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梦想家》跃过阜东

17、周末 “你没有错

　　“你没有错。”
　　窗外微风卷着梧桐碎叶，簌簌拍打着玻璃，沈涟望着泪眼未干的宋暖，神情郑重肃穆。
　　“就算提前预知有今日，当初看到你被欺负，我依旧会出手帮你。就算这个人不是你，换成别人，我也照样会伸手。”
　　“——如果我这么说，能让你心里好过点，那我愿意这么说。”
　　“但是宋暖，我真正想对你说的是：你羡慕飞鸟，羡慕它们扇动翅膀就能自由自在到处飞，如果你揪着今天的事，困在今天，就只能原地踏步，一辈子都到不了想去的地方了。你的愧疚自责，是在替伤害你的人背负罪责，你的画地为牢，才是真正辜负了我的帮助。”
　　“最重要的是，别辜负一路咬着牙撑过来的自己，更别丢弃一直坚守着的原则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别道歉了。”
　　说到这，沈涟神情松弛，换了种松快的语气道：“说起来，我还得感谢你，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呢。”
　　少年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，心怀一腔热血，总觉得天地辽阔，大可随心闯荡。
　　可意气风发向前奔跑时，常常会忽略自身的单薄与局限。
　　从前沈涟凭着一身侠气路见不平，认为挺身而出就能化解所有困境，经历这场风波才明白：蛮力只能制止一时的冲突，缺少证据的善意，最容易被恶人钻空子，拿来算计。
　　他不过是个尚在求学的高中生，活在家人的庇护之下，既摸不透事物运行的规律，也看不透人性深处的复杂。
　　就像这次的流言风波，他不懂留存证据，面对非议也无力辩驳，若非广播及时澄清，恐怕就真的要蒙受污名了。
　　锄强扶弱，不是靠一腔热血与蛮力便能做到的。
　　宋暖喉头阵阵发紧，说不出话，泪眼朦胧间，眼前的少年仿佛周身漾着光，比窗外洒落的日光还要炽热明亮。
　　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，自带暖意，不惧阴翳，照亮旁人前路。
　　角落处，沈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脸上看热闹的戏谑一点点褪去，脸色恹恹地转身走向门口。
　　又是这种毫无新意的happy ending，又是这种好得令人心生厌烦的运气。
　　都说人生起伏难料，沈越不信沈涟能一路顺遂到底。
　　刚踏出房门，他便撞见了周林琛。
　　对方身着干净的白衬衣，袖口打理得一丝不苟，气质清冷疏离，似一座亘古不化的雪山，正缓步走向楼梯口。
　　瞧，他就说，沈涟怎么可能真的一生安稳？
　　宋暖没能构陷成功，反而让大家看清始末，将沈涟从前的行为全部视作打抱不平，那帮挑事的人也讨不到好处，往后沈涟的日子只会愈发安稳。
　　沈越本以为要多费些功夫才能找到沈涟的软肋，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，还是沈涟亲手送上门的。
　　一想到沈涟满心满眼围着周林琛打转，却至今也没能拉近几分距离，沈越眼珠一转，心底立刻生出算计。
　　他快步追上前，拦住周林琛，脸上堆起刻意的熟稔：“周林琛，沈涟天天跟在你身后，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，你肯定烦透了吧？我帮你想个办法，一劳永逸摆脱他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周林琛脚步一顿。
　　沈越摆出一副真心为对方着想的模样，继续撺掇：“你对他不理不睬，摆明了不愿和他深交，他却一直纠缠，搞得全校都在背后议论。你刚转来学校或许不了解，沈涟就是个典型的顽劣分子，从小惹是生非，名声——”
　　他意有所指地拖长尾音，摇着头说道：“像他那种每周升旗仪式都要被当众批评的人，想想就知道，名声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　　沈越暗自盘算，只要能让周林琛的态度从漠视变成厌恶，必定能狠狠打击到沈涟，他甚至开始幻想沈涟受挫失魂落魄的模样，以及届时要怎么好好奚落一番。
　　殊不知他笑容里的伪善、话语里的挑拨，在心思通透的周林琛眼中，一览无余。
　　“你是想帮我，还是在帮你自己？”周林琛静静望着他，浅褐色的眼眸里是洞彻一切的清冷。
　　沈越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，忽然发觉眼前的少年，远比看上去难对付。
　　不等沈越开口辩解，周林琛不留半分余，直言戳破所有真相：“今天的事，你虽然没有亲自参与，但绝不无辜。”
　　“表面上，整件事由那些校外闲散人员一手策划执行，与你毫无干系；实际上，你和他们私下来往甚密，不仅全程知情默许，甚至最初抹黑沈涟的流言，就是从你口中散播传开的。”
　　“现在算计落空，跑来我面前假意示好，说要帮我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想帮我，只是想利用我对付沈涟。”
　　周林琛用一句话击碎了沈越所有托词，沈越身形微僵，慌忙辩解：“你误会了，这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！”
　　“你处处针对沈涟，无非是嫉妒。”周林琛语气平淡，一语道破沈越心底的隐秘，“你耿耿于怀，不甘心有人愿意无条件相信沈涟。”
　　“闭嘴！”沈越面色铁青，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，“你才来北市多久，能有多了解他，凭什么这么说？！”
　　他和沈涟从小不对付，相差无几的家庭背景，相差无几的行事作风，却成了两个极端。
　　凭什么他是大众眼里的差生，沈涟却是乐于助人的代名词？
　　难道只因为他比自己多了一对开明的父母，比自己多了一群仗义的朋友，比自己多了一个坚守的信念吗？
　　周林琛冷静通透的剖析，将沈越的狭隘与狼狈衬得淋漓尽致，像个自作自受的小丑。
　　沈越心底掠过一丝悔意：他不该试图用言语蛊惑，该像对付宋暖那般，直接用手段胁迫周林琛。
　　转瞬这份悔意又被不甘取代——周林琛凭什么随意评判他？
　　至此，沈越彻底卸下所有伪装，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恶意：“你平日里对沈涟爱答不理，背地里却处处护着他。看来他不是一厢情愿，而是你乐在其中，把他当狗在溜。我说，沈涟他知道自己在被你玩儿吗？”
　　“我能分析出你对沈涟的嫉妒，是基于你的过往和性格，并不需要了解你。”周林琛眸光澄澈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同样，基于你的嫉妒，我也能分析出你的真实目的——你想利用我摧毁沈涟身上所有你得不到的坦荡与光芒。”
　　隐秘的心思被当众拆穿，沈越又羞又怒，厉声呵斥：“闭嘴！我叫你闭嘴！”
　　周林琛继续道：“你可以去礼堂看看，那里的每一条证据，都藏着你不敢外露的嫉妒。”
　　“可恶！”压抑许久的妒火与难堪彻底冲破克制，沈越恼羞成怒，攥紧双拳，径直朝着周林琛挥了过去。
　　周林琛身形微仰，轻轻松松避开了他的攻势，“虽然没你高壮，但我从小修习武术与格斗，你确定要跟我动手？”
　　沈越瞬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，争辩辩不过，动手打不过，胸口堵着一股郁气，憋闷得无以复加。
　　僵持片刻，周林琛见他没有动作，径直迈步绕开他，缓缓走下楼梯。
　　沈越碰了一鼻子灰，脸色阴沉难看，忍不住对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。
　　一切尘埃落定，许言午单手插兜，率先走出办公室，恰好撞见沈越吃瘪的模样，当即开口调侃：“瞧瞧这是谁！看这脸黑的，不会是气的肝脏爆炸了吧！哈哈哈！”
　　沈越满心憋屈郁结。
　　从小到大，他处处被沈涟压上一头，品行、人缘、气度无一胜过，就连沈涟一心追捧的周林琛，也在刚刚狠狠贬低了他一番。
　　日积月累的嫉妒与不甘无处宣泄，只能硬撑着最后一丝颜面，撂下一句“下次走着瞧”，便狼狈匆匆离去。
　　打发走沈越，许言午心情大好，抬手揽住朱夏的肩膀，笑着提议：“总算解决了，中午咱们去校外小吃摊搓一顿，好好安慰一下遭了无妄之灾的老大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却发现沈涟和朱夏双双驻足，目光对准楼梯拐角，一动不动，不由得疑惑歪头：“怎么？难道还有麻烦没解决？”
　　沈涟眨了眨眼，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恍惚：“我好像看到周林琛了。”
　　朱夏立刻跟着点头附和：“我好像也看见了。”
　　“我怎么没看到？”许言午随口吐槽：“你们别是白日做梦吧？”
　　“走，我们去找他！”话音刚落，沈涟立刻抬脚往楼下走去，朱夏紧随其后。
　　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，许言午无奈轻叹，只能认命跟上。
　　周林琛，周林琛……这世上除了周林琛，多的是王林琛、李林琛，他家老大就不能换个人惦记吗？
　　烦。
　　学校操场西侧，矗立着全校唯一一棵百年木章子树，树干粗壮挺拔，浓密的树冠铺开一大片清凉树荫。
　　周林琛独自坐在树下的长石凳上，膝头平放着一本《高一数学案例解析》，指尖轻缓翻动书页，模样安静温润，如同误入凡尘的小王子。
　　沈涟放缓脚步，远远伫立凝望了许久，才轻步走上前，在石凳另一侧落座。
　　他抬眼望向远处宛若蓝宝石的晴空，轻声试探道：“马上就到周末了，你有空出来一起玩吗？”
　　周林琛指尖停在书页的字迹上，淡淡应声：“每个周末，我都要在家陪爷爷。”
　　沈涟垂下眉眼，故作委屈：“啊……每个周末都不能一起玩吗？你这样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？”
　　周林琛闻言，反驳道：“区别很大。”
　　“有多大？”
　　“天壤之别。”
　　夕阳西垂，橘红色的晚霞漫铺半边天际，一辆黑色私家车准时停靠在操场外的路边。
　　周林琛刚坐进车里，便听见司机一边启动车子，一边笑着感慨：“之前天天追着车跑的三个小朋友，突然不追了，一时间还真有些不习惯。”
　　周林琛靠在后座，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风光，思绪不自觉飘回不久前的午后。
　　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沈涟，劝他不要再日日追车。
　　彼时的沈涟惊喜得眉眼透亮，傻乎乎地连连应下。
　　也是从那天起，校门口便再也没有日复一日的追车身影了。
　　车子平稳驶入老宅，身着太极服的周重，正拎着洒水壶，细心浇灌廊下的兰花。
　　看见周林琛回来，他当即放下水壶，笑着招手：“今天天气好，我把兰花搬出来晒晒。比起京市常年的雾霾，北市的水土更养花草，你看这长势，多喜人。”
　　周林琛走上前，顺势接过洒水壶，替他细细浇灌花叶。
　　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？有没有遇上什么有趣的事？”
　　周林琛垂眸看着水珠缓缓落在兰花根部，“今天在学校做完了最后的五套卷子，晚上我打算和爸通电话，让他寄些新的过来。”
　　周重笑道：“直接打视频吧，我也一起说说话。”
　　周林琛点头：“好。”
　　周重又接连问了几个课业上的问题，周林琛一一回答。
　　问了一圈，见孙子一切如常、毫无异样，周重忽然开口问道：“既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那之前总追车的三个孩子，怎么突然不追了？”
　　周林琛：“……”
　　司机平日里除了接送他上下学，便是留在老宅陪伴周重。
　　不知从何时起，两人的闲谈，总爱围绕那三个执着与周林琛交好的少年们，日复一日的追车趣事，已是院里一桩寻常乐事。
　　“他们不追车，肯定是你说了什么。”周重不顾周林琛的沉默，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人心都是盼着希望的，有期许，有回应，情谊才能长久。我看那三个孩子热忱纯粹、韧劲十足，你们肯定聊得来。这样吧，趁着周末，你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做客。”
　　“爷爷……”
　　周重打断他：“我知道你没有交朋友的心思，但我瞧着那三个小朋友很有趣，说不定和我投缘，能做个忘年交，难不成你还要拦着爷爷交朋友？”
　　周林琛无话可说：“……”
　　“还是说，你嫉妒爷爷能交到你没交到的好朋友？”
　　一旁帮着收拾园艺工具的司机顺势打趣附和：“那三个少年满身朝气，肯定合老爷子眼缘，到时候老爷子和他们相处热络了，反倒让林琛落得孤身一人咯。”
　　两人一唱一和，周林琛沉默良久，终于松口：“我等会儿就邀请他们周末来家里做客。”
　　晚风穿过院墙缝隙，卷起庭院淡淡的兰花香，飘向远方的校园方向。
　　这个周末，将会有一场姗姗来迟的登门之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