整套素材，脚本、产品卖点、评论预埋话术分在三个文件。你帮我合并成一份完整文档，统一排版，校对文字错误，今晚整理出来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现在就去弄。”刘苗应声，抱着文件先去工位忙活。

　　等她把文档全部整理妥当，检查完毕折返回来的时候，Cat还坐在原位没停下手里的工作。

　　“Cat姐，都准备好了。”

　　Cat抬眸扫了一眼文件，点点头：“行，弄好了就下班吧，辛苦。明天我找HR提交加班审批单。”

　　刘苗应了一声，正要转身离开，Cat忽然随口问道：“下午你跟Vivi一起出去干什么了？”

　　“我们去看了艺术展。”刘苗老实回答。

　　Cat神色带着一点意味深长：“她很少带人去艺术展。我以前跟她去过一次，不喜欢，后来她带林欣去过，你是第三个。”

　　刘苗语气自然地接话：“那我能有这个机会一定会好好珍惜的，会多用心学习，不给Vivi姐拖后腿的！”

　　刘苗转身准备离开，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，看向Cat：“谢谢Cat姐。”

　　Cat抬眼望向她，唇角浮起一抹欣慰的浅笑，没有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