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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她们 五年级那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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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级那年,一个星期一的早上,我刚进教室,推开门就看见自己的书全部被扔在地上。不是散落在桌面上那种,是从桌洞里一本一本掏出来丢到地上的,有的摊开,有的合着,封面上全是脚印。灰扑扑的鞋印踩在我写的名字上面,踩在我每天要翻的课本上面。我蹲下去一本一本地捡,手在抖,旁边有人在看,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,有人互相使眼色。我一本一册地拍干净,塞回桌洞里,数了数,少了好几本。
我知道是她们干的。不是猜,是确定。可她们没一人承认。我站在那里,一个字都没说。
我蹲在地上捡书的时候,手指碰到封面上的鞋印,蹭了一手灰。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现在的,是以前的。四五年级的时候,我们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。不是表面那种好,是真的好,好到每天放学一起走,好到周末约着出去玩,好到我觉得这辈子都会跟她们在一起。我曾经也是她们那个圈子的人,占据着高位,说话有人听,做事有人跟。
那时候我们一起作恶多端。作业不写,每天早上到校就等着互相抄,你抄我的语文,我抄你的数学,谁先写完谁就是"老大"。那时候我觉得这叫义气。
后来她们要堵一个女生。我也在其中。她们真的叫了好多小太妹,同年级的、高年级的,凑在一起,堵在那个女生放学的路上。我当时站在旁边,没有拦,没有走,甚至跟着起哄了。那个女生低着头从我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,我看见她眼眶红了,可我当时觉得没什么,觉得"又不是我一个人"。
我还会跟着她们抽烟、喝酒、打架。那时候觉得自己很酷,很厉害,是别人不敢惹的那种人。我站在那个位置上,俯视着底下的人,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掉下来。
可人就是会掉下来的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们慢慢不理我了。不是一下子翻脸,是一点一点的——先是消息不回,然后是约了不出来,再后来是当着面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。我还在拼命地凑,拼命地找话题,拼命地想回到以前的样子。可她们看我的眼神变了,从"自己人"变成了"外人",从"姐妹"变成了"麻烦"。
最后我变成了什么?一条卑微的走狗。
曾经我站在高处,现在我被踩在脚下。曾经我跟着她们堵别人,现在我被她们堵在教室门外。曾经我抽烟喝酒打架,觉得谁都惹不起我们,现在我被她们排挤到休学,连喊冤都没人信。曾经我是那个让别人哭的人,现在我是那个躲在墙边发抖的人。
讽刺吗?太讽刺了。
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被我们堵过的女生。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。不知道她有没有恨过我。如果她知道现在轮到我了,她会怎么想?会觉得活该吗?她大概会吧。换作是我,我也会觉得活该。
可活该归活该,疼还是疼的。被人从里面关上门堵在走廊里,那种无力感,跟当年那个女生低着头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时心里的感觉,是不是一样的?我终于知道了。我终于体会到了。可代价是,我把自己也赔进去了。
后来许娣漾和李倩偷偷带了手机来学校。她们害怕被老师发现,居然把手机塞进了我的书包里。趁我不注意的时候,偷偷拉开我书包拉链塞进去的。我当时根本不知道。直到老师查手机,从我书包里翻出来,我整个人懵在那里。我看着那两部手机躺在老师手里,又看了看她们两个,她们脸上不是害怕,是某种得逞的东西。
我鼓起勇气,把手机交给了老师。
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。我以为交出去,事情就结束了。可换来的不是清白,是她们更加狠厉的欺负。从那天起,她们变本加厉。排我、堵我、在背后编排我,变着花样地让我难受。因为我"告了她们的状",因为我没有替她们背这个锅。她们把手机塞进我书包里,我交出去,然后她们反过来恨我。
我恨她们。可我更恨曾经的自己。恨那个跟着她们抽烟喝酒打架的自己,恨那个站在旁边看别人被堵还觉得没什么的自己,恨那个以为永远会站在高处不会掉下来的自己。
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。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——凭什么?凭什么被塞了手机的是我,交出去反而成了我的错?凭什么她们做了坏事,后果要我来扛?这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,打到现在都没停过。
人怎么可以恶毒成这样。
答案是:我曾经就是那样的人。现在轮到我了,我知道这些都是我活该。
我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——跟着她们堵过人,站在旁边看着别人低着头从我们中间穿过去,那时候觉得没什么,觉得"又不是我一个人"。我知道我曾经抽烟、喝酒、打架,觉得自己很酷,觉得自己站在高处谁都惹不起。那些事我做过了,我不推脱,我认。
可这些不都是她们让我做的吗?
她们拉我进那个圈子的时候,我没有拒绝。她们说一起去堵人的时候,我没有走开。她们递烟给我的时候,我接了。她们叫我一起打架的时候,我跟了。每一步都不是她们按着我的手让我做的,可每一步都是她们在前面引着,我在后面跟着。她们把我拉进那个泥潭,让我在里面跟她们一起打滚,现在她们拍拍身上的泥走人了,把我一个人留在里面,反过来踩我一脚。她们不能把自己全部摘出来。她们有罪。
而现在欺负我的她们,更有罪。
当年是我自己走进去的,可现在是我被关在门外的。当年是我站在施暴的那一边,可现在我是被踩在脚底下的那一个。她们翻脸的方式不是不理我就算了,是一点一点地把我身边所有能帮我的人全部变成她们的武器,是在我写举报信之前就把路堵死,是让校长听完她们安排好的证词之后说"你自己心理有问题"。她们不是简单地不跟我玩了,是算计着、一步一步地把我往死角里逼。
可恨有什么用呢。
我恨她们。恨到骨头发酸,恨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,想得头炸裂、想得眼泪往枕头里淌。可恨完了呢?她们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,我休学在家。她们若无其事地过日子,我连听到小孩吵闹的声音都会头痛欲裂。恨不能让她们少活一天,恨不能让校长收回那句话,恨不能让开学第一天的那扇门重新打开让我走进去。恨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所以比起恨她们,我更恨以前的自己。
恨那个跟着她们起哄的自己,恨那个站在旁边看别人哭还觉得没什么的自己,恨那个以为永远会站在高处不会掉下来的自己。如果那时候我走开了,如果那时候我说了"不",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接那根烟、没有跟着去堵人、没有觉得那叫义气——现在的我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?是不是还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,翻开新课本,跟同桌聊暑假去了哪里玩?
我知道答案。可知道了也回不去了。
我只能恨着那个回不去的自己,一遍一遍地恨,恨到恶心,恨到连镜子里的脸都不想看。可这又有什么用呢。跟恨她们一样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直到现在,她们依然觉得我休学是活该。
我都已经走了。我不在那个学校了,不在那个教室了,不在她们视线里了。我什么都没有妨碍她们,没有回去找过她们,没有在网上说过什么,连路过都不会路过她们。我把自己缩得那么小,小到几乎不存在了,可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我。
她们在整个年级散播我的谣言。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,但消息是会飘的,飘到其他班,飘到不认识的人耳朵里。其他班一个同学,跟我根本不熟,甚至没怎么说过话,没招惹过他一分一毫,可他知道了,然后他也能轻飘飘地来一句——"她都是活该。"
活该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我不在场,是别人转述给我的。可我听到的时候还是像被扇了一巴掌。一个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人,一个连完整经过都不知道的人,凭什么判定我活该?他听到的只是她们想让他听到的版本,跟校长听到的一样,跟那些做伪证的"朋友"说的一样。他站在远处,听了一耳朵碎片,就敢给我的人生下结论。
我真的受够这样的生活了。
不是受够某一个人,是受够这一整张网。她们在中间,谣言是线,一根一根地往外牵,牵到不认识的人那里,牵到毫不相干的人嘴里,然后那些人替她们把刀再捅回来。我逃到休学也逃不出这张网。我以为走了就清净了,可清净从来没有来过。
我真的好想去死。
这个念头不是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,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像苔藓,像霉斑,在最潮湿最不见光的地方慢慢蔓延,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铺满了整面墙。我试过割腕,刀划下去的时候反而觉得安静了一瞬——终于有一样东西是听我自己的了。可每次都被家长发现了,换来的不是担心,是训斥。说我不懂事,说我为难他们,说我在给他们添麻烦。没有人问我为什么,没有人蹲下来看看我手腕上的伤,没有人说一句"你疼不疼"。
我甚至想过跳楼。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,风很大,脑子里反而很安静。可每次都会被他们强拉硬拽地拽下来。拽下来的时候不是温柔的,是粗暴的,是像抓一个犯人一样抓回来的。然后又是训斥,又是"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辛苦"。
我知不知道你们有多辛苦?那谁知道我有多辛苦?
我手腕上的疤还在,一道一道的,像它们自己长在那里的一样。我看着它们的时候不觉得疼,觉得荒谬。我连结束自己的权利都没有。我想走,被拽回来。我割自己,被骂。我哭,被说矫情。我说话,没人信。我沉默,被说有问题。
我到底要怎样才算对?
她们欺负我的时候没人管,我举报的时候没人信,我休学了她们还在造谣,我割腕被骂,我想跳楼被拽回来继续活着然后继续被骂。每一步都是错的,每一个出口都被堵死。我站在中间,四面都是墙,连哭都不被允许。
可我还是在这里。被拽回来的那个我,还在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还在。也许是那两个陪我去打印店的朋友还在联系我,也许是我妈说休学的时候眼里有心疼只是不会表达,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想看看——看看她们有一天会不会付出代价,看看我有一天能不能站在她们面前,不是发抖的那个,是走过去的那个。
也许只是因为,我不想让"活该"这两个字变成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