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7、第八十七章 她自己去
十月十 ...
-
十月十四日早晨,静姝站在衣柜前,拿出一件浅绿色针织衫。
她原本伸向灰色工装的手停住了。今天不去现场,衣服不必经得住灰和蹲起,她可以只选一件穿着舒服、颜色也喜欢的。针织衫在柜子里放了一阵,袖口有一点折痕,她用掌心抚平,配了深色长裤,没有再换成更显得能干的那一套。
身份证和查询需要的材料装在薄文件袋里。徐峰前一晚已把受理地点、需要确认的事项和可能取得的范围发来,写得清楚,也提醒若现场要求补充,应先问明白,不必因为想当天办完就匆忙签下与本次申请无关的内容。
静姝看过,手机里留了备份,没再熬夜背那几行字。
走到厨房,母亲正给粥盛碗。见她穿得与平日不同,徽音只说这个颜色衬脸,没有问是不是特意穿给谁看。静姝坐下,喝了半碗,胃里慢慢暖起来。
“中午回来吗?”母亲问。
“看那边多久。不一定,你先吃。”
“那就自己找点喜欢的,别一直饿着等。”
静姝点头。桌边没有任何一份关于她该不该去的意见,母亲也没有把三年前那一段重新说一遍。她很感激这顿早餐如此普通,仿佛今天只是一位成年人要出门办理自己的事情。
临走前,她看见浩然发来的消息。需要通过徐补充的个人材料已按请求整理,哪一项暂缺也单独列明;他没有说会在楼下等她,没有借口顺路送过去。她读完,回了一句收到,将手机收进包里。
昨天那次短暂握手带来的暖意仍在。她没有因为今天要独自去查婚姻资料,就把它从心里抹去。一个人走这段路,也不是为了表演自己不再需要任何人,只是她真的想知道,不把他的反应放在身边,自己会怎样面对那张已经写过结束的纸。
出租车在约定的受理地点附近停下。静姝付钱下车,抬头看见大厅外的指示牌,胸口还是紧了一下。
她以前以为自己已经记不起这里的样子。事实上换了不少布置,门口的宣传栏位置不同,台阶边多了扶手,连大厅里的椅子也不是记忆中的颜色。可身体并不先核对这些变化,见到与婚姻有关的字,便自动把三年前某种冷意唤了回来。
她站在入口旁,手里握着文件袋,没有马上进去。
过去那一天,她一直试图使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。说话要清楚,签字不要抖,旁人问什么便答什么,不要在公共地方哭。至于真正想问的,我是不是从未被认真对待过,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知道该在哪里找。
现在仍有人从她身旁进出,有人笑,有人低头看手机,没有谁知道她脑中正在经过哪一段过去。
静姝缓缓呼出一口气,走进大厅。
按照事先确认的安排,登记资料查询有自己的受理程序,她没有去排办理婚姻登记的队。咨询人员指明方向,让她先取号、备好身份证明与申请信息。对方语气平常,没有打量她是不是孤身一人,也没有因她要查离婚资料就放轻声音,像碰到什么需要避开的不幸。
这种普通反而让她心里松了一点。
她坐到等候区,取出材料核一遍。旁边一位抱着幼儿的女士单手翻包,卡套掉到椅子下面。静姝帮忙捡起来,直接递回,没有看里面的证件。对方笑着道谢,说出门前明明都收好了,到了地方还是要找半天。
“我也刚检查过。”静姝说。
孩子抓着母亲的领口,困得直揉眼。女士将东西重新装好,问她能否帮着看一眼椅上的包,自己只到两步外接一杯温水。静姝说好,坐着等她回来。没有询问对方来办什么,也没有想象这个女人为什么没有人陪。
或许只是今天恰好需要自己来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以这样理解别人,也可以让自己被这样理解。
屏幕叫到前一个号码时,静姝拿出申请表。姓名栏里,她写谭静姝三个字,笔画比平时慢一些。电话填现在常用的号码,联络地址填自己能实际收到通知的地方,不因旧文件里出现过哪里,就机械抄下哪里。
那一瞬间很小,却让她感到自己站回了现在。
她不是从三年前那扇门里被遗落到今天的人。她去过别的城市,做过项目,换过联系方式,学会独自租房,重新回到母亲身边,所有这些真实日子,都允许出现在一张今天填写的表上。
叫号声响起,她起身走过去。
工作人员先核验身份和查询事项,问她需要确认的是本人登记信息,还是申请查阅该机构实际保管的相关材料。静姝按准备好的内容说明,希望核对当年离婚登记及存档文件范围,如可提供复制材料,请告知具体方式。
她讲得有些快,讲完才发现喉咙发干。
对方请她慢一点,问了一项需要补充核对的信息。她对照自己带来的现存材料作答,不记得的没有临时编一个,明确说明可以按要求另核。工作人员据系统中可查的情况进一步确认,不需要她此刻把整段婚姻经过重新叙述一遍。
静姝肩膀慢慢落下来。
“我一个人来,可以先办这些吗?”她仍然问了一句。
这句话问出口,她心里有一点难为情。徐事先已说明基本要求,自己却到了窗口还要再确认一次,仿佛与那段婚姻有关的每一页纸,都需要前夫在旁边,才真正轮得到她发问。
工作人员指了指她的申请:“核对您本人的材料,按您本人申请和我们这里的规定受理。涉及其他保管范围的,要另外说明,不能在这里全查。”
没有训她多问,也没有说这种事你怎么不知道。
静姝点头,拿起笔,在需要本人确认的位置签名。笔尖停了一瞬,她想起父亲教自己慢一点,想起母亲那张独立署名的试听反馈,随后将最后一笔稳稳写完。
原来一段关系结束,并不意味着她只能站在关系的另一端,等那个人决定何时递过来资料。
核验完成后,她得到受理事项的说明。可即时核的登记信息与需要进一步调阅的具体存档材料分开处理,工作人员会按现有保管情况查找;她可以按约在午后再来确认,不保证另行形成的私人财产附加文件全部在这里。
静姝把时间记下,又问若档案不含某些附件,能否明确告知当前实际保管的目录和可提供的范围。对方答可以按实际情况说明,不会因为她提出某一份文件名称,就自动变出从未在此留存的东西。
她应了,收好身份证。离开窗口前,忽然有一种想对工作人员郑重道谢的冲动,可最后只是普通地说了声谢谢。
对方点头,叫下一个号。
这个简单的轮转,让她心里那种被看见狼狈的恐惧慢慢退去。她于此只是一个认真查询自己材料的人。工作人员不需要知道她当年怎样忍着眼泪,也没有因此少给她一分应有的说明。
走到大厅外,上午的太阳已照到台阶上。静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想起该给徐回消息。她按实际情况写明已受理、午后继续确认,哪些需要等调阅、哪些范围目前尚未保证,不把一切顺利写成已经拿到全部文件。
徐回复收到,让她保留相关凭据,午后若有看不明白的目录可再联系。
随后她给母亲发了一句:办上了,中午在外面吃。
母亲回她,路口那家面馆不要放太多辣,吃完容易口渴。静姝看着,笑了一下,说知道。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门外站过多久,也不是隐瞒,只是此刻想先把这点感受留在自己手里,等回家愿意时再讲。
浩然的聊天窗口停在早晨那句收到下面。她点进去,又退出,过了一会儿还是发了消息。
“已经受理,下午再确认存档范围。”
他很快回:好。接着问中午是否安排好。
她说在附近吃,不用过来。
他没有说自己就在附近,也没有让她抬头看某辆车,只回了一个好字,提醒原目录的补充页已给徐,若有新问题按她的安排继续核。
静姝将手机放下,心里并没有因他没出现而空掉。她甚至有一点温柔的高兴,原来有人答应让她自己走,真的就能不以另一种方式跟在后面。
街角有一家小书店,门口放着旧杂志。她走进去翻了两页,发现自己看不进长文章,便买了一张空白明信片。纸上印着一扇有阳光的窗,不是临川的景点,没有什么特别寓意。她只是喜欢那种明亮,买下来放进自己的方格本里。
店员问需不需要信封,她摇头,说留给自己。
她在书店里多待了一会儿。靠墙的架子上摆着旧影刊,封面卷了角,随手翻开,有一张电影院观众席的照片。红色椅背一排排向后伸,光还没完全暗下去,前排的人正低头找座位。
静姝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巴黎第一个冬天,自己曾经一个人买过电影票。
那天并没有特别的理由。工作提前结束,街上很冷,她不想回房间继续对着电脑,就在路过的影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售票的人问几张,她说一张,声音轻得对方又确认了一遍。
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被看出来了。
看出来没有人陪,看出来自己原本不是总独自做这些事,看出来那种努力把背挺直、好像一个人也没什么的窘迫。后来才知道,对方大概只是在嘈杂中没有听清,就像今天窗口的人让她慢一点,也只想把该核的信息听明白。
进场后,她找到座位,把外套叠在膝上。旁边的位置暂时空着,她下意识将一边扶手让出来,像还等着谁来坐。电影开始之前,有人从外面迟到,弯着腰经过,她把腿收进去,甚至在那一秒抬了头。
当然不会是他。
那人坐到后面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觉得刚才那个动作愚蠢得难以忍受。她明知道王浩然远在另一座城市,明知道两人已经办完离婚,却仍会在某些不经思考的动作里,等一个不可能按从前方式出现的人。
电影并不是悲剧,她却看得断断续续。人物在银幕上说话,观众偶尔笑起来,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,跟着笑了一下,随后忽然很想哭。她不想让旁边的人发现,只抬手揉眼睛,假装眼睛被空调吹得干。
散场时,她随着人群走出去,街上正在下极小的雨。影院门口有两个人为了该往哪边走争论,还有人忙着系围巾,没有谁回头看她是否一个人。她撑开在便利店买的小伞,走到路口,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今晚最想吃什么。
从前这个问题常常先变成他想吃什么。她会想他不爱辣,想他晚上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,想两个人点什么不浪费。那一天,街上有那么多亮着灯的店,决定只关系到她一个人的胃口,她竟站了很久。
后来她买了一份热汤,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,味道不算合口,可热气让脸暖起来。母亲那时候发来消息,问下班没有。她照旧回下了,又把窗外的雨拍给母亲,没说自己刚刚看电影时哭过,也没说那份汤有一点咸。
回到住处,她把电影票夹进一本书里,没有写什么标记。很久以后整理书,票掉出来,她才发现,那一晚并非只有难过。她看完了一场电影,走过一段路,吃过一顿不由任何人决定的晚饭,还在雨里把自己带回了家。
这样的日子积得多了,她才有今天坐到窗口前的那一点镇定。镇定并不是再也不想谁,也不是一张表就能填掉所有失落,而是即使心里空了一下,仍然知道下一步可以由自己走。
静姝将旧影刊放回架上,动作很轻。
她没有买它。那段记忆已在自己身上,不必每想起一次,就再买一样东西带回去安放。她只拿着那张喜欢的明信片,在门口等一位推婴儿车的顾客先出去,自己随后走进阳光里。
风比刚才暖了一些,吹起她针织衫袖口的一点毛边。她抬手抚平,又放下,没有急着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。
今天上午她来查的是已经发生过的登记,不是来参加一场证明自己过得比从前好的考试。她可以紧张,可以在门口多站半分钟,也可以一会儿觉得面太软,换一家店记在心里。
这些都不妨碍她按约定回去,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记录。
她走到附近的面馆,选一张靠窗的小桌,点了一碗不太辣的面。对面没有空着等人的筷子,也不必拍一张照片证明自己照顾得很好。她慢慢吃,隔一会儿抬头看外面,心跳终于一点点恢复平常。
吃到半碗时,郑敏打来电话。她人在外地项目现场,先说那边有一项会议临时改时段,工作室这边远程回复会晚一点,不是出了什么急事。静姝应下,告诉她自己上午在办个人资料,已经完成受理。
郑敏听见她身旁碗筷的声音,问是不是一个人吃饭。
“嗯。”
“好吃吗?”
静姝低头尝了一口:“还行,面有点软。”
“那下次换一家。”
这样普通的一问一答,让她忽然笑起来。朋友没有把今天办什么转成一场安慰,不问有没有哭,也不急着夸她勇敢,只承认这是一顿能挑口味、觉得不合适就下次换掉的午饭。
通话最后,静姝轻声说:“我今天原来以为会特别难。”
郑敏没有立刻接,她便继续说:“站在门外的时候难,坐到窗口前反而没那么难。别人都在正常做事,没有谁问我怎么一个人。”
“你自己问过自己很多次,是不是?”
她握着手机,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那今天少问一次。”郑敏说,“先把面吃了,我要去看现场。晚上有空再聊。”
电话挂断,静姝坐了片刻,把剩下的面认真吃完。她不必把每次独自做事都变成对三年前的一次胜利宣告。今天能吃下这碗面,能收好自己的证件,下午仍按约定走回去,已经足够具体。
饭后还有一点时间,她找了一处有树荫的长凳坐下,从本子里取出那张明信片。背面空着,她想写一句给未来的自己,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。那些郑重的句子太像为了证明什么,反而不如今天实际发生的事情重要。
最后,她只写了日期,和一句:今天我自己来了。
写完,她看了很久,将明信片夹回本子。没有拍照发给谁,也没有将它当成从此不再脆弱的契约。她以后也许仍会害怕,也许仍需要朋友陪着,今天只是今天。
手机在这时候响起,是受理人员按约告知午后的查询安排。静姝接听,核清时间与窗口,听见对方说明,能提供的将以这里实际存档的登记及相关协议材料为准;她提出的某类财产附件,若不属于当时留存内容,应向相应形成或保管方另行查询。
她握着笔,慢慢将这几句话记在纸上。
“也就是说,我今天能先知道这里有哪几份。”
“对,先按实际存档看。不能把这里没有的,直接当成任何地方都没有。”
静姝答应,挂断电话,望向那幢自己上午已经走进去过的楼。
她并没有以为午后拿到几页纸,一切就会解释清楚。可至少,她正在一点点分清,哪些已由自己亲手核到,哪些仍停在别人曾经的安排里。
她将身份证与受理凭据放回文件袋,起身往回走。
这一次,她不是来让某个人决定婚姻还算不算数。
她要看清的,是那段已经结束的婚姻,究竟给她留下了哪些写在纸上、却从未完整走进她生活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