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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一念沉哀,一遇心安 暴乱余波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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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乱余波渐渐平息。
远处零星的枪声彻底隐入夜色,荒原的风卷着稀薄的硝烟,一遍遍掠过营地板房。诊疗区的哀嚎与哭喊声慢慢低下去,混乱的场面终于趋于平稳。
接连数小时高强度的抢救,所有人都精疲力竭。
伤员基本全部处理妥当,轻伤包扎、重伤留观,该止血的止血,该补液的补液。紧绷到极致的氛围,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。
我缓缓站直发酸的双腿,卸下手上的无菌手套,指尖微微发僵,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。
周遭终于安静下来。
可我的心里,却沉重得喘不过气。
刚才所有抢救的伤员里,最让我心口发堵的,是那个年仅五岁的男孩。
他被送进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面色惨白,呼吸微弱,胸腹的炸伤极其严重。我拼尽全力按压、补液、止血、抢救,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,可这片贫瘠战地的医疗条件太过有限,终究没能留住他。
在他生命流逝的最后,他微弱的望向我。
那么疼、那么虚弱,濒临死亡,可他看向我的眼神,干干净净,澄澈纯粹,不带有一丝怨怼、只有全然的懵懂与依赖。
那一眼,轻轻的落进了我心底,却重得让我窒息。
从医八年,生老病死,生死离别,我早已司空见惯。我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一身铁石心肠,能够冷静面对每一场抢救,能够坦然接受医学的无能为力。
可这一次,完全不一样。
这是我来到A国的第一天。
我带着医者的初心、带着年少的执念奔赴而来,想要救赎苦难,想要尽力救人。可落地第一夜,就亲眼见证一场无力回天的离别。
那个孩子干净纯粹的眼神,像一道浅浅却刻骨的烙印,狠狠落在我心底。
我想,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心口堵得发涩,鼻尖发酸,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悲凉翻涌上来。我走到板房外的台阶坐下,晚风微凉,吹得人头脑发沉。
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,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滑过脸颊。
没有出声,没有哽咽,只是安静地落泪。
乱世人命如草芥,原来书本上、新闻里轻飘飘的一句话,落在现实里,是这么痛、这么残忍。
我独自坐着,沉溺在沉沉的低落里,周遭万物寂静。
直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,缓缓停在我身侧。
来的人没有说话,没有打扰我,就安静的站在那里。他没有出声劝慰,只是默默伫立,分寸刚好。
过了一会儿…
“你背上的伤口,有检查过吗?”
我心头微颤,猛地抬眼。
是他,夜色朦胧,灯光浅浅落在他身上。他垂眸看着我,目光清淡温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的瞬间,我下意识抬手,抹掉了脸颊残留的泪水,强行压下眼底的湿红,佯装平静。
“哦,我没事。”我声音轻轻发哑,“一直在忙着抢救病人,还没顾上看。”
他目光落在我的后背,看得很细,语气带着笃定的提醒:
“还是检查一下吧,刚才流了挺多血。”
我微微一怔。
原来他一直留意着。
绝境相救,转头还记着我一处微不足道的外伤。乱世粗粝,人人自顾不暇,他的细心,难得又温暖。
我轻轻点头:“好,等下回去我就处理。”
夜风安静吹过,短暂的沉默漫开。
片刻后,他看着我,轻声开口,音色平和自然:
“沈医生,听说你今天刚到这里?”
我抬眸看向他,心底微微疑惑,下意识反问:“嗯,你怎么知道我姓沈?”
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语气坦然:“刚才听你同事这么称呼你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我恍然颔首:“哦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主动开口,坦然介绍了自己,打破了陌生的隔阂:
“我叫李默,负责这片边境区域的秩序维护,平时也会帮各个医疗站点配送物资、对接补给。”
寥寥几句,解释了他的身份,也解释了他今夜恰好出现在营地的缘由。
不是路过,不是偶然。
他本就驻守这片荒芜动荡的国境,日日穿行硝烟,岁岁守护此地安宁。
我看着眼前沉静温和的男人,心底所有的防备一点点卸下。
今夜绝境初见的安心、废墟之中的依赖、此刻他温柔克制的问询与坦诚,层层叠叠,落在了我的心底。
刚刚经历生死离别、满心沉重悲凉的我,在这一刻,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、踏实的暖意。
荒垣遍野,硝烟未歇。
我初临乱世,满目疮痍。
却在最无力、最脆弱的夜晚,遇见了他。
晚风徐徐吹过,卷走眼角残余的湿意,也悄悄吹乱了我心绪。明明只是短短几语的初识,明明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,可他沉稳的眉眼、克制的温柔、不动声色的关照,却精准抚平了我初临战地的惶恐与破碎。
我在心底默念一遍他的名字,李默。烽烟乱世,难得这样一份安稳。
今夜的悲恸是真的,心底的无力是真的,可心底骤然滋生的悸动,也是真的。
夜色绵长,硝烟未尽,我隐隐知晓,这场始于绝境的相逢,仅仅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