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7、别离   晨雾稀 ...

  •   晨雾稀薄,冷意浸骨。
     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大门口的那一刻,窗外所有鲜活的人间烟火,瞬间被一层冰冷的屏障彻底隔绝。
      我攥着手里的帆布包,坐在后座迟迟没有下车。隔着一层车窗玻璃,遥遥望向城市深处的方向。
      那个家里,有他温热的怀抱,有烟火气,有温柔岁岁。
      而我,亲手把自己推向了这片荒芜之地。我悄悄做好所有安排,斩断所有线索,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我知道这样对他太过残忍,可我不敢见他,我怕见到他,我就再也没有勇气走进这里。
      我深吸一口冷气,推门下车,一步步走进了医院大厅。
      入院流程安静且机械。核验资料、登记信息、签字确认,护士语气平淡地交代着病区规矩:封闭管理、全程隔离、暂禁止一切探视、私人手机统一上交保管,治疗期间彻底切断所有外界联系。
      我指尖微颤,却没有一丝犹豫,乖乖递出了关机的手机。
      掌心骤然一空。
      也就在这一刻,我和李默的世界,被彻底切断。
      我甚至不敢去想。等天光彻底大亮,他从睡梦中醒来后找不到我的崩溃。
      穿过悠长惨白的走廊,脚底的地板凉得刺骨。直到厚重的病区铁门在我身后“咔哒”一声落锁,那道沉闷的声响,彻底封死了我的退路,断了我所有回头的念想。
      这是我第一次,真正踏进这片困住无数破碎灵魂的牢笼。
      这里和我想象中嘈杂混乱的样子完全不同。这里太静了。静得压抑,静得窒息,静得让人从心底生出无边的恐慌与寒意。
      楼道里可以看见很多别的病人。每个人都低着头,眼神空洞麻木,像一具具失去灵魂的空壳。有人靠墙久久伫立,一动不动,连眨眼都格外迟缓,任由情绪溺死在自己的世界里;有人低声喃喃自语,唇瓣不停翕动,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,细碎的呢喃散在空气里,荒凉又可怜。
      没有人欢笑,没有人言语,没有人拥有鲜活的生气。
      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深渊里,无人救赎,无人打捞。
      我站在走廊中央,后背微微发僵,心底陡然升起浓烈的害怕。
      从前我只知道自己病了,可直到此刻我才亲眼看见,我们这类人的挣扎与残破,有多狼狈,有多无力。
      护士带我走进病房。屋子不大,四壁惨白,光线素冷,只有一张病床、一个矮桌,窗户外面焊着细密的防护栏,像一道牢不可破的网。房间里安安静静,只有我一个人。没有同屋的病友,可这份独处,非但没有让人安心,反而放大了空旷带来的寒意。
      我轻轻把布包放在床头,僵硬坐下,指尖死死扣着床沿。布包内侧藏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纽扣,是从李默外套上拆下来的,我一直贴身带着。我悄悄摸出来攥在手心,冰凉的金属硌进掌肉,是我仅存的一点念想。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转移视线,所有的惶恐、孤单、藏不住的脆弱,全部无处躲藏,直直砸向我。
      短短几日在李默身边偷来的安稳温柔,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。
      再也没有温热的怀抱,没有轻声的安抚,没有深夜替我掖被的人,没有哪怕一丝可以依靠的暖意。
      从今天起,我只能孤身一人,去面对前方的未知。
      我靠在窗边,透过密密麻麻的防护栏,望向远处浅浅的天色。
      我们明明头顶同一片天空,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。
      却从此隔了一堵永远跨不过的墙,隔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离别。
      我知道,此刻的他肯定疯了一样满城找我。愧疚像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进心脏,疼得我浑身发紧。
      是我太自私。亲手把最深的痛、最熬人的煎熬、最无望的等待,全部丢给了他。
      晚上,屋里没有彻底沉入全然的黑暗,墙角里的小夜灯泄出一道暖黄的微光,朦朦胧胧的勾勒出床沿、桌角和窗边防护栏的轮廓。光线不算太暗。但驱散不了暗处盘踞的恐惧,反而把影子拉得格外漫长,像无数蛰伏的黑影。
      我躺下还没有多久,走廊远处忽然传来椅子拖地的摩擦声响。椅子拖拽的刺耳摩擦声,尖锐突兀,瞬间勾起深埋的创伤,身体瞬间进入应激状态。
      浑身肌肉猛地绷紧,骨头都在发颤,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,大口大口地喘息,却吸不进半分氧气。眼前猛地炸开火光,硝烟的味道仿佛真实钻进鼻腔,断壁残垣、遍地猩红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碾压过来。
      冷汗疯了一样往外冒,转瞬浸透整套病号服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我下意识朝着身侧疯狂摸索,手臂慌乱地扫过床单,想要抓住什么……我摸到了枕头下的那枚纽扣,紧紧地握在手里。
      窒息感扼紧我的咽喉。恐慌彻底冲破了我所有勉强维持的理智。我控制不住地发抖,整个人蜷缩起来,牙齿剧烈打颤,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,变成细碎又破碎的啜泣。我死死咬着下唇,用力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,可根本压不住涌上来的崩溃。白天护士教的呼吸调节法在此刻全然失效,越是逼迫自己冷静,心跳越是狂乱,胸膛震得发疼。
      那枚纽扣还被我攥在掌心,边缘棱角深深嵌进肉里,硌出刺痛,可这点痛,根本盖不过脑海里翻涌的地狱。
      爆炸声、嘶吼与坍塌的轰鸣在耳边循环往复。我抱住头颅使劲蜷缩,妄图将那些画面声响从脑海里驱赶出去,可它们死死缠绕住神经,挥之不去。
      发作一波接着一波,没有停歇的间隙。力气被一点点抽干,手臂发酸,浑身发软,我好几次几乎要脱力从床上滑下去。眼泪不受控制地不停往下淌,混着冷汗,浸湿枕套。我不知道这样熬了多久,在反复的惊恐、窒息、剧痛里来回挣扎,直到神经透支到极限,巨大的疲惫强行拽着我往下坠。
      这时候,护士冲了进来,给我注射了镇定剂,我才慢慢地安静下来。
      不一会儿,意识沉沉地涣散过去,陷入了昏睡,身体依旧在间歇性抽搐,眉头死死拧着,哪怕在梦里,也还在躲闪漫天的火光。
      微光落在我苍白颤抖的脸上。
      满室只剩孤独,满目皆是荒芜,只剩永不停歇的自我拉扯。□□的疲惫尚可承受,可精神上反复碾轧——这早已不止是煎熬,是凌迟。
      可我无路可逃。
      我必须熬过去。
      我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他身边,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,好好去爱他。
      昏暗沉沉,残存的意识里,我轻轻念着那个名字,一遍又一遍。
      李默,李默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