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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16章 第三关·焚书 第三关没有 ...

  •   第三关和前两关不一样。

      没有光。没有雾。她睁开眼的时候,已经站在一间屋子里了。

      土墙是黄泥色的,被烟熏得发黑。靠地的一圈颜色最深,像湿过。墙根有几道裂纹。木梁很粗,架在墙头上,梁上挂着一张干了的渔网,网眼上结着灰。

      青砖地,砖缝里长着薄薄一层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她走的时候放轻了脚。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墙根那一点亮,落在砖上。

     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面被磨得发亮,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印。印子深浅不一,旧的压着新的。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砖。

      桌上堆着一摞纸,纸的旁边放着一个火柴盒,红色的封面,边角磨白了。

      苏青鸾走到桌边,数了数那摞纸。

      她数了两遍。不厚,可也不算薄。

      她不知道要烧到第几张。

      她也不知道这一关有多长。

      苏青鸾站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。左手揣在裤兜里,冰得没有知觉。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动了动——还能动。

      她尝不出任何味道,第一关失去的味觉没有回来。她吸了吸鼻子,屋里干燥的土味也闻不见——嗅觉也在跟着退。喉咙干得发紧,咽一下有点疼。空气是干的。

      苏青鸾走到墙边。土墙是黄泥糊的,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刮痕,是雨水冲出来的。

      她伸手摸了一下,土是干的,掉了一小块在她掌心。碎土落在掌心里,轻飘飘的。她没舍得马上拍掉。她捏碎,土屑从指缝漏下去。

      木梁上挂着那张渔网。她踮起脚够了一下,够不着。网很旧了,绳子都脆了,一扯就会断。网上挂着几根草屑,风吹不动。她把手收了回来。

  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间屋子里会挂一张渔网。

      太奶奶当年也在这里待过。也坐在这张长凳上,面对一摞纸,下不去手。

      屋子另一角有一张床,铺着灰色的褥子,褥子叠得方方正正。

      床边有个小泥炉,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,壶嘴没有冒气。炉膛里灰是冷的,一点热气都没有。她把手在炉边烤了烤,没有用。墙上钉着一盏油灯,灯芯是新的,还没用过。

      炉子旁边靠墙立着几根柴,劈得很齐,断面发白。她抽出一根,掂了掂,又放了回去。柴是干的,一碰就掉屑。

      她走到桌前。

      桌上的纸摞得整整齐齐,大约两尺高。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卷起来了,她伸手把它抹平。

      抹平了,过一会儿又卷起来。她没有再管它。屋里的纸太多了,一张张抹不过来。

      纸是泛黄的稿纸,方格的,和她在学校用的教案纸一样。格子很小,一行没几个字。纸角卷着,一碰就沙沙响。纸的边缘有点脆,放了很多年的样子。

      她用手指按了按,纸面是干的,没有灰。

     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。

      纸的背面朝着上,钢笔写的字。字迹很熟悉。

      是一幅画。铅笔画,线条很稚拙。画的是一条河,河边上站着一个人,扎着辫子,穿着裙子。

     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:“洛水。”

      苏青鸾的手停住了。

      是小棠画的。

      她记得这幅画。前几天,小棠把画塞给她,说“老师你上课总讲洛神赋,我觉得你迟早会去洛水。”

      她把画夹在教案里,画纸的边角被教案磨得起了毛,她还小心压平过。

      这幅画怎么会在这里?

      她把画放在桌上,拿起第二张。是她的教案,第一页写着“《洛神赋》第二课时”,下面是她工整的板书设计。

      红笔在页边距标了“重点”两个字,字很小,挤得紧紧的。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个“重”字,墨迹凸起来,是她写字时笔尖压得重。

      第三张是小棠的作文本。作文题目“我的老师”,第一行写“苏老师讲《洛神赋》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”。

      她当时批了“继续努力”,现在看到这句话,手指停在“光”字上。

      作文本里夹着一片银杏叶。叶子已经干了,黄褐色,叶脉还清楚。

      她想起来了——上学期,小棠在操场上捡的,夹在作文本里交上来,附了一张纸条:“老师,这是学校门口那棵银杏的,今天落了好多。”

      她当时把银杏叶拿出来,夹进了自己的备课本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作文本里。

      她把银杏叶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夹回作文本,放在桌上。

      第四张是一串数字,写在一张便利店小票背面。小票上印着“2024年9月10日,豆浆一杯,茶叶蛋一个”。十一位。

      她记得那天早上,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早餐,一盒豆浆,一个茶叶蛋。付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。没有未接来电。

     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。课程表,学生周记,食堂饭卡,忘味轩的菜单,林远舟写在纸巾上的地址。

      每张纸边角折了,有的有咖啡渍,有的是她的字,有的是别人的字。她翻得很慢,像在翻自己的一辈子。

      饭卡是蓝色的,塑料皮磨花了,上面贴着她的照片,照片边角翘起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编号。编号她不记得。

      她记得第一次去食堂,刷卡的时候手抖了,把饭卡掉在地上。

      旁边的老师帮她捡起来,说“新老师吧?紧张什么。”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
      周记本是硬壳的,封面贴了一张贴纸,是个卡通女孩。

      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,她不记得了——不是她教得最好的学生。是后排那个总低着头、从不举手的男生。

      她翻到中间,有一篇周记她没批过。

      学生写:“苏老师今天问我长大想做什么。我说想当老师。她笑了。好久没人对我笑了。”她不记得这件事了。

      但她记得自己问过。也记得那一次她笑了。

      她把周记本合上,放在桌上。

      下一张是一张小卡片,名片大小,背面朝上。她翻过来。

      是林远舟的字。很丑,歪歪扭扭,和他那个人不一样。

      上面写着:“莼菜鲈鱼羹:鲜,微甜,莼菜滑。姜丝炒肉:咸,辣。清蒸鱼:甜,嫩。”每个菜名后面跟着味道描述。

      “咸”字少写了一横。

      她记得这张卡片。合玉之后,她在课上吃东西尝不出味了,他就在忘味轩写这个,每天给她换一张。她当时说“我自己能尝”,他说“你尝不出”。她没接话,把卡片收了。

      卡片下面压着一张教师节贺卡。

      硬纸壳,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,长头发,戴眼镜,旁边写着“苏老师最好”。

      字是高二(三)班的学生写的,笔画都是抖的。她翻到贺卡背面,写着“祝苏老师教师节快乐!我们都爱你!”

      没有署名,但笔迹她认得——是全班同学轮流传的,一人写一笔。

      她想起教师节那天,办公室桌上堆了十几张贺卡,她一张一张拆开,拆到这张的时候笑了。

      她把贺卡和卡片放在桌上。

      忘味轩的菜单是手写的,毛笔字,很瘦,很有力。莼菜鲈鱼羹排在第一行,下面写着“每日限量,二十碗”。

      她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,菜单上没有这道菜。是她第三次去的时候,菜单上新添的。她问他“什么时候加的”,他说“昨天”。她没再问。

      她把菜单放回桌上。

      火柴盒就在纸旁边。她拿起来,打开。里面的火柴还剩大半盒,红头,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她抽出一根,在火柴盒侧面划了一下。

      嗤啦。火着了。

      小小的一簇火苗,在她指尖跳。她把火柴举到那摞纸上方,火光照在她脸上。她应该把火柴扔下去。

      纸会烧起来,她会失去这一段记忆。

     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    她看着火苗,看着下面那摞纸。小棠的画在最上面。如果这张纸烧了,她会忘记小棠。

      忘记那个眼睛很亮的女生,忘记她课间跑来问“老师你真的相信洛神存在吗”,忘记她送画时红着脸说“随便画的”,忘记她趴在办公桌边问“老师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”。

      她下不去手。手悬在半空。

      她不烧,第三关就过不去。过不去,红印会扩散到心口。

      但小棠是她站在讲台上五年遇到的最亮的一双眼睛。她凭什么把这个女孩烧掉?就因为她要过七关?

      火苗燎到了纸角。纸角卷了一下,她赶紧缩手。火柴灭了。

      第二根。划着了。举到画上方。火苗稳了。她看着纸角,只要手腕一翻,火就落到纸上。

      她的手腕转了一下,没翻成。火柴烧到手指,她松了手。

      第三根。这次她举了很久。火苗在她指间跳,纸角就在火苗下方一寸。她看着火苗,看着纸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她的手很稳——比她想象的稳。但她的嘴抿得很紧,抿到没有血色。

      火柴烧到指尖。她松手,火柴掉在地上,灭了。火在青砖上留下一个黑点,烟细细往上飘,散了。

      她蹲下来,把烧剩的火柴捡起来。屋子里很静,静到她能听见火柴盒在桌面上滚动的声音。

      左手冰得没有知觉,右手还残留着火柴的温度,烫的。

      两只手,一只在冬天,一只在火边。她没动,等右手那点热散掉。散掉以后,两只手就一样了。
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是林远舟。还是那块玉,把他的话送了过来。

      苏青鸾闭上眼。

      她想他。不做菜的样子。不端碗的手。她想的是第一次走进那条巷子那天。

      门半开着。她能看见里面。灶台。铁锅。案板。刀旁边是切好的姜丝。锅盖边沿冒出一线白气。

      那个人转过身来。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皱眉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记着那个味道——虽然她已经尝不出、闻不见了。她站了很久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她睁开眼。屋子还是那间屋子。桌上那摞纸还在,火柴盒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
      她在长凳上坐下。把小棠的画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
      她看着这幅画。线条稚拙,河水画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河边的人只有火柴人那么大。

      但小棠画得认真,河面上的波纹一道一道,用铅笔侧锋抹出来的。右下角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,“棠”字。

      她记得小棠。语文课代表,第三排靠窗。上课总走神,眼睛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

      有一次她点小棠回答“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”怎么读,小棠站起来,愣了三秒,答不上来。

      坐下以后偷偷冲她吐了下舌头。

      有一次小棠写“我长大想当老师”,她批了“你可以的”。

      小棠看到批语那天,眼睛亮了一整节课,下课跑过来问“老师真的觉得我可以吗”。她说“真的”。

      小棠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

      还有一次,小棠问她“老师你为什么不谈恋爱”。

      她正在改作业,头也没抬说“没必要”。

      小棠趴在办公桌边看了她半天,说“老师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”。她没回答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      苏青鸾把画翻过来。背面空白。她从那摞纸里抽出一支钢笔——黑色笔帽,笔身磨得发亮。她在画背面写了一行字:

      “小棠,眼睛很亮,两颗虎牙,送我一幅洛水的画。”

      她知道写了也没用。画烧起来的时候,背面的字一起烧。但她还是写了。

      她把画翻回正面。看着“洛水”两个字。铅笔写的,“洛”字三点水写得很开,“水”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一直拖到纸边。

      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笔痕摸过去,铅笔的石墨在指腹上留了一点灰。

      然后她的手放在火柴盒上,没有划。

      门被推开一条缝。光从外面照进来,一道窄窄的光,落在青砖上,落在她脚边。光线里有灰尘在飘。

      她眯了眯眼。眼睛在黑里待久了,见不得光。那道缝没有再变宽,光就停在那里,照着她脚前的一小块地方。

      她抬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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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每晚 20:30 更新,日更一章,偶尔加更。 存稿充足,一章不落更到完结,不会弃坑。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,补更当天补上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