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0、且末·验人令 且 ...


  •   且末的水,卖得比沙州贵一倍。

      罗翰补给的时候,观绮跟着去的。水要灌满四十七峰驼的份,草料要备十日,饼要烙出几百张。阿姬带着两个伙计支起大锅,从日出烙到日落,院子里全是麦香。老石去修驮架,换了六根断的橛子。出了且末,往西就没有这样齐整的补给地了。

      价钱贵,伙计们却买得痛快。老康说,钱这东西,到了要命的地方就不是钱了。他把随身带了十几年的一个银酒壶也卖了,换回三囊水。观绮看见他把酒壶递给买家的时候,手指在壶身上摩挲了两下。

      “舍不得?”买家笑他。

      “它跟了我十几年。”老康说,“往后你拿它喝酒,喝一口,替我往西看一眼。”

      观绮也领了活计:缝。她把全队的帐篷检查了一遍,撕了的缝,薄了的补;又拿且末买的新针,给每人缝了一双沙套子,套在鞋外头,防戈壁上的骆驼刺。伙计们领了沙套,有人学着关内的规矩,朝她抱了抱拳。她慌忙摆手。她受不起这个。这一队人的命都叫她的名字压着,她缝得再好,也缝不住那道越收越紧的网。

      且末城里也贴着针坊的招帖,汉文写的,旁边照着抄了一行胡文。观绮路过时看了一眼:于阗国师造针坊,募天下绣工,食宿由官给,技艺出众者,赏金十两。

      十两。娘一条命,在长安的赏格上值六百贯;天下的绣娘,在他的招帖上值十两。她看了一遍,走了。

      打听回来的消息,一天比一天坏。

      “井线上三眼大井,全叫马队占了。”去打听消息的伙计回来,蹲在罗翰跟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光占井,还派了哨,撒在岔道上。过往的商队,见一个截一个,专查年轻女子。”

      “查得怎么样?”罗翰问。

      “邪性得很。”伙计咽了口唾沫,“他们手里有画像,画得不像,可他们不看脸。他们看耳朵,说是左耳后头有一颗痣;又拿话套口音,叫队里的丫头挨个儿说话。还有一回,听说拿了根针,在丫头们跟前晃,针会自己打转——”

      罗翰摆手,叫他不用说了。

      观绮在毡帐里缝毡垫,一字一句,全听见了。针扎进指头,她都没觉得疼。左耳后的痣,长安的口音,认针的针。这张网,从长安撒到且末,网眼越收越细,细得连她身上的痣都织进去了。

      城里也不安生。王庭的兵守着城门和市集,出了城三十里,就什么都不管了。

      罗翰去了一趟戍堡,想讨个说法,或者说讨个庇护。戍堡的校尉倒是客气,请他喝了茶,话说得透亮:马贼在境外,王庭管不着;商队在城里住,住多久都欢迎;出城,自便。

      茶是热的,话是凉的。罗翰喝完茶,出来,在戍堡门口的旗底下站了一会儿,回来了。有两支小商队不敢走,在且末城外扎着,一等就是半个月,把那点本钱都坐吃山空了。

      “等是没有头的。”罗翰在队里说,“他们耗得起,咱们耗不起。”

      歇到第五日,罗翰把所有人拢在院里,把话摊开说了:前头的路,井线在马贼手里,他们只能走井线南边的荒滩,水少,路生,谁要是怕了,留在且末,工钱照结,他罗翰不拦。

      没有人动。

      “都听见了?”老康站在人堆里,“他娘的,走了几千里,到这儿散伙?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。”

      伙计们哄笑起来,笑着笑着,又都不出声了。

      商队在且末歇了六日。第七日一早,拔营西行。

      出发前一天夜里,老石来找观绮。

      这老汉平日话就少,那一夜更是一句话没有。他蹲到观绮的毡帐边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布包打开,里头是一块玉料,拳头大,青白色,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玉她认得。且末靠着昆仑,这条道上的玉料她见多了,可这样细润的料子,她头一回见。这不是货,这是压箱底的东西,是驼工跑一辈子道,攒下的养老本。

      老石把玉料往她手里塞。玉料用三层布包着,布里子都磨亮了,不知在怀里揣了多少年。观绮捧着它,觉得它温温的,是人身上的热气捂出来的。

      她往后缩。老石的手往前递。两个人在黑暗里僵着,谁也不出声。

      末了,老石开口了,嗓子哑得厉害:

      “拿着。”

      观绮摇头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老石又说了一遍,“真到了那天,拿这个买路。”

      “那天”是哪天,两个人都没有问。马队的鞭子悬在全队头顶上,悬了三千里了,这一回,要落下来了。

      她看着他。火光早熄了,她看不清这老汉的脸,只看得见他两只眼睛,在暗处亮着,亮得发潮。她想起玉门关外那一夜,沙暴里,这个老汉往她这边挪过的那半步。那半步他到底没挪完。如今他把一辈子的养老本塞给她,一句话也没有,没有解释,没有忏悔,就是把东西塞过来。

      恶念回了头,是这个分量。观绮捧着那块玉料,觉得它烫,比循络烫得还厉害。

      她朝老石弯下腰,深深地,弯下去。

      老石摆摆手,站起身,驼着背走了。走到毡帐拐角,他停了一停,没有回头,接着走了。

      她想起沙州相驼的安翁说过,看驼要看眼。人的眼,她也看了几个月了。这一队人的眼睛她都认得:老康的眼睛是热的,阿姬的眼睛是软的,罗翰的眼睛是深的。老石的眼睛,从前她不敢看;今夜她看了,那里面烧着的东西,她看懂了。

      观绮捧着玉料,在他身后跪坐下来,很久,很久。

      后半夜,她把玉料缝进了贴身的衣带,跟血绣缝在一处。两块东西贴着心口,一块是娘,一块是老石。一个是把命给了她的人,一个是差点把她卖了又回来的人。人心跟玉料一样,原石的时候灰头土脸,谁也不知里头是什么色,磨开了,才知道。

      西行两日,戈壁越来越荒。

      胡杨没有了,红柳滩没有了,只有一蓬一蓬的芨芨草,黄枯枯的,叫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伏着。偶尔有几丛红柳,矮得趴在地上。

      再不见胡杨。头一天还有几棵死的胡杨,站在戈壁上,枝干焦黑,拧着,像叫雷劈过又不肯倒。第二天连死树都没有了。风在地上滚,滚起一蓬一蓬的骆驼刺。偶尔看见一副兽骨,白花花地摊在路边,伙计们谁也不多看,看多了,夜里做噩梦。

      夜里扎营,连烧的柴都捡不齐了。阿姬拿驼粪掺着草根,把火烧起来,火苗子小小的,蓝幽幽的。饼在火上烤热,一人半张。没有人抱怨。到了这步田地,抱怨也费力气。

      罗珊这两天也不说话了。她坐在观绮前头,抱着大青的驼峰,一坐一整天。观绮从后头看着她的小辫子,辫梢上的红绳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。夜里她把罗珊搂在怀里睡,这孩子如今不问了,也不练万福了,只是睡之前总要攥住她的袖子,攥住了才闭眼。观绮由她攥着,自己的手按在衣带上,隔着布,按着里头的图和玉。天和地都大得没了边,人驼在中间走,小得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。

      骑在驼上她想,这地方荒成这样,荒得像是走到了天地的边上。再走,是不是就走出去了,走到天地外头去了?天地外头,还有没有缉她的文书?

      第二日晌午,马队到了。

      不是偷袭。人家是光明正大追上来的,三十来骑,从东边的地平线压过来,马蹄子翻起的烟尘半天不落。马队在商队前头一里地排开,拦住去路。为首的一个,披着皮裘,骑一匹漆黑的高马,马镫是铜的,在日头底下晃眼。

      马队排开的时候,没有一点声音。三十来骑,进退止停,全凭为首那人手里的鞭子。观绮远远看着,心里发寒:这不是草寇,草寇没有这样的阵仗。这是拿军法练出来的马队。长安的赏格,买动的原来是这样的东西。

      罗翰让全队停下,自己迎上去。

      她坐在驼上,远远地看。她看见那个为首的拿马鞭指着商队,说了一句什么;看见罗翰叉手,躬身,回话;看见那人的目光越过罗翰的头顶,在商队里扫,扫到女眷的毡车,停住。

      观绮看不清那人的脸,可她看清了那匹马。黑马的鞍子上挂着一串东西,风一吹,叮叮地响。她眯着眼看了半天,看清了——十几枚驼铃,摘自不同的驼队。是战利品。这伙人截过多少商队,鞍子上就挂着多少枚铃。

      她数了数,没数清。

      那人说了几句话,拨马走了。三十来骑绕着商队转了一圈,不慌不忙,马蹄子把戈壁上的芨芨草踩倒了一片,走了。

      她还注意到,那些马都膘肥体壮,鞍鞯鲜亮,钉着官营样式的掌。人家的马,都比她金贵。

      罗翰回来的时候,脸是灰的。

      他把全队拢到一处,站着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
      “人家传话。”他的声音又干又涩,“三日后,精绝故址外,验看队中女童。所有的商队,都要到。不到,按窝藏论。”

      没有人说话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一个伙计小声问:“验看……怎么个验看法?”

      “女童出列。”罗翰说,“挨个儿过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个过法?”

      “看脸,问话,还要看手。”罗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他们手里有长安来的呈验——针上认人。”

      “咱们队里,十五岁上下的丫头……”那伙计说到一半,不说了。

      队里这个年纪的女子,只有两个。观绮,罗珊。

      戈壁滩上的风呜呜地刮,芨芨草伏下去,又起来。二十一个人,站在原地,没有一个人动。

      也没有人看观绮。

      一个都没有。老康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阿姬搂着罗珊,眼睛看着远处的红柳。伙计们看天,看地,看驼。连罗珊都叫她娘按在怀里,看不见脸。

      观绮站在人群中间,觉得这一身衣裳忽然变得很薄。

      没有人看她。这比看更狠。看,是怨她;不看,是怜她。这些人不怪她,这些人连一个怨的眼神都不肯给她,他们把所有的怨都咽下去,只把体面留给她。她宁可他们骂她,骂她是个祸害,骂她连累了全队。他们一个字都不骂。

      夜里,伙计们围着火堆坐了一圈,商量对策。声音压得很低,观绮躺在毡帐里,断断续续听见几句。有人说,要不连夜把她送走;有人说,送哪儿去,方圆几百里,哪儿不是人家的地盘;有人说,要不就说队里没有这个年纪的丫头;有人说,人家在且末就点过人头了,瞒不住。

      说来说去,没有一个人说,把她交出去。

      她躺在黑暗里,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。隔壁帐里,阿姬压着嗓子哭;罗翰的毡帐里,鞭杆叫攥得咯吱响。

      那一夜,她记了一辈子。

      不。她记的不只是那一夜。她记的是那一夜里的每一个人:老康盯着鞋尖盯了半个时辰,阿姬把罗珊搂得变了形,罗翰的鞭杆在手里转了二十几个来回。这些她全记下了。往后她要是有命活下去,这些就是她的本钱。

      夜里她把血绣摸出来,就着极小的火折子,看了最后一眼。

      图上的一站一站,长安,凉州,敦煌,玉门关,白龙堆,盐泽,楼兰,米兰,且末。娘的手走过的地方,她都用脚走过了。

      再往西,图的边缘,是那十几针乱针。她到如今也不懂那是什么。她拿指尖按着它们,心里想:要是明日过不去,这幅图就随她埋进沙里,谁也找不着。往后谁走到这儿,踩在上头,只当是一捧普通的沙。她把图叠好,缝进了贴身的衣带里,缝得结结实实。

      明天要是过不去,图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。落到他们手里,娘最后这点东西,就变成他们功劳簿上的一笔了。

      她躺下,睁着眼睛。毡帐外头,守夜的伙计一夜换了三班,谁也没睡着。

      天亮拔营,往尼雅河尾去。

      越往西越荒。芨芨草稀了,红柳矮了,到后来,连芨芨草都没有了,只有灰黄的戈壁,一直铺到天边。罗翰说,再往前走两天,是尼雅河的尾巴,那里有枯胡杨林,有精绝国的旧城墙。

      “精绝国?”有个伙计小声问,“跟楼兰一样,也是死城?”

      罗翰没答。

      老康替他说了:“楼兰是前些年死的。精绝死了更久,久得连胡话里都找不出它的名字了。”

      “那咱们还去?”

      “不去。”罗翰说,“咱们去它旁边。人家的验场,设在死城外头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且末·验人令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