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4、深渊   自那一 ...

  •   自那一夜之后,李默便搬来与我同住。朝夕相伴的日子看似安稳,可荒原留下的创伤,从来不会因为一句并肩同行,就悄然愈合。他就这样默默守候着我。
      这天上午,他见我安静靠在沙发上,状态看着还算平稳,便轻声开口。
      “冰箱空了,我去附近超市买些菜和水果,很快就回来。”
      我轻轻点头,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替我把窗帘拉到柔和的位置,又叮嘱了两句,才拎上购物袋出门,门锁咔哒一声合上,整间屋子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      起初屋内尚且安静,可没过多久,熟悉的眩晕与颅内剧痛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。耳鸣骤然拔高,炮火般的轰鸣再次灌进双耳,旧日惨烈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地翻涌上来,破碎的光影与窒息感层层缠紧我的意识。胸腔闷得发沉,我撑着发软的身体,想去倒杯水稍稍缓一缓。
      我扶着沙发边缘起身,脚步虚浮,四肢发软,像踩在一团棉花上。刚往前走了几步,脚踝一绊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,手里的水杯脱手砸落,“哐”的一声碎裂,玻璃碎片四散飞溅。
      落地的冲击,成了压垮神经最后的导火索。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痉挛,肢体剧烈抖得无法自控,意识迅速坠入混沌的解离状态。胳膊被飞溅的碎玻璃划开一道道伤口,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,感官仿佛和身体割裂开来。
      脑袋的剧烈疼痛还在持续撕扯神经,耳边轰鸣不停,日复一日无休止的折磨,没有尽头的噩梦,每一次发作都像把我重新丢回那片荒原。我真的撑不住了。
      意识越来越模糊,不再有清晰的思考,只剩下想要终结痛苦的本能。我缓缓伸手,捡起地上锋利的玻璃片,朝着手腕划下。
      做完这一切,我没有多余的力气,就那样静静蜷缩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任由意识一点点涣散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。
      李默提着满满两袋食物走了进来,房间里很静。客厅也没有我的踪影。他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连声喊我的名字,快步往里走。
      看见眼前景象的那一刻,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,购物袋从掌心滑落,蔬果滚落在地。满地碎玻璃,暗红色的血迹,还有躺在地上的我。
      他几乎是扑到我身边,声音抖得破碎,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,双手死死按住伤口,眼眶通红,整个人都在剧烈发颤。他脑袋一片空白,等急救人员赶到,一路紧急送进医院急诊进行抢救。
      漫长的抢救之后,我脱离危险。
      昏睡的这段时间,李默守在病房外,片刻都坐不住,他找到我的主治医生,单独进诊室谈话。
      医生翻看完病历,神色凝重,语气郑重:
      “李先生,她现在属于重度PTSD,已经出现急性解离伴自伤行为,风险等级很高。居家陪护很难做到全天候严密监护,一旦再次急性发作,后果很难预估。我还是建议,转入专业精神专科医疗机构住院系统干预,全天候监护,规范用药配合心理治疗,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。”
      李默指尖收紧,喉结滚动,声音带着明显的挣扎:
      “医生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可是她本身就对陌生封闭环境极度敏感,很容易应激崩溃。如果送进那种病区,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被隔离、被抛弃,创伤反而雪上加霜?我能不能继续在家陪护,我们密切观察?”
      医生轻轻摇头:“我理解你的顾虑,但风险是客观存在的。居家无法替代专科的专业干预,希望你慎重考虑。”
      李默沉默良久,最终还是没有同意。他心里清楚医生说的是理性最优解,可一想到要把她独自放进封闭病区,他实在舍不得我到那种环境里去,也放心不下。
      他带着一身沉重回到病房。
      又过了很久,麻药褪去,我缓缓睁开眼。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,视线慢慢聚焦,我低头看见手腕包扎好的伤口,零碎的记忆一点点拼合,刚才发生的一切,我全都明白了。
      我侧过头,看见守在床边的李默,眼底布满血丝,脸色灰败,胡茬都冒了出来。巨大的自卑与愧疚堵在胸口,我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      “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他压着声音,小心翼翼看向我。
      我声音很轻,带着浓重的疲惫:“我没事了。吓到你了吧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      “没有,你不用给我道歉。应该道歉的人是我,是我没有照顾好你,又让你受伤了。”他的嗓音沙哑,眼底藏着没能说出口的挣扎。
      “不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      我停顿片刻,望向他,轻声开口:“什么时候可以回家?我想回去。”
      李默怔了一下,眼底那层矛盾还没有散去,他看着我虚弱的模样,最终还是点头:“好,你等我一下,我去问一下护士。”
     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,背影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。
      刚才医生的话还沉甸甸压在他心头。住院、封闭病区、二十四小时监护……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,那是最安全、最稳妥的治疗方式。可情感上,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。
      他太清楚我的敏感、我的怯懦、我的破碎。
      我怕封闭、怕陌生、怕被隔离、怕被抛弃。
      一旦住进精神专科病房,于别人是治疗,于我而言,只会是新一轮窒息的牢笼。
      他站在护士站沟通完出院事宜,指尖微微发颤。护士再三提醒我风险极高、极易再次自伤,劝他慎重考虑。
      可李默只是沉默。
      他知道风险,比谁都清楚。
      可他宁愿自己日夜不眠、寸步不离、扛下所有风险,也不愿让我独自困在冰冷的病区里,被病痛、被陌生环境、被无边恐惧反复折磨。
      片刻后,他折回病房。
      眉眼间所有挣扎都被他悄悄敛去,只余下温柔的妥帖。他走到床边,俯身轻轻替我理好额前碎发,声音轻得像哄易碎的珍宝:
      “收拾一下,我们回家。”
      我抬眼看他,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虚弱与愧疚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李默蹲下身,握住我包扎好的手腕,指腹小心翼翼避开伤口。
      他不敢告诉我他和医生的聊天内容。所有压力、所有两难、所有恐惧,他全部独自咽下去,默默扛住。
      他小心翼翼将我扶起,替我穿好外套,动作很轻。
      病房的冷白光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上,我隐约看见他眼底藏着的红血丝,看见他压得死死的自责与无力。
      我轻声开口:
      “李默,以后……我会尽量好好的。”
      他缓缓抬头,眼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楚与疼惜,声音沙哑:
      “不急,我们慢慢来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