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路自渡》顾盼川

3、家门论途 临近开春，

　　临近开春，白日的寒意慢慢褪去，只是早晚依旧凉，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冷。老屋堂屋悬着一盏老旧灯泡，昏黄的光铺在木饭桌上，晚饭刚吃完，碗碟还散落在桌面，淡淡的饭菜气息在屋里缓缓飘着。父母坐在炕沿整理零碎杂物，低声闲谈街坊的琐事，屋子里安安静静。

　　陈野坐在桌边矮凳上，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桌沿粗糙的木纹。这件心事，在他心底盘桓许久，压了好几个月。

　　辍学之后大半年，他在小城四处摸索活路。送啤酒、短途送货、跟着木工师傅打杂、蹲修车铺拧零件。每一份活，他都沉下心去做，不怕脏不怕累，可兜兜转转，终究没能长久留下来。在外人眼里，仿佛他做事总是坚持不住，只有陈野自己明白，不是怕吃苦，只是这些行当，好像怎么都和自己合不来。一次次满怀期待地开始，最后又只能停下，心底的茫然越积越重。

　　他生在春天，心里总隐隐觉得，春天本就该是动身、找寻出路的时候。

　　今天成家已久的姐姐回娘家小住，一家人难得凑齐。陈野犹豫了整整一个傍晚，攒足了勇气，打算把藏了许久的想法说出口。

　　他微微抬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十六岁少年难以掩饰的拘谨：“爸，妈，我想出去闯一闯，去外地餐馆学厨师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　　母亲擦拭碗筷的动作猛地顿住，慢慢抬起头，先是一愣，眉头跟着轻轻蹙起，满眼都是担忧。父亲原本松弛的神色沉了下来，目光直直落在陈野身上，带着审慎。一旁的姐姐坐在侧边椅子上，安静抬眼，静静听着，暂时没有开口。

　　他们太清楚陈野过往的经历。

　　父亲沉默片刻，厚重的嗓音缓缓响起：“学厨师？你可想仔细了。这大半年，你前后试了多少活？”

　　他缓缓细数，语气平实，却带着沉甸甸的现实感。
　　“夏天夜市红火，你去送啤酒，骑着旧车穿梭在街边摊子，风吹日晒，常常忙到深夜。等到秋凉，夜市慢慢收摊，这份活也就断了。后来跟着人跑短途送货，搬卸货物，一趟下来腰背酸痛，干了一阵子也停了。再往后去木工学徒，整日泡在木屑堆里，手指经常被木刺扎破，学了一段时间，还是没能上手。之后又去修车铺，天天碰机油，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，蹲在地上检修车辆，膝盖常常发麻，最后也没能继续。”

　　父亲顿了顿，看着陈野：“这些活，哪一样你都没能长久做下去。后厨的辛苦，只会比这些更甚。灶台常年滚烫，油烟整日熏人，一站就是十几个钟头。你凭什么笃定，这次就能坚持到底？”

　　陈野垂着脑袋，手指紧紧攥在一起，他没办法反驳。过往几份工作半途停下，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情，家人看在眼里，自然会顾虑。

　　“爸，妈，那些活，我认真做过，试过了，是真的不适合我。”陈野的声音单薄，底气不足，却很认真，“厨师是一门手艺，学到身上，走到哪里都能用。我想沉下心好好学，坚持下来。”

　　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，放下手里的抹布，柔声开口，满是牵挂：“话谁都能说得轻巧。后厨的苦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扛过去的。油烟呛人，长时间站立腿脚浮肿，遇到严苛的师傅，免不了要受委屈。到那个时候，你会不会又像从前一样，打退堂鼓？”

　　坐在一旁的姐姐轻声补充一句，她早已成家，见过外面谋生的难处，想法更加现实：“他每次准备开始新活的时候，也是这么笃定。可辛苦熬一阵子，就不想继续。才十六岁，一个人去往陌生城市，身边没有亲人照看。万一撑不住，白白耗费路费，受一身苦，最后两手空空回来怎么办。”

　　“我这次不一样。”陈野抬了抬头，眼神很坚定，“之前那些行当，我尽力试过，清楚自己不适合。厨师这条路，是我反复想了很久才决定的。”

　　这一晚，一家人并没有谈拢。父母心里的顾虑重重，姐姐也并不看好这件事。简单几句交谈之后，屋内只剩下压抑的沉默。父母起身收拾杂物，不再继续讨论这件事。

　　接下来一连好几天，老屋的气氛都绷得紧紧的。闲暇的时候，一家人免不了再次提起这件事。父母反复提起他之前几份没能坚持到底的工作，一次次询问他，是不是一时兴起，头脑发热才冒出这个念头。

　　陈野没有激烈争辩，也不赌气顶嘴。白天依旧帮家里搭把手做事，有空就坐在院门外墙根，望着早春慢慢发芽的草木，安静思索。他明白父母的担心不是凭空而来。送啤酒、送货、木工、修车，一次次尝试，一次次停下，在家人心中，已经留下了定力不足的印象。

　　但他没有放弃想法，只是不再急切地辩解。有空就悄悄打听外地餐馆招收学徒的消息，默默估算路费，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诫自己，这一次，万万不能轻易退缩。

　　日子缓缓往前走，早春的暖意一天比一天明显，枝头冒出小小的嫩芽。父母心里的疑虑没有完全消散，火气却慢慢褪去。他们默默观察陈野，看他没有冲动打包行李，而是一点点打听信息，反复掂量，不是少年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。

　　又是一个傍晚，晚饭过后，一家人依旧坐在堂屋。

　　父亲看着陈野，语气褪去了先前的严厉，只剩下疲惫的考量：“我们不是非要拦着你。只是前面几份活，你都没能坚持下来。我们怕你孤身在外，扛不住后厨那份辛苦。”

　　母亲跟着开口，声音柔软，藏着不舍：“外面不比家里，受了委屈，没人护着你。既然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，一旦动身，就不能随便半途折返。”

　　陈野抬起头，认真望向父母：“之前的活，我试过，知道不合适。厨师这条路，我想咬牙坚持。我会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　　长久的安静。父亲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　　“行。既然你心意已定，那就让你出去试试。但你要牢牢记住，路是你自己选的。在外再苦再累，不能轻易退缩。若是半途无功而返，往后就不要再想着到处折腾换手艺。”

　　这句话落下，算是松口同意了。

　　陈野悬了许久的心，缓缓落了地。心底的喜悦并不浓烈，里面裹着沉甸甸的忐忑。他得到了父母的许可，一旁的姐姐也不再多说反对的话语。父母的叮嘱，重重压在心上。他清楚，这一次，再也不能轻易放弃。

　　夜色慢慢笼罩老屋，巷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晚风掠过墙头刚冒头的草芽。陈野走出房门，站在院子里。早春的风带着微凉，拂过他的脸颊，前路依旧模糊遥远。他拿到了出发的许可，可等待他的，是陌生的城市、滚烫的灶台、无休止的辛苦。

　　他静静站在原地，望向巷子幽深的尽头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，这一次，一定要坚持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