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生课徒》希望圆梦

30、徐薇、刘苗 队长别开枪

　　下班铃响过之后，办公室里的人走了大半。徐薇关掉电脑，从办公室出来，一抬眼就看见刘苗的工位——电脑已经合上了，桌面收得干干净净，人还坐着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
　　“跟我走。”

　　刘苗愣了一下，抓起包站起来，跟在她身后，落后半步，不远不近。

　　电梯里人不多，两个人并排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徐薇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，余光里，刘苗站得笔直，手攥着包带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　　徐薇也没开口。她能感觉到身边那道目光——刘苗想看她，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，只敢借着电梯门上的倒影，偷偷瞄一眼。

　　电梯一路往下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
　　到了地下室，电梯门开，白晃晃的灯光铺开，一排排车停得整整齐齐。徐薇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，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亮。
　　刘苗跟在后面，步子轻轻的，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徐薇拉开车门，先换了一双平底鞋，坐进驾驶座，刘苗跟着上了副驾驶，关车门的时候，力气放得极轻。徐薇用余光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
　　车缓缓驶出地下室，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
　　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车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。
　　刘苗一直没说话，徐薇也没说话。等红灯的时候，徐薇看了她一眼——她坐得笔直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，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，不知在看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
　　徐薇收回目光，也没打算先开口。有些话，得让对面那个人先自己绷不住，才说得出真东西。
　　前一个路口堵了好几分钟，后一个路口又排了一长串，车里那点沉默，反倒被拉得格外长。

　　车开了很久，刘苗才终于没忍住，声音轻轻的：“Vivi姐，我们这是去哪儿啊？”

　　“去我家。”徐薇说，“办公。”

　　“那我没拿电脑。”刘苗说。

　　“我家里有。”

　　车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
　　徐薇忽然开口：“你还在怕我？”

　　这一句来得太突然，刘苗明显愣住了，隔了几秒才说：“我怕……你生我气。”

　　徐薇没接话，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。刘苗这个答案，倒是没出她意料，她也没再追问，车里又安静下来。

　　刘苗像是鼓了鼓劲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：“Vivi姐，我以后在工作中，一定会摆好自己的位置，分清楚工作流程。还有衣服，我最近也有在看，只不过——”

　　话到这里，她自己先住了声，像是觉得后面的不好说出口。

　　徐薇瞥了她一眼，看见她手在安全带上轻轻动了动，又放回膝盖上。她没点破，只说：“下班时间，自由发言。”

　　徐薇没催她，也不看她，就这么等着。

　　刘苗安静了两秒，才说：“也没什么……就是我们那个小区，出了点问题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　　小区。

　　徐薇想起今早刷到的那个短视频——有人爆料，辰光里那个“人才公寓”，其实是商办用地违规散租的，现在要被国资收回去，租客限期搬走。评论区吵成一片，说中介都跑路了。她当时划过去了，没当回事。再一想，刘苗好像跟她提过一嘴，说住的地方叫辰光里。她没往心里去，这会儿才想起来。

　　“那你接下来住的地方呢？”徐薇问。

　　“暂时还没找到过渡的地方。”刘苗说，“到时候先去小雅家借住两天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车又开过一个路口，刘苗忽然问：“Vivi姐，你是不是不喜欢听别人跟你说对不起啊？”

　　徐薇握着方向盘的手，轻轻收了收。

　　她没想到刘苗会问这个。

　　上午在走廊里，刘苗那声“对不起”说出口的时候，她确实不满意——但她自认没表现出来，不过是步子慢了半拍，又继续往前走。慢那一下，她以为谁都没注意，更没人会往深处想。

　　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徐薇问，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
　　刘苗想了想，老老实实说：“就感觉，我每次说完对不起，你的动作和神情，都会变一下。”

　　徐薇没应声。她回忆了一下上午的情形——刘苗说“对不起”的时候，她确实是停了步子，神色也淡了一点。就那么一点。她的观察力，倒是比她以为的好。

　　过了两秒，徐薇才开口：“不管是工作中，还是生活里，最没用的一句话，就是对不起。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。”

　　刘苗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：“但这是一种礼貌啊，先表示礼貌而已。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她自己先住了声——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在跟领导犟嘴，嘴唇动了动，又抿住了。

　　徐薇余光扫了她一眼，看见她坐姿绷直了，手在安全带上轻轻动了动，像是想收回那句话，又不知道该怎么收。

　　刘苗这个人，说话从来不藏着掖着，想到什么说什么。虽然每次说完，脸上都会露出一丝后悔的表情——可徐薇反倒觉得不错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车里的安静被徐薇自己打破：“你要这么紧张？一会儿带你去蹦迪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刘苗声音都变调了，“我从来没去过酒吧，也从来没蹦过迪。”

　　“看出来了。”徐薇说。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实气，说没去过，她信。

　　“那……真的要去吗？”刘苗小声问，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。

　　徐薇偏过头，看见她愣在那儿，一副没想到的样子。到底是没绷住：“去什么去，我也不去。我不喜欢那种地方。”

　　车里静了一瞬。刘苗像是松了口气，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。

　　刘苗像是没话找话，忽然开口：“Vivi姐，我觉得你真的特别厉害。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领导，我能想象到的最厉害的领导。”

　　徐薇没应声，眼睛看着路。

　　这话听着像马屁，可她那点高兴，还是实打实地从心底冒了上来。心想她拍马屁都拍得这么直白，一点弯都不带拐的，倒比那些绕着圈子夸她的人，听着舒服些。

　　“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，工作状态和下班状态，切换得那么快，那么自如。”
　　“如果做你生活里的朋友，一定会非常幸运，非常幸福。”

　　徐薇没接话，目光在挡风玻璃上停了停。

　　“你看我忙的，”她说，“哪有时间出来玩？更没有时间交朋友。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她自己先住了声——这种话，她平时不会说的，太像掏心窝子。她有点后悔，在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下属面前露这种底，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，脸上没带出来什么。

　　刘苗却没接那话里的落寞，语气轻快地接了过去：“没关系啊。我是你的朋友，上班是你的助理。犯了错误，随便叼我；但下了班，作为朋友，可就不能随便开火喽。”

　　徐薇那点笑意，在脸上停了停，没接。

　　刘苗又说：“Vivi姐，你有没有看过一个特别经典的小品？春晚的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就举起一只手：“别开枪，队长，自己人。”

　　徐薇愣了一下——陈佩斯和朱时茂那个，《主角与配角》，九零年的老小品了。她没想到刘苗会忽然来这么一出，脸上那点笑意，到底没压住。

　　“这个小品，”徐薇说，“你看过这个小品？”

　　九零年的老小品，能在她车上接住这个梗的，全公司也数不出几个。

　　“我跟我奶奶一块儿长大的。”刘苗说，“小时候就看《还珠格格》《情深深雨蒙蒙》长大的。你看过吗，Vivi姐？”

　　“我不喜欢看电视。”

　　车拐进一个路口，灯光从车窗上一掠而过。徐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路灯在刘苗脸上明明灭灭，她正低头玩着安全带上的卡扣，像是终于没那么绷着了。

　　徐薇忽然想：刘苗是块能雕的料。

　　她见过不少年轻人，进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说，真到用的时候，又缩回去一半。刘苗——工作上，给她活她接得住，错了会认，认完会改，哪怕改得笨，也没撂过挑子；私底下，她话多，直来直去，藏不住事，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，这种性子，她反倒喜欢。

　　车又过了一个路口。徐薇忽然开口：“Linden。”

　　刘苗应了一声，偏过头来。

　　徐薇看着前面的路，话直来直去：“你干活肯干，人也激灵，这两样，比什么都金贵。可你的毛病，也明晃晃摆在那儿——遇事先慌，底气不足，急躁起来，就分不清哪件该做、哪件不该做。”

　　刘苗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“这些毛病都能改。”徐薇说，“能不能当我的得力助手，就看你自己，有没有这个心。”

　　刘苗愣住了，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些。

　　徐薇没再往下说。她要的就是她这个发蒙的样子——话点到为止，后面的路，得她自己走。
　　能不能悟，悟多快，这是她给她的第一课。

　　车拐进一处地下车库，车灯暗下来。徐薇停好车，解开安全带，侧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到了。”

　　车库角落里有一部单独的电梯，是那种一户一梯的专用梯，直达家门口。电梯门开，外面就是一方小小的前厅——入户门开在正对面，玄关的鞋柜、换鞋凳一应俱全。

　　徐薇走出去，换鞋的时候回头，见刘苗还杵在电梯里没动，有点好笑：“愣着干什么？进来。今晚把明天的事，先过一遍。”

　　刘苗这才“哦”了一声，低头换了鞋，跟进来。徐薇没回头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，很轻，像是怕弄出动静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