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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大漠·沙暴 老 ...


  •   老康的曲儿,哼到半截,停了。

      兼程第二天晌午,日头白晃晃的,一丝风也没有,驼队闷头赶路。叫曲儿停下来的,是大青。它站住了,鼻子朝东北方向伸着,耳朵抿起来,浑身的毛绷得紧紧的。紧跟着,全队几十峰驼,一峰接一峰,全站住了,全朝着东北看。

      伙计们还在发愣,老石已经跳下了驼。牲口比人灵。人还蒙在鼓里的时候,牲口的毛已经竖起来了。

      “不好。”老康的脸一下子白了,“围圈!”

      罗翰的吼声紧跟着炸开:“围圈!卸货!压帐!”

      全队炸了营。谁也不用跟谁商量,解绳子的,卸驮子的,拽驼的,各干各的,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。他们一辈子也没操练过一回。可黄墙到跟前之前,圈不围起来,就得有人交代在外头。

      观绮顺着驼群的目光回头,东北的天边上,起了一道黄线。那线眼看着变宽,变高,转眼成了一堵墙,一堵从地到天、黄得发红的墙,朝着他们压过来。墙没有声音,还没有声音,只是长,疯了一样地长。

      转眼,声音来了。先是呜呜的,像远处有一千口灶同时烧开了水;再近,呜呜变成了轰轰;再近,轰轰里头有了哨音,尖的,细的,一根一根,扎耳朵。天暗下来,明明是大晌午,暗得跟黄昏一般,黄昏又变成半夜。

      她被人从驼上拽下来。是罗珊。这孩子倒比她有记性,拽着她往圈里跑。驼一峰一峰地卧下了,首尾相衔,围成一个大圈。伙计们把货驮卸下来,往圈心的毡帐上压,皮货压四角,盐袋压帐顶。罗翰挨个儿地拽人,拽一个,塞进圈里一个。

      “低头!裹脸!拉住驼缰!”

      有人把绳子解下来,把相邻的驼缰串在一起。有人把毡子抖开,顶在头上。老石围着驼群跑了一圈,把每峰卧下的驼都按实了。货驮压帐,帐子底下钻进去女人和孩子。罗翰最后检查了一圈绳子,才猫腰钻进圈里,坐在观绮旁边。

      “埋在沙里也别松缰。”他哑着嗓子交代,“人在缰在。”

      观绮点点头,把大青的缰绳在腕子上绕了两圈,又把罗珊的袖子攥住。

      观绮刚把罗珊按进怀里,风就到了。

      先是头上嗡的一声,像一口大钟在头顶上炸开,跟着整个世界就没了。天没了,地没了,前后左右全是黄的,黄得发红,红得发黑。风不是吹过来的,是砸过来的,一锤一锤,砸在背上,砸得她往前扑。沙从每一条缝里钻,领口,袖口,眼皮缝,牙缝。

      她听见老康在喊什么,喊声刚一出口就叫风撕碎了。她把脸埋进罗珊的头顶,罗珊把脸埋进她的怀里,两个人缩成一团,抵着大青温热的肚皮。大青的四条腿钉在沙里,肚子一起一伏,稳得像一座小房子。

      沙很快就埋上来了。先是脚,再是腿,半个时辰不到,人就坐进了沙里。隔一阵就得挣一挣,把埋住腿肚子的沙拨开——不拨,沙就往上长,长成一座坟。圈里此起彼伏都是刨沙的动静,刨完了,喘口气,再叫沙埋上,再刨。

      日头在哪里,不知道。天是黄的,没有方向。有一阵她觉得是黄昏了,其实才晌午;又有一阵觉得该天亮了,其实刚入夜。风里头没有时辰,只有熬。

      大青反刍,嘴巴一下一下地磨,磨出白沫。观绮把手贴在它肚皮上,那一点热乎气顺着掌心爬上来,是这漫天黄沙里她唯一抓得住的东西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    风里头没有时间。观绮数自己的呼吸,数到一百,从头再数。沙打在背上,隔着衣裳,一下一下,密密地疼。圈里偶尔有人动一动,马上又叫风按了回去。

      “说话!都说话!”黑暗里,是老康的声音,扯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喊,“报数!别让睡过去!”

      “一!”“二!”“三!”……

      报数声在风里断成一截一截。报到十七,停了,又从头报。观绮报不出声,她是哑巴,她在心里报:二十一。二十一个人,一个不少。

      报过三轮,风最紧的时候,报数声断了。黑暗里静了一瞬,静得她心口发凉。紧跟着,老康的破锣嗓子又顶上来:“从头来!一!”

      “二!”“三!”……

      这一回报到了二十一。观绮听见罗珊在她怀里,用尽全身力气,喊了一声“二十”,又喊了一声“二十一”,替她把那一声也喊了。

      她把孩子搂得死紧,眼眶热了一下,又赶紧眨掉。沙子迷眼,不能哭。

      “老石!”罗翰的声音,“你那头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在!”老石的嗓子哑得只剩气音,“驼都在!”

      风小一阵,大一阵。小阵里,有人开始说话,像是为了证明自个儿还活着。一个老伙计挨着观绮,嗓子里漏风,跟她念叨开了。

      “娘子,你知道么,我跑这条道三十年,叫暴埋过三回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,二十三岁,在硌碌道。一暴三天,暴停了一数,十一个人的队,剩六个。埋的那五个,第二天就找着了俩,剩下仨,到今儿也没找着。”

      观绮抱着罗珊,听。

      “第二回在且末外头。那一回邪性,暴里头夹着冰雹,鸡蛋大的雹子,砸在沙上,砸一个坑。我们把毡子顶在头上,雹子砸穿毡子,砸在人背上。那回没人死,就是全队都挂了彩。”他顿了顿,“第三回,就是前年。离我们二十里的一支队,全埋了。我们去挖的时候,驼还站着,人还骑在驼上,一队的骨头,朝着西。”

      “朝着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死了都朝着西。跑惯了这条路的人,骨头都是朝着西的。”

      观绮把下巴抵在罗珊头顶上。她的骨头,如今也朝着西了。

      风又紧了。他把最后半句喊出来:

      “这条道上,埋的人比立的碑多!”

      “可你们还跑。”黑暗里,另一个伙计接了一句。

      “不跑吃什么?”老伙计说,“再说了——哪天轮到我,弟兄们记得把我埋深些,别让风再刨出来就行。”

      没人笑。风把这句话卷走了。

      观绮听完了,心里反倒静了。

      天灾不认人。它不认通缉犯,不认马贼,不认御针司的金印。它来的时候,逃命的和追命的,一样趴在地上,一样往牙缝里钻沙。她想到东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,那队马贼此刻大约也趴着,也抱着马脖子,也在数自己还有几口人。她跟他们追了两个月,恨了两个月,这一日,大家都在同一场风里熬。

      荒唐。可是荒唐里头,透出一□□气来。

      她想起长安城里,锦绣台上,针尖对针尖,讲究的是一个“争”字。争到这条道上,全不作数了。天要埋你,谁也争不过。她在沙里缩着,觉得从前那些争强好胜,离她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      她差一点笑出声。

      笑不出来,风还堵着嘴呢。可这□□气顶在心口,暖暖的。她把这一日记下:九月里,沙暴,她跟追杀她的人,在同一场风里,各熬各的命。

      后半夜,风势衰了,从砸变成了推,从推变成了磨。

      风一衰,寒气就下来了。大漠的夜冷得咬人,白日里烤透的沙,夜里凉得浸骨。她把毡子全裹在罗珊身上,自己贴着大青的肚皮。大青倒厚道,往她这边挪了挪,把风口替她挡住了。

      罗珊在她怀里抖,不是冷,是吓的。这孩子白日里还硬撑,到了夜里,撑不住了,翻来覆去,眼睛瞪得溜圆,不肯睡。

      “姐,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?”

      “死不了。”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,很稳——多说几遍,就能变成真的,“老康他们叫暴埋过三回了,都爬出来了。咱们也能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

      观绮把她搂紧了些,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压得极低:

      “娘教过我一个压阵的法子。”

      “压阵是什么?”

      “绣大活儿的时候,针脚走到难处,人心先乱。娘绣那种几丈长的大活,一处错了,全幅都废。”观绮贴着她的耳朵,慢慢地说,“娘说,手不要快过心。一针一针数着走。数就是阵,数住了,心就压住了。”

      罗珊仰起脸。

      “针到难处,心就乱;心一乱,手就废。娘说,这时候就数针脚。”观绮一下一下,拍着罗珊的背,“数慢的。一针,两针,三针。文火,慢搅。”

      “文火,慢搅。”罗珊跟着她念。

      “对。心里熬着一锅粥,火大了就糊。文火,慢搅,数针脚。”

      “一,二,三。”罗珊闭上眼睛,小声音在风尾巴里,细得像一根线。

      观绮陪她数。十,二十,五十。数到一百上下,那小声音黏糊了;数到二百,断了。观绮低下头,孩子睡着了,睫毛上还挂着泪,眉头却松开了。

      她接着数。三百,三百一十。她不敢停,停了,怕自己的心跳声大起来。娘的压阵法,娘当年是拿来压针阵的,如今叫她拿来哄孩子睡觉。娘要是知道,会不会笑她?不会。娘说过,法子传出去,就由不得娘了。法子跟水一样,泼到哪儿,就治哪儿的渴。

      观绮数着数着,自己的眼皮也沉了。她把最后一点清醒拴在数上,一针,一针,数得又慢又稳。风在毡子外头磨,驼在身后喘,怀里的小人儿睡得踏踏实实。所谓压阵,压的原来不是针,是人心里的那口慌。

      她数到五百,风终于肯歇了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她钻出沙窝子,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
      天叫沙洗过一遍,洗得干干净净,干净得一颗星都没有,连云都没有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亮。地全换了。昨天扎营的沙梁没有了,左边平地里拱起一座新的沙丘,右边的洼地填平了。他们的驼队趴在原地,浑身的沙,站起来的时候,一峰一峰,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。

      昨天的脚印,一个也找不着了。

      清点了一遍。人,二十一个,一个不少。驼,四十七峰,一峰不少。货叫沙埋了一层,刨出来,不少一驮。只有毡帐撕了两顶,锅叫风刮跑了一口。

      老康蹲在沙上,看着自己那顶撕成条的毡帐,忽然乐了:“锅没了,帐没了,人都在。这买卖,值。”

      伙计们跟着笑,笑着笑着,有人咳嗽,咳出来的痰里全是沙。

      水囊都埋在圈里,刨出来一数,一囊不少。罗翰传话:人畜都喝个半饱,接下来三天,水照旧省着。没有人抱怨。从沙暴里爬出来的人,喝半口水都当是过年。

      观绮捧着水囊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水里有沙,牙碜,她抿得很慢。活着的水,是这个味道。

      “路呢?”罗珊揉着眼睛问。

      没人答她。伙计们站在沙上,东看看,西看看,四面八方的沙都长一个模样。昨天还认得的东西南北,一夜之间,叫风重新分过了。

      罗翰一个人走到高处,站在新拱起的沙丘顶上,一动不动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没有图,没有罗盘,连星星都没有一颗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看天,看看远处,又蹲下来,捻起一把沙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      他又走了几个来回,看了看几座新沙丘的走向。风的来向刻在沙丘的背风坡上,一道一道,梳齿一样齐整。他眯着眼看了半天,又抬头看日头。日头灰蒙蒙的,有气无力。

      伙计们围在底下,仰着头,等着。没有人催。催也没有用。这条道上,识路的人一句话,就是几十口人的生死。

      观绮远远看着他。她想起老康说过的话:这条道上,老把头的骨头就是路。路走一遍,刻进骨头里一遍,三十年,骨头里全是路。

      罗翰下来了。

      “往那儿。”他指了一个方向,不容置疑,“且末。”

      全队默默地起驼,整队,出发。观绮骑上大青,回头看了一眼。昨夜的营地已经看不出来了,沙把一切都收走了,收得干干净净,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在那里趴过一夜,好像那二十一个报数的声音,从来没有响过。

      风把路收走了。他们再把路走出来。

      驼队拉成一条线,在崭新的沙上踩出第一行脚印。沙丘的脊子换了方向,日头的位置倒没变,人从沙丘的影子里认东南西北。老康走在队里,破天荒没有哼曲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,像要确认什么。

      来路已经没了。只有驼铃,一声,一声,往西边去。

      她拨转驼头,跟上去。走出十几步,腕子上那条线,轻轻烫了一下。

      她低下头,没说话,只把缰绳,往罗翰指的方向,又正了正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7章 大漠·沙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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