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烽野渡安》温叙时

9、破除心障奔向你 漫长的

　　漫长的深夜，监护仪滴滴的轻响贯穿整间病房，单调又平稳，像是在无声倒数着他苏醒的时刻，也在倒数着我们再度靠近的局面。
　　我守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，没有回隔壁的休息室躺下休息。连日高强度的接诊、抢救早已一点点耗空我的体力，再加上昨夜紧急给他输了血，此刻浑身酸软乏力，血液流失带来的虚弱感沉沉压在四肢，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合在一起。可我不敢合眼，手术虽然顺利完成，弹片已经取出，但术后感染、内出血的风险依旧悬在头顶，危险还没有完全褪去。我不敢赌，也赌不起，只要监护仪的数字稍有波动，我的心就会跟着猛地揪紧。
　　许佳伟半夜过来换班，看见我蜷缩坐在椅子上，眼神空洞失神的模样，刻意放轻了脚步，连鞋底擦过地面的声响都压到最低。
　　“你快去休息室躺一会儿，这里交给我盯着。”他压低声音说道，目光落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，满是担忧。
　　我轻轻摇了摇头，指尖无意识攥紧椅子扶手。
　　“我没事，我想守着他。”
　　他望着我苍白疲惫的面容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终究没有再多劝说。他懂我心底这份执拗，也清楚经历过这场生死劫难，我根本无法安心入睡。就算躺下去，脑海里也全是抢救室里刺眼的灯光，还有李默满身鲜血的模样。
　　病房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。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，窗外荒原的风沙断断续续刮过，偶尔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。天微微亮，天光透过窗户渗进房间，我实在撑不住了，脑袋一沉，趴在病床边睡着了，睡得很沉。
　　梦境里很乱，反反复复都是从前的画面。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，荒原一望无际的空旷黄沙，天地间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，无论怎么呼喊，他都不会回头。冰冷的孤寂包裹住我，泪水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，顺着脸颊缓缓淌下，打湿了身下洁白的床单，晕开一小片潮湿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李默从沉沉昏睡中苏醒过来。
　　胸口传来一阵阵钝沉的痛感，像是有重物持续碾过，四肢虚弱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力气，涣散的神智一点一点慢慢回笼。他费力地转动眼珠，慢慢睁开眼睛，视线模糊，适应了片刻，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熟睡的我。
　　柔和的晨光落在我的侧脸，衬得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单薄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　　他呆呆地望着我，目光沉沉锁在我的脸上，心底瞬间被汹涌的愧疚与心疼填满。
　　他清清楚楚明白这道泪痕背后藏着什么。是当初他决绝推开我，是他刻意维持的冷漠疏离，是无数次的逃避躲闪，是我一个人默默咽下的所有酸涩难过。从前他总以为，狠心拉开距离，便是护我远离战火与苦难，可直到此刻看见熟睡落泪的我，才明白自己错得彻底。
　　刹那之间，他心里那层硬撑起来的坚硬伪装彻底崩塌。
　　心底翻涌的酸涩，盖过了胸口伤口传来的痛感。
　　他向来习惯冷硬自持，习惯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，不轻易流露半分脆弱。可此刻望着熟睡的我，望着脸颊上浅浅的泪痕，喉结重重滚动，心口又酸又沉，闷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　　他曾一次次将我推开，刻意划清界限，自以为那是周全的保护。可到头来，彻夜不眠守在床边、为他牵肠挂肚、独自偷偷落泪难过的人，始终是我。
　　他这才幡然醒悟，自己从前太过懦弱。那些自以为是的守护，到头来，让我受尽了委屈，独自扛下所有创伤与思念。
　　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眶滚落，滚烫地浸湿枕巾。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自责、愧疚，还有压抑了许久，从来不敢表露分毫的心疼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我的身子轻轻一颤，猛地从睡梦中惊醒。
　　梦里无边的孤寂还残留在神经里，我猛地抬头，猝不及防撞进李默沉沉望过来的眼眸，下意识立马躲开了他的视线，心跳骤然加速。
　　“你醒了？感觉怎么样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麻药快要褪去，伤口会很疼，尽量不要乱动。”
　　他没有应答我的问话，只是呆呆地望着我，目光牢牢停留在我的脸上，不肯移开半分。
　　那道视线太过专注，太过深沉，裹着数不清的情绪，愧疚、心疼、思念全部揉在里面，让我不敢长久与他对视。他这般安静凝视的模样，让我心底泛起一阵无措，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。
　　“过来。”他声音沙哑干涩，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，忍着伤口撕裂般的疼慢慢伸出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示意我靠近一些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我轻声问，脚步迟疑。
　　“想抱抱你。”
　　我瞬间愣住，大脑一片空白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难以置信地望着他。从前那个刻意和我保持距离、执意推开我的人，此刻低声说想要拥抱我。
　　“可以抱抱你吗？”他又轻声问了一遍，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。
　　我走近后慢慢俯下身，小心翼翼避开他胸前包扎好的伤口，轻轻将身子靠过去，倚在他的肩侧。
　　他费力地抬起手臂，动作迟缓又虚弱，指尖轻轻搭在我的后背，不敢用半分力气，只是浅浅地环住我，掌心滚烫的温度，牢牢包裹住我。
　　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鬓角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，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。
　　“知遥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，“谢谢你守着我。”
　　我缓缓抬起手，轻轻搭在他身侧的床单上，生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。积压了许久的酸涩与惦念，在此刻缓缓化开，漫开一片柔软的暖意。那些日夜独自承受的煎熬，好像在这一刻，有了归宿。
　　“出事之后，我的脑子里全是你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浅浅的颤抖，胸腔轻微起伏，不敢大幅度牵动伤口，“每一次意识模糊的时候，想到的都是你。”
　　“从前我一直在逃避对你的心意，总觉得自身深陷险境，不能拖累你。可经历过生死才懂得，比起前路未知的危险，我更害怕会彻底错过你，余生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　　他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落在我的脸上。往日刻意筑起的冷漠尽数消散，只剩下坦诚的温柔，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红。
　　“这一次，我不想再逃避了。知遥，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？”
　　我凝望着他泛红的眼尾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李默，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吗？不会再把我推开对吗？”。
　　“不会了。”他一字一顿，说得格外坚定。
　　话音落下，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，我埋头扎进他的怀里。
　　“呃……”我的胳膊不慎蹭到他的伤口，我慌忙想要往后退，可他却不肯放开我，全然顾不上伤口传来的剧痛。
　　“别动，让我抱一会儿。”他气息微喘，却依旧稳稳环着我的后背。
　　“可是你的伤口……”我慌了，心里满是担心。
　　“这点伤痛，和我曾经带给你的疼痛比起来，根本算不了什么。”
　　他屏住呼吸，强忍着伤口一阵阵传来的刺痛，舍不得松开分毫，只想好好抱着我，弥补之前所有缺席的时光。
　　等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，他才缓缓松开环在我后背的手，抬起手掌，温柔地替我擦去脸颊的泪痕，动作轻得仿佛我一碰就会碎掉。
　　劫后余生，那些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惦念、思念与爱意，终于不必再藏起来，不必刻意回避。
　　“以后，换我好好爱你。”他低声呢喃，目光紧紧锁着我。
　　我抬眼望向他，眼底盛满他毫无保留的疼爱。
　　我终于，等到了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