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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现场 清晨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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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汴河畔,薄雾未散。
捣衣声、叫卖声不绝于耳,妇人们蹲在石阶上,槌衣声“啪啪”作响,水花四溅。
“荣王侧妃那事儿,听说了没?”一妇人压低嗓子,手上活计没停。
身旁的人立刻凑近:“怎么可能不知道!我那日还带着我家那个去领香汤,哪想到大火烧起来,香汤变血水,邪门得很!”
“都是报应!”又一个妇人左右望了望,“孙王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能得罪什么人?怕是荣王府被讨血债咯!”
“也不一定,听说之前荣王带了个青楼女子回府,孙王妃派人把她脸刮花了,那女人自杀了!”
“哎哟,不会是那女人的冤魂来索命吧!”
“荣王风流成性,自己欠的债,害得女人来背!”
“什么人讨什么媳妇,都是报应!”
“对咯,”先前那妇人把木槌一顿,“真是八贤不闲瞎操劳,报应如影随行到!”
旁边几个蹲在地上玩耍的孩童竖着耳朵听了半晌,当即拍手学舌,大声念着跑开了。
妇人脸色一变,慌忙噤声挥手:“去去去,莫听这些。”孩童们一溜烟跑远,一边跑一边大叫,汴河边回荡着他们的喊叫。
“八贤不闲瞎操劳,报应如影随行到!”
谢陈年踏入大相国寺时,院中青石板已冲刷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焦黑烟痕都寻不见。烧枯的老杏树被连根挖走,僧人们有的来往搬运木板,有的蹲在廊下刷红漆。
宝殿殿门紧闭,贴着封条。
谢陈年亮了牌子,僧人鞠了一躬便放他进去。
案子未结,开封府命现场不可擅动,蒲团摆放、佛像金樽皆维持案发时的模样。
殿内散落了许多焦黑木屑,还有几截断裂的房梁。那尊佛像确如苏化安所言,高大异常,几乎顶上房梁。
因为她此时不宜出现在案发现场,于是昨夜已复述了一遍当时情形,并描画在纸上。
谢陈年沿着记号走到佛像下,开始重新上演案发现场的行动。
待转到佛后第三块砖缝处停下。
这是苏化安晕倒的位置。当时殿里一片漆黑,她只能盯着脚下。
他环顾四周,这场大火烧尽了殿后的帷布和窗纸,阳光倾泻下来,四周一览无余。
空气中有股微弱却令他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。
但逢司里有人受了伤,草果便会给那人敷上一种药膏。此处的味道与那药膏相似,却没有被人提及。许是最近殿内再无檀香熏绕,这个味道才显得格外特殊。
有什么东西卡在地砖的缝隙里,他探头去看。
一颗咸豆。干瘪发皱,表面沾着几星褐色痕迹,边缘残缺。他小心捡起,扔进一个麻布小囊,封紧袋口。
抬头是悬挂尸体的房梁,正前方的佛像几乎顶上房梁,恰好能将悬挂的尸体挡的严严实实。只是这并不算太高,只要会点轻功,必能将一个女子稳当挂上。
佛像背后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缝,不细看还以为只是底座的裂痕。
他朝外望了望,想到陈林同他说的“最高机密”,手已经敷上缝隙上沿仔细摩挲。
他指节轻巧,有一处声音空洞,用力按下去,果然是一处暗槽,随即听到轻轻的弹响,一个木板弹了出来,里面的空间足够一个孩童蜷缩。
“谢司正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天赏方丈正手持念珠,笑眯眯地望着他。
“您是……天赏方丈?”谢陈年有些心虚,陈林当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方丈知晓他听说此事。
“谢司正是陈大人信任之人,亦是有缘之人,也望您在,我寺能早日找到天书。”
方丈好似并没有在意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催促与不安。可这丢的是皇家敕修寺院珍藏的天书,换作任何一位主持都该焦心如焚。
谢陈年恭敬回礼,表示已检查完毕,便同方丈往外走。
殿侧摆着大大小小的功德牌位,大部分都被烧毁,只留下顶上的边角。
方丈见他打量,便解释道:“这是本寺的功德牌。不看功德人的地位高低、香火多少,都会留位置,佛祖面前,众生平等。只可惜有些烧毁了,本寺已张榜告示,待此案了结,众人可重新立牌祈福。”
“这个牌位是什么时候放的?”谢陈年指向左侧一个不起眼的牌位,已被烧得开裂,上面一截摇摇欲坠。
方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:“前两月,一位娘子为腹中孩儿求的平安符。”
“她来得勤么?”
方丈回忆了一下:“她之前摔了一跤折了腿,害怕是佛祖降惩保不住孩子,来的很勤,可惜很久不来了。”
谢陈年向他道了谢,匆匆离去。
方丈站在殿门口目送他走远,身后那块牌位再也支撑不住,嘎吱断裂。他合手,低低叹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。
断裂处还能隐隐看见供奉之人的名字——榕榕。
“无条草?”苏化安皱眉。
草果戴着白布手套,捏着一枚西洋镜片凑在夫昭耳后。尸体已有些发青,镜片下能看见耳后皮肤上一个极细小的黑点。她拿起银针,在黑点处细细搅动再拔出,银针依旧干净如新。
“夫昭还中过毒?”
“有可能,我在确认。”草果抬起头,圆眼睛从白布蒙面上方露出来。她点燃烛火,用镊子夹着银针在火苗上烤。
这是她第一次见草果工作,套着过于宽大的验尸服,袖子挽了好几道,从昨夜忙到现在,白嫩的脸上挂着一对黑眼圈。
“你看。”草果将镊子浸入水中,银针入水迅速变黑,随即又恢复原状。“这是辽国无条草提炼的毒物,遇热则显,遇冷则隐,银针试不出来。"
“怎么得?”
“杂驿各处都可以买到,一般拿来毒鼠。”草果摘下口罩,长长呼了口气,额前碎发因为汗湿变成一缕缕的。
“那她是死于刺颈还是毒杀?”苏化安仔细观察。
“大概率是毒发身亡,”草果开始收拾东西,“先歇会,安姐姐,老大之前托我研究的东西,也弄清楚了,你要不要看看?”
“什么?”
草果递过来一个木碗,里面装着晃荡的水。
她凑近闻了闻:“这里头是香汤?”
草果点点头,拽着她的袖子穿过院廊来到伙房,蹲下身子麻利地燃起炉灶下的柴火堆。
“你们要生饭?”菩千秋倚在门口,端着一碗莲子羹,拿着小汤匙一点点舀动。
“我给安姐姐变戏法!”草果一把将她端碗的手拉到火堆前。
火星噼啪,苏化安只觉得脸蛋被烧得火热,鼻尖落下一滴汗。
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不知在哪一刻,碗里浓褐色的香汤变成了鲜艳的红色,映着红红火光,仿佛还能闻到血的铁锈味,让人胃里翻涌。
草果使劲拽了一把,带她远离了火堆的灼热。她终于感受到一点清爽,将木碗搁置桌上,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在香汤里放了超多的茜草根和红花,这样熬出来的汤汁遇热变色。”
苏化安有些不解:“可是,如果凶手的目的只是为了杀孙王妃,为何要整这么一出?”
菩千秋一边清洗喝完的莲子羹碗,一边插嘴道:“小安安,什么样的流言传的最快?”
苏化安很快反应过来。
怪力乱神。
“你是说,凶手故意把案件弄得沸沸扬扬,很有可能是为了造成很大的影响?”
话音刚落,谢陈年出现在伙房前,随手拿了个馒头啃两口:“如今这个案子影响很大,探事司已经收到不少不敬言论,恐怕要传到官家耳里。”
“现场有什么收获?”苏化安赶忙问。
谢陈年刚想说话,他身后探头探脑冒出来个小男孩,草果拿了个馒头递过去:“热好了的!”
他向苏化安介绍:“这是我们第七十二司专属的鹰使——小雀,我让他去查了榕榕的死因;这位就是苏娘子,你同她说吧。”
“榕榕姑娘怀了门客的身孕,”小雀说话就像背书,一板一眼很是认真,“张娘一口送子汤灌下去人就没了。”
“身孕?”
“对,她在月前还摔了腿。”谢陈年补充道。
苏化安盯着碗里那发红的香汤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小雀一边嚼着馒头,一边小声朝谢陈年道:“老大,还要把那些嚼舌根的人都送去探事司吗?”
“不必。”谢陈年眼眸暗了一瞬,咽完最后一口馒头,接了碗水,“你跟着那些闹事的,把消息传得越玄乎、散得越快越好。”
小雀疑惑地望着他。
“现在我们能查、能怀疑的范围太小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有得到更厉害的令箭,我们才可以查的更远、更宽。”
“要查的更远更宽干嘛?”菩千秋打了个呵欠,伸长了腿在旁边的长椅上斜躺,“小公子,树大招风,这个道理懂不懂?”
谢陈年瞥了他一眼:“我只知道,若你不卖力干活,我就把你丢回牢里,曾经你审过的犯人应该很愿意再见到你。”
“哎呀小公子,我可好怕怕呀,”他并没有被谢陈年的威胁吓到,反而假装扇了扇风,“嫌我麻烦,我不说话就是。”
一声鸟啼划破云霄,只听见院外有人高声大喊,声音浑厚,气势很足。
“谢司正,你在吗,我来跟你聊聊案子呀!”
菩千秋的脸色立马变成幸灾乐祸地看好戏,他的笑意噙满眼底:“小公子,你真正的麻烦来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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