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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他替她撑伞 谭静姝的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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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静姝的手停在半空。
剧院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檐落下,一滴一滴,像有人在门外数着她的心跳。王浩然站在后台门边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另一半被从破窗里斜斜照进来的天光切开。他没有再撑伞,风衣肩头已经湿了一片,深色的布料贴着他的肩线,显出一种疲惫而倔强的姿态。
“你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她问。
“比你早十分钟。”
“你一直在看着我?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?看我找到这封信,然后再告诉我不要打开?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“那封信不是给你的。”
谭静姝笑了。
她没有想到,三年过去,他还是这样。只要事情牵涉到她,他就会立刻摆出一副拒绝解释的样子,好像所有秘密都只能由他决定什么时候打开、由谁知道。她曾经爱过这种沉默,以为沉默代表深沉,代表承担,代表一个男人把所有风雨留给自己。后来她才明白,沉默也可以是墙,可以把另一个人困在墙外,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。
“王浩然,”她把信封举起来,“它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。你凭什么说它不是给我的?”
“因为我没有寄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该寄。”
“什么叫不该寄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写了,又不寄;你把它留在这里,又不让我打开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他抿紧了唇。
谭静姝往前一步,鞋跟踩过地上的碎木片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被压迫太久的疼痛,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愿意放轻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所有人都该听你的?”她问,“你说离婚,我就签字;你说离开临川,我就离开;你说那场火没有问题,我就不查。现在你又说这封信不能打开。王浩然,你把我当什么?”
“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什么。”
“那你把我当人吗?”
这句话落下,连雨声都像停了一瞬。
他向来冷静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。他的手撑在门框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站立的姿势。
“当然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真相?”
“因为真相会伤害你。”
“你以为我现在就不伤心吗?”她把信封按在胸口,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上来,“三年前我一个人走的时候,真的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。我以为是我不够好,是我不够聪明,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你。你知道我在巴黎的第一个冬天是怎么过的吗?我每天早上醒来,都会先看手机,以为你会发来一句‘回来吧’。可是没有,一句都没有。你连一条解释都没有给我!”
她终于哭了出来。
那泪水并不汹涌,只是安静地沿着脸颊往下流,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雨。她讨厌自己在他面前哭,更讨厌他用那种沉默的、几乎要碎裂的眼神看着她。她宁愿他像从前一样冷漠,宁愿他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,也不愿意面对他眼里那种看起来像爱、又像悔恨的东西。
王浩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,递过来。
她没有接。
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,转而把手帕放在旁边的旧唱片机上。
“静姝,我不是不想解释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她抬头,眼里的泪光变成了冷冷的讥讽。“你看,又是这句话。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等我再离开一次,等我再恨你三年,还是等你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好,决定我可以知道了?”
“等你能承受。”
“我能不能承受,不该由我自己决定吗?”
他无言以对。
她转身把信封塞进包里,动作快而用力。后台那种细微的转动声还在继续,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小虫,执拗地提醒她,这里藏着某个她曾经错过的答案。
“这封信我会带走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你没有权利阻止我。”
“它会牵扯到谭云起。”
她的手停住。
弟弟的名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准确砸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谭云起三年前被卷入那起商业泄密案,虽然最后没有被起诉,却从此不再拍摄商业项目,转去做边远地区纪录片。他从不提王家,也从不提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他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他没事。”
“你说清楚。”
“至少现在没事。”
“王浩然!”
她几乎失控地叫出他的名字。他看着她,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,却仍旧没有把话说完。
“明天九点,我会把项目资料和当年的火灾报告都带来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看完之后还想打开这封信,我不会拦你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。”
“你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录音里有你母亲的声音。”
谭静姝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母亲?
她握紧包带,指甲陷进掌心。谭徽音这几年病情反复,清醒的时候很少,提起栖霞剧院便会头痛。她只知道母亲当年在剧院后台工作,却不知道火灾当晚她是否在场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我还没听完。”
“你听过?”
“只听过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想先确认录音的真实性。”
“你总是有理由。”
“是。”他承认得很轻,“我有很多理由。”
“可是这些理由从来没有一个是站在我这边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像被这句话划开了一道深口子。
“我以为只要你平安,就算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那不是站在我这边。”谭静姝说,“那是把我关在一个你觉得安全的笼子里。”
她说完,绕过他往门口走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王浩然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仍然温热,力道却很轻,仿佛只要她稍微用力,就能挣脱。三年前她最喜欢他这样握她的手。那时候他们在伦敦的冬夜里走过一条长长的桥,他怕她冷,把她的手藏进自己大衣口袋。她问:“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,你还会记得我吗?”他回答:“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。”
原来承诺也会过期。
“放开。”她说。
“静姝。”
“放开我!”
他立刻松手。
她的手腕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。王浩然盯着那道红痕,脸色变得难看,像是他又一次亲手把她弄疼了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拉开门,雨声骤然涌进来。门外的风带着河水和泥土的气味,也带着临川特有的潮湿与腐旧。她撑开自己的伞,走下台阶。
“静姝。”
她停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带伞了吗?”
她几乎要笑出声。
“我有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你有没有地方住?”
她终于转身。“这也和你有关系吗?”
“临川的酒店都在改造区外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我在河对面有一套房子,空着。”
“我不会住你的房子。”
“那是你的房子。”
她怔住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们结婚的时候,我把栖霞剧院旁边那套房子过到你名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
“又是你替我决定的。”
王浩然没有反驳。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只薄薄的文件袋,递给她。
“房产证、钥匙,还有今天的项目资料。”
她没有接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可以不住,但东西必须拿着。”
“你到底想用这些买什么?”
“我没有想买什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给我?”
“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王浩然,”她的声音微微发抖,“你以为把一套房子还给我,就能把三年前欠我的解释也还回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给什么?”
“因为我现在只能先还这个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却让她突然说不出话。这个男人一向擅长把所有事情做得滴水不漏,擅长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,又在她即将相信他的时候离开。可是此刻,他站在雨里,手里拿着一只无人接的文件袋,竟显得有些无措。
她没有接文件袋,转身离开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有回头,直到一把深灰色的伞覆盖到她头顶,另一把黑伞被轻轻推开。
“我说过我有伞。”
“你的伞漏雨。”
她低头看去,才发现伞面右侧果然有一小块裂缝,雨水正沿着裂口滴在她的肩上。王浩然把自己的伞往她这边倾斜,半边肩膀很快湿透。
“你回车里。”她说。
“我送你到河边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跟着?”
“因为我想跟着。”
他终于说了一句不带理由的话。
谭静姝的脚步乱了一下。她看见脚边的积水,水面倒映着两个人并肩的影子。三年前,他们也曾这样走过临川的老街。那时她说:“等剧院修好,我们就在河边开一家小店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她又问:“如果生意不好怎么办?”他说:“我养你。”
她当时笑着骂他狂妄,心里却偷偷把那句话收藏起来。
可是后来,店没有开,剧院烧了,他们也离了婚。
他们走到河边的石桥下,王浩然停住,把文件袋放进她怀里。
“明天九点,我等你。”
“你最好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如果你再敷衍我,我会立刻让律师起诉王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不要再叫我静姝。”
王浩然看着她。
雨水从他的发梢落下来,顺着眉骨滑过眼角,像一滴来不及隐藏的泪。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泪,他不会哭,他从来不会在人前哭。可是她的心却因为那个错觉而疼了一下。
“那我该叫你什么?”他问。
“谭小姐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得这么快?”
“只要是你的要求,我都会答应。”
她明明应该觉得讽刺,却被这句话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。她想起三年前离开时,自己曾对着空荡荡的客厅问过一句:“王浩然,你有没有哪怕一次,真正听过我的要求?”
现在他回答了,迟到了三年。
她抱紧文件袋,转身走上石桥。
走到桥中央时,她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谭小姐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别穿白色。”
她终于停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项目现场灰多。”
“这也要管?”
“不是管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我不想再看见你衣服上沾灰。”
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。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,他越是说这种细小的、温柔的话,她越无法相信那段婚姻真的只是他口中的错误?
她抬手擦掉眼泪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母亲住的谭家小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院门虚掩着,屋里亮着一盏旧黄灯。谭静姝推门进去,母亲正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唱片封套。
“你见到他了?”谭徽音问。
她没有问是谁。
谭静姝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“你早就知道王氏要拆栖霞剧院?”
母亲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静姝,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外婆留下的,不只是一座剧院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谭徽音抬起头,眼神忽然清醒得可怕。“还有一条人命。”
屋外的雨骤然加重,敲打着玻璃窗,像无数只急于进门的手。
谭静姝站在原地,脸色一点一点褪尽。“谁的命?”
母亲没有回答,只把唱片封套翻过来。封套背面写着几行歌词,字迹娟秀,是外婆留下的最后一首歌:
“灯火阑珊处,谁把旧梦唱成了离歌;
人海茫茫中,谁还记得那年渡口的灯……”
这两句她会唱,可往下还有几行被铅笔改过的词。她从未见过这张手稿,也不知道外婆曾替那首歌写过另一种结尾。
“这些词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?”
谭徽音看着她,嘴唇动了很久,才说:“因为唱这首歌的人,已经死了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声车门关闭的声音。
母亲的脸色突然变了,抓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静姝,听我说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明天不要去见王浩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父亲知道录音带在哪里。”
“什么录音带?”
母亲的眼里浮起深深的恐惧,像一个被关在过去的人终于看见了出口,却发现出口站着当年的凶手。
“那盘录音带里,有你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门外,忽然有人敲了三下门。
谭静姝和母亲同时转过头。
第三下敲门声落下,一个男人隔着门板开口,声音温和而礼貌:
“谭小姐,王董事长请您明早十点,去王家老宅喝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