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1、第八十一章 请让我来决定
静 ...
-
静姝说完“他是我爸爸”,现场一时没有人接话。
屏幕上的照片仍然亮着。三个字下面有一小块脱落的锈,像旧纸上被不小心磨去的一笔。她很想再靠近一些,明知道靠近的只是屏幕,依旧忍不住往前半步。
负责查看的人轻声问:“那我们先不动里面,按原位继续记录,可以吗?”
她抬起头,终于从那个熟悉的姓名里回到眼前。
“可以。先别开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等了那么久,真正碰到一件与父亲有关的东西,身体里的冲动是立刻抱过来、打开、知道它藏过什么。可她还记得盒子在哪里,谁发现了它,表面有多脆弱,许多事情只有一次机会保持原样。
她给徐峰打电话,先说明只发现姓名,没有看到内部,也没有移动。徐没有在电话里替这只盒子定义成关键证物,先请她确认现场能否安全留存,若因施工安排必须取出,也应由获准作业人员在完整记录位置与状态后进行,不要由家属情绪激动时自行去拿。
“照片原文件保留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是谁决定、谁经手、在哪里暂存,都记清楚。这是财产保管和后续核验需要,不等于现在已经完成什么司法鉴定。”
静姝一项项听完,回头和现场负责人确认。检修空间不适合作为无人看守的日常存放处,盒子处在已经能够安全接近的边缘,不需另行破坏构造。经她明确同意,当天专业人员在持续记录下将它完整移出,没有擦标签,没有试扣,也没有将任何周边物件当作同一来源混放。
雨欣站在外面给照片和记录对应编号,手比早晨稳。她问临时名称写什么,静姝看着盒子,停了一下。
“先写检修空间发现的署名铁盒。别写父亲遗物已经确认。”
她知道自己认得那个名字,也认得那种笔势。可认得,不等于此刻可以替所有尚未查明的来历下结论。
盒子被放进有适当支撑的外部容器,原来的锈色与边角都仍然看得见。现场人员与静姝核对交接,签的只是当天实际发生的事。随后它被送到临时工作室的可锁柜内暂存,静姝保管钥匙,取用需留记录,现场照片另作备份。徐约好次日上午来,与她一起明确接下来的处理方式。
等最后一张交接页收进文件夹,天已慢慢暗下去。
浩然一直在外侧,没有要求看盒子。静姝走出来时,见他站在墙边,眼神首先落在她脸上。他大概已经听见那个姓名,却没有用我知道你很难受来代替询问。
“现在要回家,还是先坐一下?”
静姝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盒子明明锁在几步外的柜子里,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还留在照片前面,耳边一遍遍重复父亲的名字。身体做完了那么多事情,心却迟迟没有跟上来。
“先坐一下。”
他拉开一把普通椅子,位置朝着窗,不面对锁柜。她坐下才发现膝盖发软,手指也凉,仿佛刚刚绷紧的那部分终于不必继续替她支撑。
浩然去倒水,放在她手边。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,没有隔着桌子盯她,只陪着看外面的天色。
静姝望着路灯一点点亮起来,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怕一打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没有给她承诺。
“也怕真的有什么。”她接着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今天才发现,我其实没有准备好。”
浩然转头看她:“准备好才难过,也许本来就做不到。”
她抬手捂住眼睛,眼泪终于从指缝里落下来。不像刚才在现场只掉一滴,这次她一时停不住,肩膀却没有很大起伏,只是安静地坐着,呼吸一阵一阵发紧。
浩然没有叫她别哭。纸巾盒被推近,水杯仍在那里。他等她稍稍能抬头,才问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。
静姝摇头,又点头:“我自己打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抽纸擦干脸,拨给母亲。谭徽音接得很快,背景里有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。静姝叫了一声妈,喉咙堵住,只能先停下来呼吸。
母亲没有催。
“找到了一个铁盒,”她终于说,“上面写着爸的名字,还没打开。”
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
静姝望着自己的鞋尖,忽然害怕刚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,被她直接放进母亲手里。她正想解释目前还不知道内容,徽音先开口,问盒子现在在哪里。
“在工作室,已经锁好。照片和交接都有记录,明天徐律师会来。”
“那今天先回来吃饭。”
静姝眼泪又落下来。她以为母亲会追问、会惊恐,会让她把所有画面说一遍;母亲却先给这个突如其来的下午留了一个回家的出口。
“你不想先看看照片吗?”
“想。你带回来,我们一起看。”
电话挂断,静姝坐着缓了一会儿,才把纸巾收进垃圾袋。浩然问要不要送,她看了看天,点头同意送到小院附近的路口。
车里没有放音乐。她坐在副驾驶,手里握着已暗下来的手机,几次想开屏看照片,又忍住。浩然只在等红灯时看她一眼,问车窗要不要留一点缝。她说要,他便降下一小段,让夜风进来。
经过河边时,静姝轻声说:“明天打开的时候,我想先和家里人、律师一起。那些东西如果真是他的,我不想一开始就有太多人的解释。”
浩然握方向盘的手略微收紧,很快又松开。
“我明白。项目方面需要补的手续,你照常找我。里面有什么,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我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睛仍有些红。
她知道这并不容易。这个习惯走在前面、掌握信息的人,也许同样担心盒里会有什么牵连自己或者父亲的东西。但他此刻没有把担心换成有权先看,也没有让她因拒绝他而照顾他的失落。
“我不是要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用现在替以后作保证。”
静姝望着他,慢慢点头。红灯变绿,车向前开,她靠回椅背,终于允许自己闭一会儿眼。
回到小院,母亲已经把火关小,桌上三副碗筷。云起后来赶回来了,坐在桌边等,见姐姐进门,立刻起身去接包。静姝将包给他,没说为什么现在才来,弟弟也没急着道歉。三个人先把晚饭摆好,汤盛出来,热气渐渐让屋子有了寻常的样子。
吃过几口,静姝才把照片放到桌上。
谭徽音戴上眼镜,凑近看。她看的时间很长,先看盒子外形,再看标签,不时将屏幕拉远一点,像怕自己因为太想认出什么而看错。
“这个字像他。”她最后说,“盒子,我不能肯定。”
云起问家里以前有没有类似的。母亲点头,说父亲常用旧盒装小零件,扁的、圆的都有,有些从剧院带回家,有些后来又拿走,她不可能一只只记住。
这回答没有给事情增添确定性,静姝却很感激母亲肯这样说。她们终于不必因为悲伤就把所有像当成是,也不必为了帮助女儿,把模糊的回忆硬说得完整。
“明天如果要开,你想来吗?”静姝问。
徽音看着屏幕,过了一会儿点头。
“去工作室可以。剧院里面我现在不去。”
“就在工作室。”
云起也说会来。他们把时间约好,先听徐峰说明涉及个人资料与其他人权益的处理边界,母女和弟弟都明确愿意在有记录的条件下了解盒内物品,若出现不属于父亲或来源不明的材料,先保留,不随意处置和传播。
说完这些,徽音把手机还给女儿,忽然问:“你今天看见名字的时候,是不是很想喊他?”
静姝一下怔住。
她刚才没有意识到,可被母亲这样一问,喉咙里那一下没能发出的声音才渐渐清楚。看见字的瞬间,她几乎以为父亲刚刚离开几分钟,只要叫一声,就会有人从暗处应她。
她点头,眼泪又涌上来。
母亲伸手,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。云起低下头,鼻梁压在手指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三个人都没有说他一定希望我们怎样,只在这张还没有收走碗筷的桌边,承认自己确实很想他。
云起先起身去添了一点热汤。汤已经煨得很稠,母亲让他把火关掉,别一边说话一边忘在灶上。他应着,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条擦手的毛巾。
“明天我不拍人。”他忽然说,“连你们的声音,如果不想留,也可以不留。物件记录交给在场的人按需要做,我不拿这些当片子素材。”
静姝抬头看他。
弟弟将毛巾放好,语气很平常:“我想拍家里的故事,也不能因为我是家里人,就省掉你们愿不愿意。”
徽音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说:“我明天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。到时候想说就说,不想说,你别在后面追着问。”
“好。”
她点头,将面前的碗往里推了推。静姝忽然发现,母亲今天一直在问明天自己可以怎样,想不想去,拍不拍脸,愿不愿意说。那些看似琐碎的选择,像替她从很久以来只能等别人安排的生活里,一寸寸找回站稳的地方。
“如果里面有他的工作记录,你看见不认识的,也不用勉强想。”静姝说。
徽音看她一眼,低声道:“他工作上的东西,我确实不是全知道。有些你问我,我不知道该说不知道,还是先努力想一想。”
“你可以说不知道。”
母亲将目光落回汤碗,肩膀慢慢松开。她从未离开过这一座城市,却也不因此拥有它每一处阴影里的答案。静姝望着她,想到自己这些天问过的那些急切问题,心里有些疼,又不愿把道歉变成新的压力,只伸手给母亲添了一点温水。
过了一会儿,徽音忽然问女儿: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他还在,会怎么看你现在的事?”
静姝知道她指的是什么,筷子在手里停住。
她想过。离婚后的许多夜里,她都想象父亲在面前,也许会生气,也许会叫她回家,也许只会先问吃没吃饭。她将每一种可能都排过,最不愿承认的,是其中有一个父亲,也许会像许多长辈那样,说两个人的事再忍一忍。
“想过。”她轻声说,“也不敢想。”
徽音伸手拨了拨桌面一粒米饭,没有立刻安慰。过了片刻,她说:“他疼你是真的,未必每一回都听得懂你,也是真的。”
静姝抬起眼,忽然有点想哭,却又笑出来:“要是他劝我回去呢?”
“那我就跟他吵。”
母亲答得很平静,弟弟在旁边也轻轻笑了。那笑声使这个本该越来越沉重的夜晚,忽然有了一点熟悉的亮。
徽音也笑:“他不是什么一开口就全对的人。以前我买了两张电影票,约好一起去,他临时又说设备有问题,要晚一点。我站在门口等到开场,后来自己去了。回家他问怎么没等,我说我买的是电影票,不是站票。”
静姝从没听过这件事,忙问父亲怎么回答。
“先不高兴,觉得自己忙工作,我还耍脾气。后来洗碗时又来问好不好看,想听我说。我偏没告诉他,让他自己看去。”
云起笑得肩膀都动了,说难怪父亲后来有一阵总主动问放什么电影。徽音瞥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点久违的得意。
“我不是没跟他好好过日子,也不是从来没受过委屈。”她转向静姝,“这些不矛盾。你不必因为记得浩然从前有过好,就觉得自己不能继续问后来那些难受的事。”
静姝低下头,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走了一小段。母亲没有问她现在是不是想复合,也没有替她把一段婚姻判成全坏。她只是看见女儿正站在两个真实之间,不必急着删掉其中一个,才能站得住。
“我现在还没有决定。”静姝说。
“那就没有决定。”
徽音将筷子放下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,动作很轻。静姝没有躲,闭了一下眼。她忽然感到,自己不需要从明天那个盒子里寻找父亲对人生的最终批示,也不必让一个永远无法回答的人替她批准幸福。
她只是想知道,父亲留下过什么。
这顿晚饭吃得很长。徽音慢慢洗碗,静姝在旁边擦,弟弟将桌面抹干净,杯子放回原位。没有谁拿着照片整夜推演,谁也没把明天可能看见的内容说成一个已经存在的答案。
静姝睡前给浩然发了句到家了,随后补充:谢谢你今天让我自己打电话。
他回:你自己说得很好。今晚尽量睡。
她看着这两句话,没有再解释自己为什么还会哭。窗外很安静,明天的事仍在那里,她却终于有了一点能够闭眼的力气。
第二天出门时,徽音自己收好眼镜和水杯,没让女儿替她重新检查一遍。静姝本已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,随后只问有没有带齐。母亲说带齐了,走到院门边又折回来,拿上一件薄外套。她等在门口,没有替母亲着急。弟弟锁门,三个人一道走过小巷,谁都没有在车上提前讨论盒子里会有什么。
十月十一日上午,徐峰按预约到工作室。他带来整理好的事项清单,先核前一天原位照片、提取和交接记录,确认各环节能够对应。他没有将表面姓名当作无可争议的所有权证明,也没有以剧院产权属于静姝,就说里面每件东西自然都由她独自决定。
静姝、徽音和云起依次说清自己的意愿。徐将法律上的保管、隐私与日后核验问题讲明白,提醒如果发现疑似与案件直接相关的材料,处理方式还需另行判断,不能把今天的家庭查验当成已经完成取证定案。
这些话并未削弱她的期待,反而使期待有了可以站稳的地方。
铁盒从锁柜取出,前后经手记录核对完毕,外部支撑与盒体状态都保持原样。为避免粗暴开启损坏可能存在的纸张,徐事先协助联系过有相关经验的资料保护人员,按物件状态采用温和处理,必要时停止,不清洗、不刮除标签,也不强行撬开。
徽音坐在靠窗的位置,没有被安排到隔壁等待。云起先询问全程记录的范围,只拍物件与操作,家属表情不入镜。静姝站在桌边,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明白自己的决定正在被所有人等着。
这回没有人把笔提前塞进她手里,也没有人说既然来了就赶紧。窗边的光挪过桌沿,母亲把水杯放稳,静静等着女儿开口。
徐问:“你想现在开始,还是再等一会儿?”
静姝看向母亲。徽音轻轻点头,但没有替她回答。弟弟放下手机,安静望着她。
她把手从桌沿收回来,呼出一口气。
“现在开始。”
准备好的记录启动。资料保护人员按已确认的方式处理盒盖,动作很慢,中间停过两次,检查锈蚀处的状态。静姝没有出声催,眼睛一直落在盒沿,手指放在自己衣袋里,慢慢攥住又松开。
盒盖终于离开原来的位置。
没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也没有谁等了三年的话忽然响起。灯光落进去,最上方露出一角折过的纸,纸边发黄,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条很细的蓝色横线。
静姝屏住呼吸,看见那道横线旁,留着一小截熟悉的笔迹。
父亲究竟把哪一页日子,留在了这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