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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干井·分水
没有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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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路。
进南道的头一天,全队就知道这条道的厉害了。白龙堆好歹有驼蹄印,南道上连蹄印都是稀的,走着走着就断了,叫风抹平。方向全凭日头和罗翰那张图。南边远远地压着一线山影,山影上头一道白,是终年不化的积雪。老康说,那是南山,山里头有河,河里淌的是雪水,淌到山下,渗进沙里,就成了南道的命。
“南道的水,”老康说,“不在明处,在沙子底下。找得着,活;找不着,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日头毒得不像九月的天。沙面叫日头烤出一层热气,远远看,前头的沙丘都在水里晃。驼队的影子短短地缩在蹄子底下,人人的嘴唇都起了皮。罗翰那张皮子图,一天拿出来看八回。
观绮学会了一样新本事:含着走。晌午分水的那一碗,她不喝完,留一口含在嘴里,不咽,叫那口水在舌头上打转,打到没有味道了,才咽。这样能多顶半个时辰。她还学会了不看水囊——水囊挂在驮子上,越看越渴,不看,倒忘了。
晌午,前哨先到了图上那个结。
“井是干的!”
前哨的驼夫从沙丘后面绕回来,隔着半里地就喊。喊声叫风撕得断断续续,全队都听见了。
井在一道沙梁的背风处。井圈是石头垒的,垒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垒它的人是个好手。可是井圈里头没有井,只有沙,沙填得满满的,跟外头的地皮齐平,要不是那一圈石头,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一口井。
罗翰蹲在井圈边上,拿棍子往下探。探了三尺,还是沙。
“埋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沙,“图上这个结,是二十年前打的。二十年,够沙埋一口井了。”
两个驼夫不死心,拿锹挖。挖下去一尺,四边的沙淌回来八寸;再挖,再淌。挖到晌午,挖出一个锅底大的坑,坑里还是干沙,抓一把,从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,连点潮气都没有。一个驼夫跪在坑边上,半天没起来。
老康拿脚踢了踢井圈的石头:“起来吧。挖不动。沙是活的,挖一尺淌一尺。这不是泉,是老天收回去的。”
全队围着那圈石头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罗珊蹲在井圈边上,拿手指头在沙里画圈,画了一个,又画了一个。观绮看着那圈石头。垒得多好啊,一块咬一块,咬得结结实实,垒井的人想着这口井要养活过路的人,养活十年,五十年,一百年。井死了。连井都会死。
井圈内侧的石头上,还留着井绳磨出来的槽,一道一道,深深的。观绮拿指头去量,最深的一道,能埋进她半根指头。多少年的绳子,才磨得出这样的槽。井圈外头的沙里,露出半截朽木,是井架子的一腿;再往外,几峰驼的白骨卧在背风处,骨头边上,一只粗陶碗扣着,碗里积了半碗沙。
来过的人很多。最后一个来的时候,井还有水。他把碗扣在这儿,想着下回。下回没有了。
她想起长安的水井,青石板,辘轳,井绳磨出的槽,三伏天的井水凉得镇牙。原来井不是天生的,井是有人守着才活的。没人守的地方,连井都活不成。
“分水。”罗翰说,“从今天起,按章程分。”
章程是老康定的,罗翰掌勺。全队人驼排开,人一队,驼一队。人按口,一人一碗;驼按峰,一峰半桶。阿姬抱着锅,锅里的水倒在量碗里,一碗一碗,罗翰舀,老康唱名,谁也不许多,谁也不许少。
“老康。”一碗。“阿姬。”一碗。“石老大。”一碗。“罗珊。”半碗。“爷爷!”罗珊急了。“你人小,口小。”老康把碗塞给她,“半碗也是章程。章程面前,爷爷也没有用。”罗珊撅着嘴接了,喝一口,咂摸半天,舍不得咽。
轮到观绮。老康唱:“哑丫头。”罗翰舀了一碗,满得沿口。
观绮捧着碗,退到队边上。她看见驼那一队:老康牵着驼,一峰一桶,桶是木斗,半桶就是半斗,大青贪,喝完拿头拱桶,叫老康照着鼻子拍了一巴掌。人喝浑水,驼喝浑水,人和驼一个章程。
分完了,罗翰把锅底刮净,最后半碗,倒进量碗里,搁在火上温着。观绮问阿姬这半碗给谁的。阿姬说,机动。谁夜里叫渴醒了,谁伤着病着,就喝这半碗。章程严是严,严里头留着一口气。没有这口气,章程就死了。
水在碗里,黄浑浑的,晃着光。
捧着那一碗,她站在队伍里,想起长安,想起锦绣台后头那口井,夏天冰果子,冬天温手。那时候水是舀不尽的。如今水是拿碗量的,一碗一条命,一天一碗。
她喝了一半,留下一半。
晌午歇脚,她把剩下的半碗水端到没人的地方,解开右手上的布条。痂结了多日,边上翘着皮,叫风沙磨得发白。她把布条在碗里蘸湿了,敷在虎口上,水一点一点渗进布里,再一点一点渗进痂里。
疼。不是裂口的疼,是水进干肉的疼,蜇的。
“丫头。”
阿姬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,站在两步外,看着她那只碗。观绮以为她要骂,先把碗往怀里收了收。
阿姬没骂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那道痂,说:“痂下头在长新肉,新肉吃水。你这样敷,十成里头顶多用上一成。”她顿了顿,“喝下去。喝下去的水,才长在身上。”
观绮摇摇头,指指碗,又指指手,再指指自己的嘴,摆了摆。她的意思是:喝下去是全队的水,敷上去才是这只手的水。这只手要拿针,针是全队的活路。
阿姬看懂了七八分。她盯着观绮看了半晌,起身走了,走的时候撂下一句:“犟。”
歇脚的时候,老康教全队认路边的活物。“看见红柳,往下挖,多半有水。看见骆驼刺,也有水,深。要是连骆驼刺都没有——”他朝四外一挥手,“像这儿,那就是一点指望没有,别挖,省力气,赶路。”
罗珊问:“爷爷,你怎么都会?”
“走出来的。”老康说,“这条道上的学问,不在书上,在骨头里。道边那些骨头,就是学不会的人。”
后半晌,罗珊凑过来了。
这孩子在旁边看了全程,此刻盘腿坐在观绮对面,拿起自己的水囊,举起来,仰头,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看着观绮,一字一字地说:
“阿卜。”
观绮不懂。
罗珊又做了一遍:举囊,仰头,喝,放下。“阿卜。”她指指水囊,指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指天,摆摆手——天上没有,囊里有。观绮忽然明白了:阿卜,是水。
她跟着念:“阿卜。”
罗珊高兴得一蹦,又指着旁边的驼:“硕特。”她拍拍驼脖子,又拍拍水囊,两只手合在一处:“硕特,阿卜。”
驼,水。驼要喝水。
观绮念:“硕特,阿卜。”
她的发音笨,罗珊一遍遍纠。纠到第五遍,观绮念得有那么点意思了,罗珊扭头冲驼群喊了一嗓子:“硕特,阿卜!”大青正卧着反刍,听见这声,居然抬起头,朝水囊的方向嗅了嗅。罗珊得意得直蹦:“你看!驼都听得懂!”
观绮笑了。这一笑,喉咙里那口含着的水差点咽下去。
罗珊乐得直拍手。她当先生当上瘾了,又教:水囊举起来,倒过来,底朝天,一滴不淌,脸上做出哭相——“阿卜……”尾音拖得长长的,往下出溜。水没了。水囊见底了。
观绮跟着学,学得不像,尾音出溜不下来。罗珊急得拿两只手比划那个往下出溜的劲儿,两个人在沙地上笑作一团。
老康从旁边过,听见了,站住脚:“这个好。进了南道,汉话顶不了水。学,多学几句。”
罗珊得了官府的许可似的,更来劲了。她拉着观绮的手,一根一根扳她的指头,教她发音的嘴型,教得不耐烦了,就把观绮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,让她摸那声音是怎么出来的。观绮摸着那截细细的、一震一震的喉咙,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安教罗珊认针脚,也是这么按着她的手,一针一针地过。
笑着笑着,观绮心里热了一下。
从长安出来,教人的一直是她。她教罗珊针脚,教罗珊万福,教罗珊袖筒里的指头。到了沙漠,轮到这孩子教她了。先生的裳,学生的裳,在这条道上换着穿。谁会的谁教,谁不会的谁学,学的人不丢人,教的人不算大。
傍晚分水,出了一件事。
先是小事。大青饮水的时候犯了性子,把头扎进桶里不出来,牵它的驼夫拽笼头,叫大青一摆头甩了个趔趄。老石从旁边过去,不拽,也不喝,只把手掌贴在驼脖颈上,顺着一个方向,一下一下地捋。捋了七八下,大青自己把头抬出来了,安安静静地站回队里。观绮在旁边看着,心里动了一下。老石顺驼毛的那个方向,她认得。循络顺气,也是这个方向。他不会循络,他只是摸了一辈子驼,摸出来了。
然后是水囊的事。
端着碗回到驮子边上,她发现自己那只水囊满了。不是她的错觉——她晌午分去半碗敷手,水囊该是瘪的,如今木塞底下沉甸甸的,晃一晃,满当当。
她抬起头。老石在驼群那边刷驼,背对着她,刷得极慢,极匀,一下,一下,像什么都没做。
全队的水都是唱名分的,碗底朝天,谁多了谁少了,没人说破。她的水囊不会自己满起来。有人把自己那份,倒进了她的囊里。
她想起玉门关外那一夜,火把底下那半步,那张开了一半的嘴。也想起这一路,这个人半夜起来添的草,白日里一声不吭梳开的驼毛。
她掂了掂水囊。满的一囊,比半囊沉不了多少,可她掂得出这里的分量。从前分水,她总觉得自己是队里多出来的一张嘴,吃一份赔一份的债。今夜这囊水告诉她:有人把她这份债,认下了。
其实分水的时候她就留了心眼,端着碗没走远。她看见老石领了自己那碗,三口喝了两口,剩下半碗,端着转到驮子后头去了。出来的时候,碗空了,他那只水囊还是瘪的。
她没有还回去,也没有道谢。她把水囊挂回驮子上,走过去,把老石刷了一半的那峰驼接过来,接着刷。刷完那峰,又刷了下一峰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驼在他们中间,安安静静地嚼着草。
老石这个人,观绮如今算是摸着了点边。他心里的账,嘴上说不出来,全在手上。欠了谁的,拿手里的活儿还;害了谁的,拿自己的水补。这样的还法慢,一辈子兴许还不完,可这样的人,心里有杆秤。那些嘴上有秤的,秤未必真;他这杆,砝码是水,是驼毛,是一宿一宿添的草。
夜里,观绮躺在沙上睡不着。
南道第一夜,天深得吓人。星星一颗一颗,密密地压着,低得伸手能够着,她伸出手,五指张开,星子从指缝里漏下来,像娘针线笸箩里打翻的一把碎银。银河横在天上,从东北到西南,亮白白的一带,照着沙海,沙海上起了一层极淡的光,路都看得见。
罗珊也没睡,拱过来,跟她并排躺着,小声说:“姐,沙州的婆婆说,天上的河是天上的水。天上的水要是能接下来一瓢,地上的井就都有水了。”
她朝天上看了看。银河亮得晃眼,亮得像真能照见人影。她伸出手,朝那条河够了一下。够不着。可是够不着的东西,看着也是好的。
“明儿还走么?”罗珊问。
观绮点点头。
“水还有多少?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,在罗珊眼前晃了晃。省着喝,两天。两天后,图上下一个结。
罗珊想了想,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,挨着观绮的水囊放好,小声说:“我的跟你搁一块儿。你的多,我的少,搁一块儿就一般多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罗珊。星光底下,这孩子的脸睡得红扑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,如今是干的,瘦的,嘴唇上起了一圈皮。她把罗珊的水囊推回去,推得轻轻的,不容商量。
罗珊没再推回来。她翻了个身,过了会儿,鼻息匀了。
观绮枕着胳膊看银河。明日还要走,后日还要走,水一天比一天少,路一天比一天长。可今夜她不怕。天这么低,星这么近,像这条路一直通到银河里去。
银河先替他们探个路。
观绮把那根看不见的线,在心里拴了一个结。结的那一头,是沙底下的水,是天上的河。她攥着这个结睡着的,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