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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8章 凌晨后厨 凌晨两点, ...

  •   苏青鸾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
      那片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,她看了三年,从来没觉得它变过别的形状。

      但今天晚上,她越看越觉得那只鸟在动,翅膀一扇一扇的,要从天花板上飞下来。

      楼道里的泥脚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。鞋尖很细,泥是湿的,和商场里那个灰衣女人穿的高跟鞋一样。

      还有手机黑屏前的那一秒,屏幕的光照亮了楼道的墙,泥脚印旁边又多了一个。

      两个。一上一下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薰衣草味的,她上周自己换的,图个助眠。枕套的布有点粗,蹭在脸上发涩,她翻来覆去压不平。

      没用。她的脑子比白天还清醒,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——

      小棠的梦、灰衣女人没有脸、林远舟五分钟赶到、那片碎玉、楼道里的脚印。

      碎玉。

      羊脂白的玉,断裂口是新的,还泛着一点温。

      这块是新的。前两块她都知道来历。

      第三块玉是谁的?她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

      闹钟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
      苏青鸾下床,穿上外套,把围巾绕在脖子上。右手的红印在创可贴下面跳,她换了一副手套,黑色的,把手包进去。

      她要去忘味轩。红印在跳,碎玉的事在脑子里转,但最让她睡不着的是——林远舟瞒了她。

      苏青鸾不能再这样被蒙在鼓里。

      小区的门房睡了,铁门虚掩着,她侧身挤出去,门轴吱呀叫了一声。

      凌晨两点的街道是空的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远处有洒水车的声音,忽远忽近,像从水底传来的。

     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,带着一点油烟味——忘味轩的方向。

      她走得很快,鞋底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
      她不是不怕。是那点烫从手腕一路烧到心口,逼着她穿了鞋。

      路上只有环卫车刚过,柏油路面还湿着,路灯把水洼照成一块一块的。

      她的影子跟在脚后,走一步跟一步,像另一个人。

      路过二十四小时药房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面白光惨白,映得她脸发青。柜台上摆着一排药盒,颜色很花,也没人照看。

      她把手插进口袋,攥了攥拳。红印在手套底下一跳一跳。

     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便利店的灯还亮着,里面有一个店员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

      苏青鸾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——脸色发白,嘴唇有点抖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。

      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表情调整到平时的样子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走到巷子口,她停了半秒。巷子里黑,只有忘味轩那扇窗亮着。

      她咽了一下,把围巾又绕紧了一圈,才往里走。

      苏青鸾走到忘味轩门口,停住了。

      门没锁。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,里面有灯光透出来,还有刀落砧板的声音。

      笃,笃,笃,不快不慢,很均匀。她推开门。

      林远舟在后厨,穿着白色的厨师服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握着一把刀,正在切姜丝。

      案板上的姜丝切得很细,根根分明,码得整整齐齐。姜汁渗在木纹里,把案板那一块浸成了深色。

      他没抬头。刀没停。

      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在等她。苏青鸾坐下,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
      后厨的光很暗,只照出案板上的一点姜丝。

      林远舟的手很稳,刀刃起落均匀,每一刀的间距都一样。

      他切完最后一刀,把刀放下,转身从灶上端了一碗羹过来。

      莼菜鲈鱼羹。热气扑上来,莼菜是半透明的,卷着边浮在汤面上。

      “温着的。”

      他把羹放在她面前,勺子柄朝向她。苏青鸾看着那碗羹。汤面上一缕白气弯弯地往上飘,飘到灯底下散了。凌晨两点,他在练刀,灶上温着羹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她问。

      林远舟在对面坐下,拿起一块姜,用刀背拍碎。

      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?”他没回答。

      姜块在刀背下面裂开,姜汁渗出来,沾在案板上。

      苏青鸾端起羹,喝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,莼菜滑,鲈鱼鲜,汤是温的,不烫嘴。

      她喝了三口,把碗放下。

      “碎玉的事。”她说。

      林远舟的手顿了半拍。然后继续拍姜,刀背落在姜块上,发出闷响。

      “你瞒了我。”苏青鸾说,“那不是普通的玉。同一种材质。第三块玉。谁的?”

      林远舟放下刀。他看着案板上的姜块,看了很久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。

      “是上一个通过七关的人留下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苏青鸾的手指攥紧了勺子。

      “上一个通过七关的人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是谁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太奶奶没说过。只说七关不是考验。是归途。但要付出代价。”

      “什么代价?”

      林远舟抬起头。后厨的光很暗,只照出他半边脸。右眉尾那道疤在暗处反倒更明显。

      “失去所有现代的记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只记得一个人。”

      苏青鸾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失去所有现代的记忆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点干,“那太奶奶……”

      “太奶奶通过了七关。”林远舟说,“她回到了两千年前。现代的事,她都忘了。只记得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记得谁?”林远舟没回答。

      他拿起刀,继续切姜,刀刃落在案板上,笃,笃,笃。

      苏青鸾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很平静,但她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节发白,比平时用力。

      “只记得一个人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那个人是谁?”

      “太奶奶没说。”他说,“但她留下了玉,留下了三句预言,把等待留给了沈家。她在等那个人,等了一辈子。”

      后厨安静下来。刀声停了,冰箱也不响了,只有灶上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。蒸汽把案板上方的灯泡罩住了,光变得毛茸茸的。

      苏青鸾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羹。汤已经凉了一点,莼菜沉在碗底。

      她拿起勺子,搅了搅,没喝。

      “如果我通过了七关,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也会失去所有现代的记忆吗?”

      林远舟没说话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
      “林远舟。”

      “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苏青鸾的妈妈,小棠,景明中学,五年的教书生涯,这些都会消失。

      她会变成一个只记得一个人的人。那个人是谁?

      苏青鸾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得林远舟。

      她想起妈妈炒的那盘蒜苔,蒜苔切段,放一点点糖,甜咸口。

      苏青鸾想起小棠交上来的作文,字写得歪,但每段结尾都画一颗小星星。

      她想起站在讲台上,粉笔灰落在袖口,底下四十双眼睛一齐看着她。

      苏青鸾想起办公室那只保温杯,杯身上一道浅浅的划痕,泡着菊花枸杞,今天泡淡了。

      这些东西,她一样都舍不得。

      她的手在抖。勺子碰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      “是全部吗?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连妈妈也不记得了?”

      “全部。”林远舟说,“太奶奶回到两千年前之后,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。她只记得一个人,记得那个人的样子,记得那个人的声音,记得和那个人有关的所有事。除此之外,一片空白。”

      “那她怎么活下来的?”

      “她在洛水边住了下来,教当地的女孩子读书写字。”林远舟说,“她说,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,但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。”

      苏青鸾看着他。她的喉咙有点紧,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太奶奶失去了所有记忆,只记得一个人,然后在两千年前住了下来,教女孩子读书。

      她等了那个人一辈子,到死都没等到。

      “那个人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到最后也没出现吗?”林远舟没回答。

      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上,没动。

      林远舟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。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块姜,放在她面前。

      “切姜丝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切姜丝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手放上来。”

      苏青鸾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不像在开玩笑。

      她看了一眼右手的创可贴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手套脱下来,放在桌上,握住了刀。

      创可贴下面的红印在跳,她的手指有点抖。

      林远舟站在她身后。他的手覆上来,包住她的手。

      他的手很大,很凉,指节上有薄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

      他把她的手指调整到正确的位置,拇指按在刀背上,其余四指握住刀柄。

      他的指节贴着她的指节,骨节硬,隔着一层薄皮。

      那点薄茧蹭过她虎口,粗粗的,一下一下,磨得她指尖发麻。

      他的掌心很凉,凉得和她的手心一样,两片凉叠在一起。

      他站得太近了,近得像什么都没隔。

      她不敢动。一动,后背就会贴得更实。她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一下,比刀落案板还响。

      姜的辛辣味混着他袖口那点旧木头味,全灌进鼻子里。

      案板上那堆姜丝,被她带得散了几根,横七竖八倒在刀边。

      他没去理。他的手还包着她的手,稳稳地压在刀柄上。

      她的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出不来,只能盯着那堆姜丝看。

      “稳住。”他说。

      声音在她耳边,很低,带着一点呼吸的热气。

      苏青鸾的后背僵了一下。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。

      刀刃起落,每一刀的间距都一样。

      “记住这个手感。”他说,“刀不是用蛮力的。是用腕力。手腕放松,刀刃自然会落下去。”

      苏青鸾没说话。

     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——他的指节蹭着她的指节,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拇指上,带着一点薄茧,蹭得她的皮肤有点痒。

      “下刀的时候,手腕要稳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不要用胳膊的力气,用手腕。手腕一转,刀刃就落下去了。”

      她的手腕烫了一下。不是红印的烫。是另一种烫,从他的手指按过的地方漫开,一直漫到耳朵根。

      林远舟的手顿了半拍。然后继续。

      “你在发抖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苏青鸾咬了一下嘴唇。她确实在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。

      是因为他靠得太近了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

      油烟味混着一点姜的辛辣,还有一种很淡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,旧木头的味道。

     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,一下一下,很均匀,吹得她的耳朵有点痒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

      林远舟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苏青鸾的手空了。

     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,指尖有点麻。

      案板上的姜丝码得整整齐齐——那是他先前切的,只被她带散了几根。她切的那几根横在旁边,粗细不匀。

      她抬起手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腕骨上还留着一点温,像刚刚被人放开一样。

      他的手指刚才按过的地方,留下了淡淡的红印,和掌心的红印不一样,这个红印是温的。

      “明天继续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把刀收起来。”

      苏青鸾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
      “林远舟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太奶奶通过七关之后,只记得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那个人,是不是你?”

      他正在擦案板,抹布停在半空中。

      后厨安静下来。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那是谁?”

      他把抹布叠好,放在案板旁边,然后转身去关火。

      苏青鸾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肩膀很宽,厨师服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点,贴在背上。

      “时间不早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睡吧。”

      “林远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瞒我的事,还有多少?”

      他没回头。他的手放在灶台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

      “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苏青鸾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把手套重新戴上,拿起包,走到门口。

      她在门口停住。

      “林远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如果我通过了七关,失去了所有现代的记忆,”她没回头,“你会怎么办?”

      后厨安静了三秒。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,很低,很轻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      “我会等你。”他说,“和太奶奶等那个人一样。”

      苏青鸾的喉咙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凌晨两点半的风灌进领口,有点凉。

      她走了十几步到巷口,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在烫——他的手指按过的手腕,一直烫到现在。

      苏青鸾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手套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从遇到灰衣女人之后,红印就扩散得比之前快了。

      创可贴已经盖不住了,青黑色的边缘从缝隙里露出来,往胳膊上爬。

      她停下脚,抬起右手,在路灯底下慢慢扯开手套。

      创可贴边缘翘起来,她一把撕了,扔在路边的垃圾桶里。

      青黑色的那条线从掌心爬到手腕,又往上,横过小臂。

      她看了两秒,没抖。她把手套重新戴好,把袖口往下拉,盖住那条线。

      然后她转过身,背对着忘味轩的灯,往家的方向走。

      脚步比来时稳。

      失去所有现代的记忆。只记得一个人。她也会变成那样吗?

      她打了个寒颤,把手插进口袋里,往回走。

      身后,忘味轩的灯还亮着。刀声又响起来了,笃,笃,笃,不快不慢,很均匀。

      在等什么人。风从巷子另一头穿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。

      她一步一步数着地砖走。

      红印在手套底下不跳了,安安静静的,像认了命。

      她忽然不怕了。该来的总会来。她只要走到那一步。

     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长,一直伸到巷子尽头。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发白的水泥。

      她想起他说我会等你那句话,声音很轻,像落在水里。

      她的脚步顿了半秒,又继续走。等吧。她想。

      这次换我先走到。风很凉。她把两只手都伸进口袋,攥紧了。

      那点烫,她受着。路灯还亮着。她往前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第8章 凌晨后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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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每晚 20:30 更新,日更一章,偶尔加更。 存稿充足,一章不落更到完结,不会弃坑。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,补更当天补上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