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3、第23章 电话 她拿起写着 ...

  •   她坐了很久。

      门外没有声音。他没有走,也没有再念。

      她能听到他偶尔动一下——衣服蹭在门板上的声音,很轻。

      她数着那点声音。隔一会儿响一下。她听着听着就不数了。

      他坐在门外,她坐在门里。门板是凉的,两边的呼吸都压得很低,谁也没先开口。

      她低下头。桌上那堆灰还在——小棠的画,教案,所有烧成灰的东西。灰很细,沾在指腹上,像一层洗不掉的粉,蹭一蹭就在桌面上留下浅痕。

      桌上还有很多纸。她一张张看过去。

      作文本。便利店小票。饭卡。周记本。味道卡片。贺卡。菜单。

      每一张都是一个人,一段记忆。

      这一摞纸放在手边,边角参差,压着一点分量。

      她用手掌按了按。最上面那张纸下面垫着更下面的。她能摸到一叠一叠的边。

      她不知道一共多少张。她一张一张拿过来。

      她已经烧了小棠的画,烧了教案。小棠是谁,老师是谁,都不记得了。可这摞纸还在。

      她拿起下一张。

      是便利店小票。“2024年9月10日,豆浆一杯,茶叶蛋一个。”背面写着一串数字。十一位。

      她把小票翻过来,看背面。那串数字她不认得。但她知道这很重要。她的手指在数字上摸了摸。

      墨迹被摸得有些花了。她以前摸过很多次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门外安静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一个电话号码。”林远舟说。

      “谁的?”

      他停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    “你妈妈的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串数字。“妈妈”这两个字她认得——一个生了你的女人。

      可她记不起自己有妈妈。脸、声音、手,一样都没有。别人的妈妈都有脸。她的妈妈只剩这两个字,连一点影子都没有。

      这串数字连着一个人。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。

      “她在哪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在你老家。”

      “老家在哪?”

      “洛水镇。”

      洛水镇在哪,“老家”是什么,她都不知道。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
      攥得很紧。

     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攥的是什么。

      后来她想起来的时候才知道——那是她第一个回来的地方。

      七关里她走了四个,第五个正在走。

      那几个地方都是别人给的。

      只有这一个是她自己的。

      她攥了一下,也就把这个地方攥住了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划火柴。她把小票翻过来又翻过去。纸角被来回蹭得起了毛,背面那串数字也跟着晃。

      这十一位数字是什么意思她不懂,可她的手指在数字上摸了一遍。

      她记得拨这个号码的样子。站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,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另一只手在栏杆上敲。

      最后四位她不按通讯录,背熟了,手自己就下去了。前面七位要看着手机里存的名字想一下,慢。

      电话响三声她就知道有没有人接。三声以后还没人接,她就挂。挂了她不马上再拨,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灶上看一眼火。

      她把这个数记了五年。

      第一声是给自己的。第二声是给对方的。第三声是给对方反悔的余地。

      三声以后还没人接,她就知道了。

      她一直是这么等的。

      等的时候她不哭。她把包抱在怀里,站在门口,或者坐在沙发上。

      她告诉自己:不接也没关系。

      可她每一次都把手机攥得紧一点。

      攥到第三声的时候,她的手指已经发白了。

      她自己看不见。

      现在她一个数字都不记得了。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——在拨电话。

     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。

      她先烧这一张。

      一张纸,一次。灰会少一点。

      她划了。

      火着了。

      她把火柴凑到小票的边角。纸变黄,变黑,火窜起来。她松手。

      她看着那点火往上走。火不吃纸,火吃纸边上那一圈。

      小票烧得很快。便利店的纸薄,一秒钟就卷了边。火沿着纸边往上舔,一股热从指缝里传上来。

      “豆浆一杯,茶叶蛋一个”变成灰。背面那串数字也变成灰。她看着那十一位数字在火里一个一个黑掉。

      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
      不是痛。是空。脑子里那个洞又扩大了。

      她没有喊。她等着它过去。

      她试着想一个人的声音——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比她老。声音很沉。

      小时候她叫她“妈”。

      她想不起来了。

      她闭上眼,把从小到大听过的声音排了一队。小学班主任的,同学的,初中数学老师的,林远舟的。

      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
      点到队尾,那个位置是空的。

      本该有个人。那人的声音也该在,可她怎么也摸不到那个声音的边。

      她找了一遍,又找了一遍。没有。

      那个位置空了,像牙齿掉了以后那个豁口——舌头总会去碰,碰不到。

      是从来没有过,还是被拿走了——她分不清。

      她拨过很多次。

      每一次她都数着。

      她数得很快。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指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挂。

      挂掉以后她也不后悔。

      她只是需要那一下——那一下做完,这通电话就算她打过。

      她站在小阳台上,手指在栏杆上敲。敲到第七个数字的时候,电话通了。她第一句说的是“妈”。

      她睁开眼。小票已经烧成了灰。灰落在桌面上,和之前那堆灰混在一起。她分不清哪张是哪张了。

      “她长什么样?”她问。门外安静了一下。

      “比你高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高多少?”

      “两个头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两个头”是多少她没概念。自己的手到肩膀是一段,肩膀到头顶又是一段。

      她在他身上比过。她够他的肩膀要踮脚。他弯腰才够到她的头发。

      她把这件事记住了。

  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这个。

      “她声音是什么样的?”她问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很沉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很沉是什么样?”

      “像敲木头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敲木头。她试着在脑子里敲了一下。

      她敲不出来。她不知道那根木头有多硬,是圆的还是方的。

      可她记住这个词了。

      她想了一下,又问:“她做什么的?”

     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

      长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
      “她会腌咸菜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腌咸菜要很久吗?”

      “要。菜要晒。缸要刷。盐要一层一层铺。”

      “她做过几次?”

      “每年一次。”

      “做了多少年了?”

      “三十年。”

      苏青鸾不说话了。

      三十年。

     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放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下去。

      她还是问了。

      “她还活着吗?”

      门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活着。”

      “那她——”

      苏青鸾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
     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。

      这句她没有问出来。

      她知道问出来也只会得到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。

      她换了一个问法。

      “她做什么菜?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她会做一道汤。”他说,“莼菜鲈鱼。”

      苏青鸾的喉咙里动了一下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道汤。

      可她记住了。

      以后她每次听见这种声音,她都会想起这句话。

      她试着回忆妈妈做饭的样子。

      不是脸。

      是手。

      ——她已经不记得妈妈的手了。

      她记得有两只手。

      她不记得那两只手长什么样。

      她刚才问他的时候,其实是在问这个。

      她想问:我没有的那部分,你知道吗。

      他没有说。

      他只是回答了她问出来的那些。

      他答的都是关于别人的。

      关于她的那部分,他没有替她说。

     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    他不是不肯说。

      他是把她自己是怎样的人这一件事,留给她自己。

      不替她填。

      不补。

      哪怕他等了五年,哪怕他现在就把她认全了,也不替她填。

      她低下头。

     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    她没有再问下去。

      不是脸。是手。

      妈妈的手在切菜。刀落在砧板上,很匀。一下。一下。

      那个声音是她童年的背景音。她当时坐在厨房门口写作业,一边写一边听。

      现在她听到泥炉上铁壶的声音,会想起那个节奏。

      她想不起妈妈切菜的手长什么样。
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是白的,指甲剪得整齐,是握笔的手,不是切菜的手。

      妈妈的手什么样,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。妈妈叫她的是什么名字?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名字,可那个名字是什么。

      “我叫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“苏青鸾。”

      “苏青鸾。”她重复。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是什么样,谁给她起的,她都没答案。

      她知道妈妈一定叫过她一个别的名字。不是“苏青鸾”——妈妈不会叫全名,一定是个更短的、只有妈妈才会叫的名字。

      “你妈妈叫你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。她想不起来。

      她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。

      她有一个妈妈,妈妈在洛水镇,妈妈叫她一个她想不起来的名字。

      那个名字现在变成了一个空。

      “苏青鸾”是全名,是给别人叫的。小名是给妈妈叫的。现在全名她知道了,小名没了。

      她试着回忆妈妈的脸。
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妈妈的手,刚才想起了一点。做的菜也想起了一点——豆腐,撒了葱花。菜名是什么,她没有答案。

      她只记得那个味道。舌头早忘了(第一关失了味觉),胃还记得。她的胃在那个味道出现的时候会缩一下。

      但那个味道是什么?她说不上来。

      她低头看右手。那道纹路又往上爬了一截。从手肘到了上臂。再往上,就是肩膀。再往上,就是心口。

      她放下袖子。

      桌上还有很多纸。她拿起下一张。

      是作文本。她翻开第一页。一个学生的作文。题目是《我的妈妈》。

      这个学生她不认得。“我的妈妈”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,她读了一遍,读不懂。

      苏青鸾把作文本合上,放在一边。没有烧。

      这张纸她没烧。它和别的不一样。

      她拿起饭卡。蓝色的塑料壳,上面贴着她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人她不认得。

     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,头发扎着,眼睛看着窗外。

      苏青鸾把饭卡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个编号。编号她不认得。

      她把饭卡放在桌上。没有烧。

      这张纸她也没烧。这是她自己的脸。那个脸她不认得,但她知道那是她。

      她拿起下一张。

      是周记本。她翻开。一个学生的周记。这个学生她不认得。她读了一遍,读不懂。她把周记本合上,放在一边。

      剩下的纸她一张一张拿起来,看一眼,放下。字不认得了,纸是什么也不知道。

      她拿起一张。

      是一张菜单。忘味轩的菜单。

      “莼菜鲈鱼羹——每日限量二十碗。”“忘味轩”“莼菜鲈鱼羹”,这些字她都不认得。

      但她看到“每日限量二十碗”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
      苏青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。

      那行字她不认得。可她看到它的时候,手自己停住了。

      手比脑子记得多。

      她把菜单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。不是她的字。是他的字。很丑,“咸”字少写了一横。

      这行字她不认得。可笔迹是他的。

      她把菜单放在膝盖上。没有烧。

      苏青鸾摸着菜单背面他的字。

      “咸”字少写一横。“咸”字她不认得,可她知道这个字少了一笔。

      她用手指在那个少写的横画位置上补了一笔。

      补完她自己愣了一下。

      她见过这个字很多次。

      她在忘味轩坐了五年。五年里她看过这张菜单很多次。他每次写错都擦,擦完重写。她就坐在旁边等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个字缺了一横。她只是知道它缺了。

      他写菜单的时候她一定在旁边。

      门外没有声音。

      她看着桌上那些不烧的纸。作文本、饭卡、周记本、菜单——都不烧。这些纸不能烧。

      作文本上写着《我的妈妈》,她刚忘了妈妈。饭卡上是她自己的脸,不认得,也不烧。

      菜单上是他的字,她不认识但她认得他的笔迹。这些纸都连着一个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的东西。

      苏青鸾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她只知道如果烧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
      她坐在长凳上,膝盖上放着菜单。桌上是三堆灰。袖子底下,那片青黑又漫上来一点。

      她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,也不知道门外那个人什么时候走。下一张纸是什么,她也不知道。

     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。

      她试着想那个小名。

      它叫起来很轻。每次被这么叫,她都是在厨房里写作业。被叫到的时候她不会回头,只会从鼻子里应一声。

      那个声音落在她右耳后面,热热的。

      她的舌头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动。可那两个字一到嘴边就散了,只剩一点气。

      她的舌头知道那个小名的形状,但她的脑子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。和她知道《洛神赋》每个字的嘴型却不认识字一样。

      她听到脚步声。从院子的那头过来,在门外停了。

      她的身体绷紧了。她的手攥成拳。她等着。

      脚步声停了三秒。然后走了。远了。

      她松了手。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
      她靠着墙坐着,把腿伸直。脚麻了。她站起来,腿一打晃,扶住墙等麻劲过去。

      后墙高处那扇小窗对着后院。院子里没有人。墙根下亮着一盏灯,光晃了一下。她看不清。

      她试着发出那个小名的声音。

      张了张嘴,只出了气,不是字。

      她想起小时候被妈妈叫的时候,她会“嗯”一声,从鼻子里出来,很短。她试了一下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门外的林远舟停了一下。他听到了。他没有问。他只是在门板上又敲了一下。两下。

      苏青鸾把脸埋进膝盖。

      她没有哭。

      她坐在那里,埋着脸,听门外那个人的呼吸。很慢。很稳。

      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,她不知道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门外有了响动。他站起来了。她以为他要走。

      他没有。

      他在门外走了两步,然后停下。

      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。不是对她说的。声音很轻,她几乎没听到。

      “下一张,烧奶奶的。”

      她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但她的肩不抖了。她的呼吸慢下来了。

      她说不清为什么。

      她把菜单按在胸口。纸是凉的。她的手心是热的。

      妈妈长什么样,她不知道。她只记得那个节奏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第23章 电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每晚 20:30 更新,日更一章,偶尔加更。 存稿充足,一章不落更到完结,不会弃坑。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,补更当天补上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