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等玉热的第五年》灯下举人

19、第19章 空座位 小棠照常坐

　　早读课的铃响了。

　　小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把语文课本摊开在桌上。书页压出一道折，她用手抹平。窗外的天刚亮。《洛神赋》。她已经背到“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”了。

　　她抬头看了一眼讲台——苏老师还没来。

　　这在以前不会发生。苏老师是全校最准时的老师。早读铃响之前，她一定已经站在教室后门了。

　　背对着教室，听里面的读书声，听到读错音的就推开门进来纠正。她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，粉笔敲两下桌子。全班就静了。

　　小棠记得她纠正过自己三次“髣髴”的读音。第一次她读fǎng fú，苏老师说“对，再来一遍”。

　　第二次她读对了，苏老师点了点头。第三次她没读错，苏老师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　　但今天讲台上空着。

　　空着就是空着。

　　昨天不空。前天也不空。

　　她记得苏老师站在那里的样子——左手拿教案，右手背在身后，粉笔在左手指间转半圈。

　　她不教课的时候就这样站着。站着也不说话，就等学生自己安静下来。

　　教室会安静。

　　从来不用喊。

　　今天讲台上没有这个人。

　　教室也没有安静。

　　小棠把手放在课本上。

　　她心里在想一件事：她要不要去办公室看一眼。

　　她已经想了一早读了。

　　七点五十八分的时候她就想过一次。

　　那时候铃还没响。

　　她想，等铃响完再去。

　　铃响完了她还在想：等早读结束。

　　早读也结束了。

　　她还是没有动。

　　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：现在去办公室不合适。

　　她把这个理由在心里重复了两遍。

　　第二遍的时候她知道这个理由是假的。

　　她还是没有动。

　　小棠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五十八分。早读八点开始。还有两分钟。

　　她拿出语文笔记本，翻到上次苏老师讲《洛神赋》的那一页。页边画着一朵小花，是她随手画的。笔记是她自己记的，字很整齐。

　　读书声渐渐小了。有学生开始抬头看讲台。坐在第一排的张明转过头来，冲小棠使了个眼色。

　　小棠摇了摇头，意思是她也不知道。

　　她记得苏老师说“髣髴”这两个字是古写法，后世的文章里很少用了。

　　曹植写这篇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个人，所以用了古字，像在说一个不能直接说出口的人。

　　八点零五分。苏老师还没来。

　　班主任从后门探进头来，看了一眼讲台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他皱了下眉，走了。

　　八点十分。语文组组长王老师走进教室，站在讲台上。

　　“苏老师今天请假，这节课我代。”王老师推了推眼镜，“翻开课本，第六页。”

　　教室里一阵骚动。

　　有人压低声音问“苏老师怎么了”，有人说“不是生病吧”，有人翻开课本不再说话。

　　坐在她后面的女生凑过来，小声说“我听说苏老师要结婚了，请婚假”。

　　旁边有人接话“不会吧，她都二十八了，结个婚请什么长假”。又有人说“我哥在教务处，说苏老师调走了”。

　　小棠不听这些。她只看讲台。

　　坐在她旁边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。“苏老师怎么了？”

　　小棠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是课代表，你应该知道啊。”

　　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
　　那个女生哦了一声，不再问了。小棠低下头，没再说什么，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两下。她掏出手机，在桌肚里给苏老师发了条微信：“苏老师，你今天没事吧？”

　　消息发出去了。没有红色感叹号。但也没有回复。

　　早读课结束后，小棠没有去吃早饭。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的教师办公室。

　　走廊里很安静。其他班的学生在教室吃早饭，偶尔传来筷子碰饭盒的声音。她的鞋底踩过水磨石，声音格外的响。她放轻了步子。

　　她走到三楼，经过教室门口，听见里面有人在读英语。脚步放轻了。

　　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。门开着。她站在门口，先往里看了一眼。

　　苏老师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。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教案不在了。红笔不在了。

　　那个保温杯不在了。

　　桌面上只剩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子，是杯子放久了磨出来的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印子上方。没敢碰上去，又缩回。

　　小棠走进去。

　　隔壁桌的李老师正在改作业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有事吗？”

　　“李老师，苏老师呢？”

　　“苏老师请假了。”李老师低头继续改作业，“请了长假。”

　　“长假？多长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学校安排的。”李老师顿了一下，抬头看她，“你是她课代表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回去上课吧。苏老师的课有人代。”

　　小棠没有走。她站在苏老师的办公桌前，看着那块浅色印子。

　　她盯着那道印子。杯底磨出来的一圈，颜色比桌面浅。

　　她记得苏老师的保温杯。透明的，杯盖是深色的，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是她自己蹭的。

　　冬天苏老师把杯子捂在手心里。手背冻得发红。她呼出来的气是白的，一团一团的。

　　杯盖上那道划痕在灯光下看得最清楚。她一个学生，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它。

　　笔筒里插着一支断了芯的红笔。苏老师常用的那支，笔帽上贴了一小块胶带，防止滚走。

　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，叶子黄了一半，土是干的。叶尖卷着，垂在盆沿上。盆底托着一圈干了的泥印。办公椅歪着，像主人刚起身走。

　　不是收拾好了走的。是匆忙离开的。

　　她注意到抽屉没有锁，拉开了一点。她蹲下来，往里看。

　　抽屉里空了。备课本、红笔、U盘、她上次交的周记本——都不在了。只有一张纸落在抽屉角落，她捡起来看。

　　是一张便利贴。上面写着：“小棠的作文，下周还她。”

　　是苏老师的字。很整齐。苏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字会很大，但写小字的时候非常工整，一笔一画。

　　小棠认得这个字。她想起自己交上去的作文，苏老师会在旁边用红笔写评语，字很小，但每一笔都清楚。

　　上次她写“我长大想当老师”，苏老师在旁边批了“你可以的”。四个字，红笔，写在空白处。

　　便利贴没有写完。“下周还她”后面没有了。也许苏老师当时正要写日期，被什么事打断了。

　　也许她打算下周回来再写。

　　小棠把便利贴折起来，放进校服口袋里。

　　她走出办公室，站在走廊上。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，口号声传上来。

　　九月的风很凉，吹得走廊尽头的窗帘晃了一下。她拿出手机，拨苏老师的电话。

　　响了三声。转到语音信箱。

　　“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，请稍后再拨。”

　　她挂了。又拨了一遍。一样。

　　她想起上次见苏老师。上周三下午，最后一节课，苏老师讲《洛神赋》。小棠那天上课走神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

　　九月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，风一吹落了两片。苏老师点她名字的时候她正在看窗外。

　　站起来，书挡着脸，一个字也念不出来。她感觉到全班都在看她。

　　然后她听见苏老师笑了——很轻，从讲台那边传过来。她坐下的时候吐了下舌头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吐。

　　那是她最后一次见苏老师。

　　苏老师当时的样子她记得很清楚。站在讲台上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半张脸上。

　　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。她左手按着课本，右手在黑板上写字。

　　小棠注意到她的右手掌心上贴着一块创可贴。

　　当时小棠想问“老师你手怎么了”，但下课铃响了，苏老师合上课本就走了。

　　她走的时候经过小棠的座位，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

　　小棠当时以为苏老师是在说“下次别走神”。现在想，也许不是。

　　现在苏老师不在了。办公桌空了。电话关机了。

　　小棠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把手机攥在手里。她不知道苏老师去了哪里。

　　苏老师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，她弄不明白。她甚至不知道苏老师还会不会回来。

　　她想起苏老师最后那节课。苏老师的声音比平时轻。讲《洛神赋》的时候，停顿比平时长。

　　小棠当时以为苏老师是累了。现在想，苏老师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？

　　她是不是在最后一节课上多看了每个学生一眼？

　　小棠不知道苏老师要去哪里。但她知道苏老师不是那种会不打招呼就走的人。

　　苏老师改作业的时候会在周记本里写长段的评语。苏老师会记得每个学生的生日。

　　苏老师走的时候，不会连一句“我请假了”都不留。

　　除非她来不及。

　　小棠站直了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，往教室走。

　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教师办公室的方向。

　　办公室的门还开着。苏老师的办公桌空着。那块浅色的印子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。

　　她转身下楼。

　　下午有作文讲评课。她要把自己上次写的作文重新读一遍，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。

　　她等不了一整节课。

　　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，她就出了教室。她不知道苏老师住在哪里。

　　她只知道苏老师提过一次，出校门往左，过一家便利店，再往里走几十米，有一条巷子，巷子里有一家小饭馆。

　　苏老师说她有时候下班会去那里吃晚饭。

　　小棠出了校门，往左走。

　　路过那家便利店。玻璃门，门楣上贴着广告。

　　小棠走进去，在热柜前站了一会儿，拿了一个茶叶蛋。

　　她剥了壳，咬了一口，忘了嚼。

　　小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。她不饿。但苏老师说过，这家的茶叶蛋煮得入味。

　　她拿着那半颗茶叶蛋继续走。

　　巷子很窄，两边是老房子。她往里走，走了大概五十米，看到了那家小饭馆。

　　门脸很小，挂着一块木牌子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忘味轩。

　　小棠站在那块木牌底下。木头是旧的，漆掉了，字凹进去。门是关着的，缝里黑的。

　　她抬起手，指节悬在门板上，没落下去。她不知道敲了有没有人应。她怕应了的不是苏老师。

　　小棠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，又放下了。

　　门边有一块玻璃，蒙了一层灰。她趴在那上面往里看。里面黑洞洞的，桌椅摞在墙角。

　　灶台上落了灰，锅挂在墙上，锅里有一层薄薄的油垢。

　　台面上有一个保温杯。

　　灶台后面有一块小黑板。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，最后一行写着“莼菜鲈鱼羹——为苏老师留”。

　　字迹被擦掉了一半，但“为苏老师留”五个字还在。

　　小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她只觉得奇怪——店都关了，为什么黑板上还写着为苏老师留羹？

　　小棠的手贴在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。

　　她能看见那个杯子——和苏老师每天带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　　苏老师没有把杯子带走。

　　如果苏老师请了长假，她为什么不把杯子带走？如果苏老师明天就回来，为什么店关了门，灶台上落了灰？

　　小棠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，灰上留下一道印。她退后一步，看着那块木牌子。

　　“忘味轩”三个字，刻在木头上，漆已经掉了。她不知道这家店开了多久。

　　苏老师为什么总来这里吃晚饭，她弄不明白。她只知道苏老师说过，这家店的莼菜鲈鱼羹很好喝。

　　巷子里很静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。

　　她终于敲了敲门。没有人应。

　　她又敲了三下。还是没有人应。

　　她退后一步，站在巷子中间。九月的太阳照在巷子里，墙根处长着青苔。

　　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，小棠蹲下来摸了一下。猫不怕人，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
　　她想起苏老师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——苏老师说过她养不活植物，养什么死什么。但那盆绿萝活了三年。

　　苏老师走了，绿萝还在，叶子黄了一半但还活着。

　　她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，折了三折，纸角已经被她的汗浸湿了。

　　她转身要走，脚踢到门口一个东西。

　　低头看——是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塞在门缝底下。信封上没有字。她捡起来，拆开。

　　里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，边角发黄。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洛水边。一个穿楚服，长发垂到腰。

　　一个穿旗袍，短发，戴眼镜。

　　穿旗袍的那个，长得和苏老师一模一样。

　　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没有字。她用手指摸了摸相纸的背面。光滑的。她又翻回正面。

　　穿旗袍的女人站在穿楚服的女人旁边。两个人都看着镜头。穿楚服的女人在笑。穿旗袍的女人没笑。

　　小棠看了很久。她把照片塞进书包最里层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　　九月的风吹过来，照片的边角翘了一下。

　　这张照片是谁塞在门缝里的，照片上穿楚服的女人是谁，她都说不上来。

　　苏老师不会不回来。她还要给小棠还作文呢。

　　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，往学校走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。天亮以后她去上学。

　　早读那一节，她翻开课本，翻到《洛神赋》那一页。她念。声音很小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
　　“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。”她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门口没有人。她低下头。她继续念。

　　“荣曜秋菊，华茂春松。”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。落在讲台上。她没有去捡。

　　第一节是数学。老师在讲什么她不知道。她在课本下面翻那张照片，用手指摸着照片的边缘。边角发黄。

　　放学铃响了。小棠把照片塞进书包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。空座位还在。第三排靠窗。

　　桌上干干净净。没有水杯。没有作业本。只有一道阳光落在桌面上。她看了两秒。她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