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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第七十五章 墙后的尺度 十月二十一 ...


  •  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,镜头从既有的小缝里送进去时,谭静姝站在屏幕侧面,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记录板。

      专业人员事先核过外侧作业位置,没有打孔,也没有拆那面后加的墙。能用的缝隙很小,光束扫进去,照到一层灰和一段旧木框,画面便被另一个转角挡住了。她等了几秒,屏幕仍旧只有那一小块,不会因为她希望看到更多,就自行展开。

      “到这里为止。”操作的人说,“再送,镜头可能卡住。里面没有确认通行条件。”

      静姝松开手:“收回来吧。”

      雨欣看着暗下去的屏幕,有些惋惜。她下午特意把电池都换了,以为今天就能看清那道门。静姝没有用一定能找到来安慰,只让她把有效的影像和限制一并记录。画面可见旧框,尚不能确定全部构造;没有拍到的部分,就明确写未见。

      专业人员随后在图上标出还需核实的范围,提醒后续查看必须建立在临时支护和连续观测之上。原来的W-17表面基层状态仍需与辅助点共同判断,不能只挑一个让人放心的数字。静姝问持续观测至少要留多久,对方答先看两天稳定情况,期间若天气或现场状态变化,再调整安排。

      她在十月二十二日和九日的格子旁各画一条线。

      两天并不长。可把它们写到本已紧张的日程上,手腕仍有一点迟疑。房租和人员费用不会因为墙还不能打开而停住,郑敏的新项目也在往前走;她每多等一天,都像听见有人在背后轻轻催。

      “先按两天排。”她说。

      话说出来,才算真正落地。

      浩然到场时,检查已经结束。他没有问为什么只看到这么一点,先接过项目方需要补齐的资料清单,看见排期变动,便把当天可以办的事项划出来。他带来两家供应单位过去的项目资料,其中一家与王氏有过合作,资料来源也写明了。

      郑敏问能不能给个推荐顺序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答,转头看向静姝:“合作过的那家,我了解的多,说起来会偏。最好由技术条件和报价一起比,不让我参与最后选择。”

      静姝翻到那家公司资料页,抬眼看他。

      她当然希望他不要越过自己作决定,可当他真正退开,她才发现自己也会怀念那个“交给我”的声音。疲惫的时候,被人替一把很诱人,尤其那个人曾经是她最熟悉的依靠。

      她把资料放平:“你掌握的履约情况照实提供,好的坏的都写。选择我们自己做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因此觉得一项工作受了阻碍。郑敏继续看询价,专业人员说哪些要求不能降,雨欣整理附件。静姝慢慢意识到,浩然退出一个决定,并不意味着他从房间里消失。他仍可以坐在这里,回答属于他的那一部分。

      午后起了风,院角的梧桐叶翻出灰白的背面。人员各自离开后,工作室里只剩她和郑敏。郑敏接到新项目通知,计划下周连续三天去外地现场,前面的远程工作从第二天开始。

      静姝把三天圈出来,没像前一回那样先说你去吧,又把自己的安排藏起来。她拿出短工询价,问哪些资料整理可交给临时协助,哪些自己做更妥当。

      两人商量完,郑敏忽然盯住她:“今天是不是还没正经吃水果?”

      “你买的橘子在柜子里。”

      “那个算了,我认错。”

      静姝笑着打开柜门,取出两只。放了一晚,橘皮软了一点,剥开仍然酸。她俩各吃一瓣,谁也没能装作已经甜了,最后把剩下的收进盒子,准备带回家做菜试试。

      这种很小的失败,终于不用算成今天又没做好的一件事。

      四点半,静姝决定提早收工。她给现场值班人员核过联络方式,告诉雨欣没有临时安全事件就按排定时间回家,自己也将电脑合上。窗外的天色阴下来,雨未落,整条巷子却已经带着潮气。

      浩然在巷口等取一份纸档,接到手后看了看天,问她是不是直接回家。

      “先去河边走一下。”

      “一个人?”

      静姝侧头看他。

      他立刻补上:“我是问,可不可以一起。”

      她没有马上答。两个人在文件和现场之间相处得比以前自然,可把公事从中拿掉,只说一起走走,这件事仍然有它自己的重量。她不想装作不知道,也不愿每次都把一段普通的路预演成复合的第一步。

      “到石桥。”她说,“然后我回家。”

      浩然点头,把灰伞握在手里,和她并肩往前走。

      岸边有人趁下雨前收渔具,鱼线拖着水,落在石板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痕。静姝走得比上班时慢,不需要低头查看墙脚,不必计算哪个转角能过车。她甚至有空看清一家小店门口新换了招牌,卖的仍旧是豆浆和烧饼,只把旧字描了一遍。

      他们从前想开的店,就在这附近。

      她没有说,浩然也没有主动提。走到那扇空着的窗边,他看了一眼,又把视线收回来。

      静姝看见了:“你还记得?”

      “记得。”

      “以前我说生意不好怎么办,你说你养我。”

      浩然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。他像是已经准备好听她接着说这句话后来多么可笑,却只听见她问:“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,这样就够了?”

      “是。”他承认,“觉得不让你为钱发愁,你就能做想做的事。”

      “可我想做的事,不一定是开店。”

      “后来才明白。”

      她停在桥头一块干燥的石板上,望着对岸。那时她何尝不是把开一家店当作美好的未来,以为只要两个人能够每天在同一个地方吃饭,其他问题便会变得很小。可当自己真正离开、真正独立承担项目,才知道那幅想象里也有逃避的部分。

      “我现在不想开那家店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浩然没有接一句那就不开。她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:“不是因为恨你。也不是非要证明自己能做大事。我只是现在更想做修复。要见很多人,去不同地方,有时候会忙得不想和谁说话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问:“你担心我听见,会觉得你变了?”

      “我确实变了。”

      那几个字说出来,比她想的平稳。她回临川以后,常常被旧物拽住,旧伞、旧信、旧唱片,好像每一件都在邀请她回到曾经的某个位置。可她也带回了在别处长出的自己,并不愿为了证明爱还在,就把那部分折起来收回箱子。

      浩然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我不能一边说想让你回来,一边只肯要以前的你。”

      静姝望着他,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放松所有防备。但她至少知道,今天他听见了。

     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段。桥边有个年轻男人蹲着给女友系鞋带,女孩低头笑,手里拿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。静姝避开他们,从栏杆另一侧绕过去,忽然想起自己在巴黎搬家的那一天。

      “有一次,我差点给你打电话。”她说。

      浩然停住脚步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刚过去那年的冬天。房东说暖气要检修,一开始说两天,后来一周都没弄好。我只好临时搬到同事帮忙找的地方。箱子很重,楼里没有电梯,搬到一半卡在转弯的地方。”

     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谁说过那一段。记忆里其实没有什么激烈的场面,只有狭窄楼道的声控灯,总在她还没把箱子拉上去时就灭掉。她喘着气跺脚,灯再亮,再费劲挪半层。围巾缠在脖子上,热得发痒,手却凉,拉杆一碰便疼。

      她当时不是觉得他隔着大半个世界还能来替自己搬箱子。只是如果电话有人接,听见她说一句真重,她也许就能继续往上走。

      “手机都拿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后来没打。怕你接,也怕你不接。”

      浩然一直望着她,没有把那几秒的迟疑说成为什么不打。风将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,他伸手按住,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最后怎么搬上去的?”

      “有人下楼倒垃圾,帮我托住箱子底。我到房间里找零钱,想谢谢他,他已经走了。我连他住哪一层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她说完,忽然很想念那间并不好看的临时住处。窗帘比窗户短一截,墙边有水渍,可她终于能把手贴在暖气上,坐着喝一杯热水。那一夜她睡得极沉,早晨醒来,以为自己还在临川,伸手去摸旁边,才发现床窄得连第二个人的位置都没有。

      “后来我买了个小推车。再搬东西,方便很多。”

      浩然低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嗯,我没告诉过你。”

      她没有等他说对不起。今天说起这件事,也不是要把所有独自经历的艰难逐一放到他面前,要求他补齐一份不可能完成的清单。她只是忽然不想让他以为,那个独立的谭静姝,是在离开以后毫不费力就变成的。

      “我现在愿意一个人去做很多事,不代表我那时一点都不想你。”她说。

      浩然的眼神终于变了。他像被一句没有控诉的话击中,比听见她愤怒时更不知怎么接。

      “静姝……”

      她抬起眼:“别把这句听成我现在答应什么。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声音很低:“谢谢你肯告诉我。”

      她转头望向河面。水上漂着一片落叶,靠近桥墩时打了个转,才慢慢往下游去。她看着那片叶子,觉得把一句真正想说的话交出去,并没有让自己失去什么。她仍旧站在这里,仍旧可以说今天只走到石桥。

      浩然陪她沉默。没有许诺往后所有箱子都由他来搬,没有把一个小推车也纳进他能补偿的东西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她那间临时房子后来住了多久。

      “三个星期。房东赔了一点取暖费,我搬回原来那里了。”

      她说到这里,嘴角动了动:“那一次我没忍着,和他把费用算清了。”

      浩然点头:“你应该拿。”

      “现在说得这么肯定。”

      “因为那是你已经替自己争回来的。”

      她听见这句,心里那一点酸终于缓缓松开。河边有人收起空凳,雨快来了,两个人仍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急着把这段沉默填满。

      雨在这时候落下来,先是很疏的几滴,敲在河面上,随后连成一层细密的光。静姝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黑伞,撑开时伞骨轻轻一响,蓝色缝边在灰天里显得很清楚。

      浩然也撑开灰伞。两个人没有挤在一起,沿河往能避开积水的那一侧走。走过狭窄处,他把伞举高一点,让她先过,自己停半步。她看见伞柄那条细银划痕,心口还是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到石桥前,她没有立即告别。

      “你现在喜欢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
      他愣了愣:“哪一方面?”

      “随便。吃的、电影、闲下来的时候想做的事。不要回答都可以。”

      他撑着伞,像被问住了。静姝看着这个能迅速看完一页商业数据的人,在一个如此普通的问题面前沉默,忽然既难过,又有一点生气。她过去问过那么多次,每一次都被工作、疲惫或者拥抱带过去。她爱了很久的人,仍然像一间门口摆满礼物、里面却不肯亮灯的屋子。

      “算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不是不想回答。”浩然叫住她,“我在想,哪些是我真喜欢的。”

      她停下来。

      他看向河面,过了一会儿说:“我喜欢清早没有人的河边。有时候出差,在酒店醒得很早,就想下楼走。以前总觉得这样没意义,宁愿坐着把邮件看完。”

      “走路为什么要有意义?”

      “我也刚开始不这样想。”

      他又想了想:“吃的喜欢很普通的蒸蛋,别太老。电影……我很久没完整看完一部,不能编一个来应付你。”

      静姝听见最后一句,终于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你小时候呢?”

      “喜欢把收音机拆开,拆完装不回去。后来不让碰了。”

      她望着他,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也会搞坏东西、也要挨训的男孩。这个画面和他现在并不矛盾,只是她以前从没被允许走到那里。

      “你可以慢慢想。”她说,“我不急着一次问完。”

      浩然看着她,眸色比雨里的河水深一些。他像想说什么,又克制地停住。她也没有追问,只把伞沿抬高,让两人的视线真正相遇一瞬。

      那一瞬很短,没有拥抱,也没有触碰。可静姝转身走上桥时,胸口仍像被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。她不必把这一点动心否认掉,才有权继续等待他承担旧事。

      回到小院,谭徽音正站在厨房门边看雨,说原本想把被套再晒半小时,幸好收得早。静姝收好伞,放在檐下滴水,去帮她把桌上的布料折起来。

      “今天没那么晚。”母亲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有些事得等,坐着也不会更快。”

      “那吃完饭陪我出去理个发?”

      静姝抬头,母亲摸摸耳边的碎发,说总夹在眼镜腿里,已经烦了好几天。静姝说好,没有问她怎么忽然想通了,也没有把普通的理发当成康复的重要标志,只在饭后陪她走到附近的小店。

      店里亮着白灯,镜子上贴着价目表。理发师问是不是剪得显年轻一点,徽音说不用,耳边清爽就行。对方照旧把询问的目光转向陪同的女儿,静姝把杂志放到膝上:“她自己说得清,听她的。”

      母亲在镜中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
      剪到一半,手机响起,静姝看见是工作群消息,先扫了一眼,确认只是次日安排便放下。徽音透过镜子问是不是要回去,她说不用。

      “等你剪完。”

      她坐在椅子上,翻了两页过时的旅行杂志,看见海边日出的一张照片,想起浩然说喜欢清早出去走。以前的她大概立刻会去找适合散步的地方,想着哪天安排一场惊喜。现在她把那句话放在心里,没有急着替他完成。

      轮到吹头发,母亲闭着眼,显得很舒服。静姝看着她耳侧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,想起这个人也会想剪短一点、穿得好看一点,想把一天过得轻松一点。她们并不需要每次在一起,都翻开那些让人疼的旧页。

      回家路上,徽音对着路边橱窗照了照,说短得刚好。静姝替她把领口里一根碎发拈出来,母亲微微缩了下脖子,笑着叫她别弄,痒。

      到了家,雨已经停了。工作群里专业人员发来书面观察建议,明确接下来的两天继续稳定基点与辅助点复测,检查墙根湿痕,任何异常及时复核,不以这一晚的平静替代趋势判断。临时支护措施需要依据这些数据和已见条件完善,检查空间继续禁入。

      静姝看完,回复收到,在自己日程上把八日和九日的上午留给现场。

      旁边母亲打开电视,问她要不要吃一点梨。静姝说要,把电脑收回包里,走过去接母亲递来的半只。

      咬第一口时,她看见雨欣发来的私信。

      “谭老师,我妈想让我八号晚上回家一趟。九号早上我会赶回来。会不会耽误复测?”

      女孩末尾又补了一句:“如果不方便就算了,我可以跟她说工作忙。”

      静姝盯着那两行字,想起自己刚刚在桥上说,不想把每一段闲下来的时间都交给工作。轮到别人的两天,她能不能也说得一样认真?

      她放下梨,拿起手机,没有立刻回复那句最容易的“不方便”。工作表就在包里,她重新抽出来,先看九号早晨究竟哪些动作必须由雨欣做,哪些可以调整。母亲在旁边看她翻纸,没催。梨汁沾在指尖,她擦干了,才把明天的时间重新标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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