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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三十六章 开机以前
“不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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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拍脸也不行。”
谭徽音说完,云起拿相机的手停住。镜头盖还没打开,他原本只是想把机器放到桌上,给母亲看看不会占多少地方。
静姝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刚冲好的茶。听见这句话,先把杯子放下,没问为什么。
母亲昨天已经听说,儿子想做一点剧院的过程记录。今早三个人坐下来,本是先谈拍什么,云起提到如果她不愿出镜,也可以只录自己愿意说的话,或拍一段整理旧物的手。
他自以为已留了退路,母亲却仍摇头。
“我的手一看就知道是我。还有这张桌子,这个院子,不是把脸挡上就没人认识。”
云起把相机推远了些,嗯了一声,说自己刚才想简单了。谭徽音看他没争,肩膀才松下来,却又担心地补一句,不是觉得他拍得不好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们要拍剧院,拍房子就好,别一提这个地方,就得我坐着讲那天的事情。”
静姝想起母亲早先说过不想被当一扇门,低头将茶盘转正。这次母亲拒绝得早,也更直接,没有等镜头架好、大家都坐下以后,再为说不出口而难受。
“那今天不录你的声音,也不拍你整理东西。”云起说,“以后哪次你自己想说,再谈。”
母亲点头,起身拿走桌边那件还没收好的衣服。她没有因为拒绝就显得冷淡,临走还问他们中午吃不吃面,辣椒要不要单放。
静姝说单放,弟弟却没立刻答,盯着面前的相机发了一会儿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一点被打乱。”
他说得很坦白。静姝以为他会马上表示没关系,听见这句,反倒不知道如何安慰。她也不想为了让弟弟好受,转身去帮他劝母亲。
“你本来想好开头了?”
“一点点。家里的声音,接到剧院的空镜,我觉得能顺。”
他拿起本子,把原先画的一条箭头划掉,没有将整页揉了。静姝望着那道铅笔线,忽然理解母亲为什么会提前不自在。一个人还没有答应出现,就已经在另一个人的想象中占好了位置。
云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笑得有些无奈:“你别用这个眼神看我。我知道要改。”
“我没准备训你。”
“你一沉默,就很像。”
她愣住,想起母亲前几天也说过类似的话,便端起茶,挡住一点忍不住的笑。弟弟见她笑了,自己也松下来,重新翻到空白页。
“那就先问项目真需要留下什么。”他说,“不是所有东西都得拍成片。”
郑敏稍后过来,手里带着当天要核的事项,没先问他们想做多漂亮。她确认云起原来的工作尚未完,能投入多少时间,需要哪些现场配合,哪些只是在街上从公共可站的位置观察。
云起把自己的安排写出来,暂时只能做小范围尝试,不接受每天随叫随到。他不准备将这当成一个已经拿到全部拍摄条件的纪录长片,也不希望后来有人剪掉前后语境,拿去说明所有居民都盼着恢复演出。
“那就别先承诺你会拍出什么结论。”郑敏说,“我们需要的工程过程记录也另列。谁给技术范围,哪些不能拍,先由负责的人确认。”
她把几个容易混在一起的事项分开,让静姝看。静姝原以为添一个会拍摄的人,自己就能少操一份心,看到需要实际协调的部分,才发现每一个新主意都会占用别人原有的时间。
“我能负担的,先到这里。”她指着预算。
云起看了一会儿,说这个范围可以再细化,不先按完整片子的成本答应。他愿意为自己兴趣另外做的部分,不冒充团队已经付钱买下的成果;若后面用于公开展示,再按实际用途谈。
几个人把能明确的先写下,约定当天只试必要的现场记录,不对外发,也不让没有同意的人入画。静姝第一次没有因为他是弟弟,就觉得这些话太生分。
云起收起相机前,问她愿不愿意试一句面对镜头的介绍。只录她自己说的,回看以后不满意就不用。
她站到院子里,忽然紧张得不知道手该放哪里。平时给人讲图纸,至少眼睛能看着指向的位置,现在只有一只黑色镜头安静地对着她,旁边母亲刚晾好的毛巾晃了晃。
“我是谭静姝。”
说完,她停住,觉得这句怎么都不像自己。
云起没催,等了几秒,说先关掉。相机里的小指示灯熄灭,她才终于敢笑,埋怨怎么说自己的名字都这么怪。
“你在看一个以后不知道有谁会看你的地方。”弟弟说,“紧张正常。”
她原来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很多事,镜头一开,才发现愿意做和愿意被所有人看见,也不是同一回事。
到剧院附近时,张雨欣正在核一叠位置照片。她看见云起先看了看姐姐,又看看他手里的包,等介绍过,才知道是准备做有限影像记录的人。
“我今天头发是不是很乱?”姑娘悄悄问静姝。
静姝回头看她,马尾扎得很紧,额角几缕被风吹起,怎么也压不平。她笑着说有一点,但不影响做事,又告诉她今天哪些画面会涉及人员,先由云起说明,不必因为他是自己的弟弟就答应出镜。
雨欣听明白后,说自己想留一张穿工鞋的照片,别把脚拍得太大。云起看了看她,又看看姐姐,似乎很想笑,最后认真答应尽量。
他只在允许停留的位置架起机器,听现场人员说清会在哪儿移动物件,哪些时候不能站人。静姝看他把背带绕稳、蹲下调画面,忽然想起昨天他护着器材包的样子。那不再让她觉得被疏远,眼前是一个她尚不完全熟悉的工作中的弟弟。
第一段拍完,画面没有她以为的壮观,只是一双手将有编号的资料摊开,与眼前能看见的墙面逐一对上。说话声有远有近,路口车经过时盖住了半句。
“能用吗?”她问。
“作为这次过程的一部分,能。要听清那句话得再核原记录,不能自己给他补字幕。”
静姝点头,正想接着看,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。
王浩然来交一份按约补齐的项目说明,手里只拿着文件袋,没有其他人跟着。他看见云起,脚步停了停。弟弟站起身,将相机靠在自己身侧,脸上刚才那点轻松很快收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浩然说。
“昨天。”
两句话之后,谁都没找到一个可以随便接下去的词。静姝站在旁边,手指下意识去摸笔,才发觉自己又想找件事情,让这段沉默不至于太难看。
云起先移开目光,检查刚才那条片段有没有保存好。王浩然没有趁他低头就绕过他,将文件交给静姝便走,而是仍站着,开口说:“你手里保存的资料,我会按徐律师列的事项核自己那部分。”
“不用现在给我一串保证。”
弟弟说得很硬。静姝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替谁接话。
“好。”浩然答。
“我回来,也不只是为了听你解释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没藏住的怒气:“你要补什么,就补清楚。今天我在工作,别让我拿着机器还得想怎么接你的话。”
周围有人经过,静姝站在那里,觉得脸颊也跟着发热。她并不认为弟弟说错,只是那个从前习惯在场面上替人圆过去的自己,还会在冲突出现时先感到不安。
王浩然看了她一眼,随即将视线收回弟弟脸上。
“是我没有选好说话的时候。”
云起没有接受或拒绝这句话,低头去看取景器,动作比刚才快,显然也不平静。静姝接过文件,核了目录,只把接收说清,没有代弟弟邀请浩然留下吃饭,也没有为他态度不好道歉。
等男方离开,云起重新试拍,却发现自己把一个原本调好的参数碰动了。他低声骂了一句,停下来重设。
静姝想递水,看到他正在拧旋钮,又把瓶子留在一旁。
过了两分钟,弟弟先抬头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冲?”
“有一点。”
他的嘴角绷住,静姝继续说:“但我不准备替你向他道歉。你自己觉得要改什么,自己说。”
云起看着她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他没有说自己一点都不后悔,伸手拿过水,喝了几口,才将相机重新架稳。
下一段他先检查保存设置,再示意已经说明过的人按本来的工作做,不必看镜头,也不用故意放慢。他站回机器后面,肩背渐渐没有那么硬,静姝看着他,心里也一点点松开。
她没有办法让弟弟与王浩然立刻坐到一张和气的桌边。今天能在相遇后继续完成原来的工作,已不是她从前设想过的那种只能靠谁忍着才撑得住的场面。
休息时,云起给雨欣拍那张工鞋照。姑娘脚尖绷得太直,整个人像站军姿,他叫她照平时站,姑娘听完反而更不会动。静姝走过去,拿着一张不含敏感内容的普通记录纸请她帮忙看看边角,雨欣一低头,相机便响了。
照片里她正在认真听人说话,鞋没有被特别放大,手上的纸被风掀起一角。雨欣接过屏幕看,先皱眉说自己脸圆,再看一遍,又舍不得删。
“挺像我在干活的。”
“你本来就在干活。”静姝说。
姑娘笑了,认真请云起把照片单独发给她,说想先给妈妈看看。云起答应,不替她决定发到哪里,也不拿这张照片当成项目已经招来多少年轻人的宣传。
结束现场部分后,他给姐姐回看几段,不是每一条都好,有一段被过路车声盖住,有一段焦点慢了,另有一段恰好录下孙德海走过的背影,但未在今天预先讲明用途,他便先标作不纳入使用,留待另问,不因为熟人就直接编进来。
静姝看着他做这些,很想说你真的长大了,又怕那句话仍把他放在等自己验收的位置。最后只问,他自己最喜欢哪一段。
云起指向很短的一条。光从门洞斜照进来,地上有人推过一个装工具的车,车停住以后,扬起的灰缓缓落回去。没有人的正脸,也没有刻意留给观众的一句感慨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,“你能看见有人在做事。”
云起把最后一段素材按顺序归档,写下拍摄时间、地点和在场的人。他合上机器,才问姐姐,家里那张唱片封套还在不在。
“在。”静姝说,“在妈那里。”
“我这次不拍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把器材一件件收进箱子。云起没有再提那张封套,只说今天拍到的都是已经在发生的事,不是他想让谁看上去像什么。静姝没有用一句“你做得对”把它接过去,只提醒他回去再备份一份,别把一整天的东西压在同一个盘里。
“姐。”他扣上箱子,“你会不会拿去问别人?”
“会先问妈。”
“那你去的时候,我不跟。”他说,“不然又像我在旁边等一个可以拍的场面。”
静姝看了他一眼,说好。她把这句话记住,没有替他解释成懂事,也没有顺势说自己其实也有点怕。
傍晚回到小院,母亲坐在琴前,唱片封套摊在琴盖上,一盏台灯照着。她没有唱,只在纸边比划,像在找一个已经记不确的拍子。
静姝站在门口,等母亲抬头,才说今天在现场遇到一位修留声机的老师傅,想请对方看一眼封套上的印制信息。
“不是听歌?”
“不是。只听他认字。”
谭徽音把封套往她那边推了半寸,手指仍压在背面那几行铅笔字上。她说可以问,但有两件事不能做:不许公开播放,不许拿它去跟任何人谈价钱。她也不想坐在镜头前讲这首歌,什么时候想讲,由她自己说。
静姝把两条复述清楚,确认没有多也没有少,才用干净的手把封套收进硬纸夹。她特意没有翻动背面。
老魏的店在旧街尽头,门口挂着修留声机的木牌,玻璃柜里立着一排旧唱片,标签大多已经褪色。他戴上老花镜,把封套举到灯下,先看边角,再看那行小字。
“海声唱片厂,内部试制,编号一一八七。”他念得很慢,“试制片不是拿来卖的,压不了几张。”
静姝问,上面印的署名能不能确认。
“能确认的是印刷。”老魏说,“作曲、演唱,李秀英。编曲一栏没印人名,只印了厂里的编号。这种版,厂里留一张,作者拿一张,还有一张送审,最多三张。”
他说完,把封套翻过来,对着灯看背面右下角。静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才看见那儿有一枚很淡的紫色小章。
“这是入库章。”
“入库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这张本该留在厂里。”老魏把封套放下,声音也低了些,“留厂的那张,一般不往外发。”
店里很安静,里屋有人正在拧一颗螺丝,隔一会儿响一下。静姝把封套接回来,指腹在印章边缘轻轻按过,什么也没有擦掉。
她问老魏,记不记得这一批后来去了哪里。
老魏说记不清,但他收旧唱片有账,凡经他手进出的,编号都写在册子上,让她明天再来,他把八几年到九几年的几本翻一翻。他没有答应一定查得到,也没有说这是多大的事。
静姝说好。她把封套重新收进硬纸夹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问,剩下两张一般会落到谁手里。
老魏想了想:“作者、厂子、送审的人。也可能,被谁拿走了。”
静姝问,编曲一栏空着,是不是说明这一版根本没有编曲。
“说明的是这版没有往上印。”老魏说,“有没有人做,做了什么,得问当年的乐手和厂里的底档,不能拿一行空白当答案。”
他又说,试制片出去以后经谁的手,他从不敢替人认。旧唱片换过多少主人,有的连封套都换了,他见得多,宁可说得少。
静姝把这两句记进手机备忘录,标题只写“待核”,没有写成线索。她又补了一条:权属是法律问题,回去要问徐峰,不能因为名字是外婆的,就把这张唱片当成自家的东西。
老魏把灯往封套那边挪了挪,说这张纸已经发脆,别再反复用手摸,最好找只无酸袋装起来,别晒太阳。静姝说工作室有,明天带过来。老魏点头,说他也存着一批旧内袋,合适的话送她一个,不收费,就当替李秀英把这张留好。
街灯刚亮,旧街上一层薄薄的橘色。静姝沿路往回走,封套贴着手臂,比白天在工地上拿过的任何一份资料都轻。
回小院前,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给王浩然回了一条消息,只说现场按范围完成,照片和记录明天交徐律师这边的清单,没有提唱片。对方回得也很短:收到,资料目录我来补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有去想这句话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意思。
进门时母亲已经收了琴,问她那位师傅认出了什么。
静姝把印制信息说了一遍,把入库章那一句也说了。她没有替母亲把这件事解释成凶或吉,只问她要不要明天一起去。
谭徽音摇头,说让女儿自己去,去之前把封套放在桌上,她要再看一次背面的字。她说完,顺手把台灯调亮了一格。
静姝洗完手回来,看见母亲坐在灯下,手指沿着那几行铅笔字慢慢往下走,走到一半停住,没有出声。
她站在门边,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:小时候外婆教她这首歌,她总在第三个转音处着急,母亲便笑她心太浮。那时她只记住最容易哼的前两句,就以为整首歌都在自己身上。
她从来没有把封套翻过来,看过右下角那枚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