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2、墙上的刀 汉斯原本以 ...
-
汉斯原本以为,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花太多时间去考虑乌苏拉。
他们见过几次面,谈过工作、旅行、家庭,也交换过一些关于生活的看法。她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女人。她有自己的工作,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,待人礼貌,也懂得照顾谈话中的气氛。
如果只看这些条件,汉斯觉得,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合适的伴侣。
问题在于,她有自己的意见。
而且,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意见需要经过汉斯的认可,才能成立。
那天晚上,他们约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。乌苏拉下班后直接过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,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。她看起来有些疲倦,但精神不错。
起初,他们谈得很顺利。
乌苏拉讲了办公室里发生的一件趣事,汉斯也说起一个客户最近提出的无理要求。她听得认真,偶尔笑一笑,还问了几个问题。
汉斯喜欢别人认真听他说话。
他并不要求对方对每一件事都表示赞同,但至少应该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判断。
晚餐进行到一半,乌苏拉提起最近德国政治新闻里的一个争议。
“我有时候觉得,”她说,“现在的人越来越难好好讨论政治了。大家似乎总是先判断你属于哪一边,然后才决定要不要听你说话。”
汉斯立即有了兴趣。
“因为很多人根本没有独立思考。”他说,“他们只是重复电视里听到的东西。”
乌苏拉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,和你意见不同的人,大多数都没有独立思考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必须先弄清楚事实。现在很多人连事实都不愿意了解,就急着表达立场。”
“那你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了解事实,还是了解之后得出了不同的结论?”
汉斯放下了叉子。
“这两件事当然不一样。但如果一个人的判断明显违背事实,就说明他没有认真思考。”
“什么叫明显违背事实?”
“这要看具体问题。”
“那我们就谈具体问题。”
乌苏拉说得很平静。
她没有嘲讽他,也没有提高声音。她只是想把谈话继续下去。
可是汉斯忽然觉得,这顿饭开始变得令人疲惫。
他原本以为,乌苏拉会像其他人一样,听他说完之后提出一两个问题。也许她会不同意某个细节,也许她会补充自己的看法,但只要把事实摆出来,事情总能说清楚。
然而乌苏拉没有按照他的预想走下去。
她不仅不同意他的结论,还要求他说明结论成立的条件。
汉斯开始解释。
他谈到媒体的倾向,谈到政治人物如何利用恐惧,也谈到普通人如何被情绪左右。他的语速逐渐加快,开始引用自己看过的报道和统计数字。
乌苏拉没有打断他。
等他说完,她才问:
“你刚才说,媒体会选择性地呈现事实。那么,你自己看见的那些报道,会不会也有选择性?”
汉斯皱起眉头。
“我当然会判断来源。”
“别人也会。”
“但不是每个人都具备判断能力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,你的判断一定比他们准确?”
这一次,汉斯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她,仿佛她刚才问的并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种冒犯。
“你是在说,我没有判断能力?”
乌苏拉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这样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质疑我的判断?”
“因为我们在讨论一个问题。我认为你说得不够充分,所以提出疑问。这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如果你连基本事实都没有弄清楚,质疑有什么意义?”
乌苏拉沉默了片刻。
她终于意识到,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汉斯不再试图解释自己的观点。他开始追问她了解多少、看过什么、凭什么得出结论。每当她指出一个问题,他便转向另一个问题;每当她要求他回答自己的疑问,他又把谈话带回她是否真正理解事实。
她渐渐明白,自己似乎永远无法抵达一个能够让他满意的终点。
“汉斯,”她说,“我不认为我们一定要在政治问题上达成一致。”
“我也没有要求你同意我。”
“可是你一直在试图证明,我的看法不值得认真对待。”
“如果你的看法没有充分依据,我当然有权指出来。”
“当然。你有权不同意我,我也有权不同意你。”
“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?”
汉斯的眼睛开始发红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生气,也知道乌苏拉已经不再享受这场谈话。但他无法就此停下来。
如果现在结束,就好像他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。
如果让她带着那些未经澄清的观点离开,就好像他承认她的判断同样成立。
他不能接受这种结果。
“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?”他说,“现在的人总是把不同意见当成一种权利,却不愿意承担自己说错话的责任。”
乌苏拉看着他。
“我愿意为我说的话负责。但我不需要因为你不同意,就承认自己错了。”
这句话终于让汉斯彻底失去了耐心。
“所以你只是想坚持自己的立场。”
“你不也是吗?”
餐桌上安静下来。
邻桌有人低声说话,侍者从他们身边经过,替另一桌客人添了水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,也没有人知道这场争论对汉斯意味着什么。
乌苏拉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“我不想把今晚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争论上。”她说,“我们可以谈点别的。”
汉斯没有回应。
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。
明明是乌苏拉提出了政治话题,明明是她不断质疑他的判断,现在却又是她决定结束谈话。仿佛只有她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讨论、什么时候停止,而他只能接受。
他忽然想起安娜。
如果是安娜,她会怎样?
安娜大概不会在这个时候反问他为什么不能接受不同意见。
她会听。
她也许会提出自己的看法,但只要发现他开始不耐烦,就会慢慢减少说话。她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把一件事情解释清楚,也知道什么时候继续追问只会让争吵变得更长。
她甚至会在他情绪激动时,先把水杯放到他手边,或者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。
汉斯曾经认为,那是因为安娜懂得尊重他。
现在他才发现,乌苏拉并不是不尊重他。
她只是没有像安娜那样,把维持他的平静当成自己的责任。
这个发现令他更加恼火。
“你不想谈,那就算了。”他说。
乌苏拉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。”
她没有再解释。
她没有因为他的不快而改变决定,也没有试图用另一个话题把气氛重新拉回来。
她只是继续吃完自己的晚餐。
汉斯坐在她对面,觉得自己像是被晾在了那里。
他宁愿乌苏拉继续与他争论。
至少那样,他还可以指出她的问题,还可以要求她回答,还可以把谈话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。
但她不再参与。
她的沉默没有承认他正确,也没有承认他错误。
它只是意味着,她不愿意再继续了。
汉斯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样的沉默。
---
他们离开餐厅时,已经接近晚上九点。
乌苏拉站在门口,整理了一下围巾。
“谢谢你今晚的晚餐。”她说。
汉斯点头。
“下次我们可以找个更轻松的话题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体面的结束。
汉斯却立即感到不快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不能讨论严肃的问题?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觉得,我们似乎不太适合用这样的方式讨论问题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我不想每次表达不同意见,都需要证明自己有资格这样想。”
汉斯看着她。
“如果你认为自己的观点正确,就应该能够解释。”
“我愿意解释。但解释不等于我必须说服你。”
乌苏拉停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想把一顿晚餐变成考试。”
汉斯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学生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今晚的感觉就是这样。”
她没有继续争辩。
她告诉汉斯,自己回家后会给他发消息,然后向街道另一边走去。
汉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想追上去,再把事情说清楚。
他可以告诉她,自己并不是故意让她难堪;可以解释,他只是对事实有比较严格的要求;也可以指出,是她提出了政治问题,却没有准备好接受不同意见。
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。
只要乌苏拉肯停下来,他就可以一条条说给她听。
可是她没有停下来。
她甚至没有回头。
汉斯最终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
一路上,他不断回想刚才的谈话。
他觉得乌苏拉缺乏耐心,也觉得她不够成熟。她似乎只希望别人接受她的观点,却不愿意认真面对反对意见。
然而,当他把这些结论反复想过一遍之后,心里仍然没有得到想要的平静。
他知道自己可以不再见她。
这并不困难。
问题是,如果乌苏拉也决定不再见他呢?
如果她回到家后,认为他们并不合适,那么这段关系就可能到此为止。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,就已经被另一个人判断为不值得继续了解。
汉斯不喜欢这个念头。
他更不喜欢的是,自己竟然会在意。
---
回到家时,屋里一片安静。
汉斯打开灯,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,脱下外套,挂好。
他没有立即走进厨房。
客厅墙上挂着那把□□。
刀鞘深色,装饰朴素,挂在墙上的位置一直没有改变。
那是安娜送给他的。
很多年前,他们曾经一起去过一家出售旅行纪念品和手工艺品的小店。汉斯当时对这把刀很感兴趣,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他喜欢它的造型,也喜欢它背后那种来自遥远地方的陌生感。
安娜记得这件事。
后来,她把刀买下来送给了他。
他收到礼物时很高兴。
那时,他们还没有孩子,生活也不像现在这样被各种安排切割成一段一段。他们可以临时决定去哪里,可以在周末睡到自然醒,也可以因为一件小事争论几句,然后一起出门吃饭。
汉斯走到墙边,抬头看着那把刀。
他忽然记起,安娜把礼物递给他时,曾经笑着问:
“你是不是早就想要这个了?”
他当时回答,是。
其实他并没有非要拥有它不可。
但安娜记得他的兴趣,让他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。
她知道他喜欢什么。
她会记住他随口说过的话,也会在很久以后,突然拿出一件他已经忘记的东西。
汉斯一直认为,这是安娜爱他的证明。
直到今天,他才在某个不愿意承认的瞬间想到:她之所以能够这样了解他,是因为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几年。
她花了很长时间,才知道怎样与他相处。
她也花了很长时间,才学会怎样避免那些不必要的争吵。
而他把这种熟悉,当成了她天生就应该具备的能力。
汉斯伸手碰了一下刀鞘。
他没有把刀取下来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它。
今晚的事情本来很简单。
他与乌苏拉发生了一场争执。
两个人的看法不同,她不愿意继续谈,他因此感到不快。
如果是过去的安娜,大概会在他回家后听他讲完这一切。
他会坐在厨房里,一边喝水,一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。他会指出乌苏拉在哪些地方不够合理,为什么她的反应说明她没有真正理解他的意思。
安娜会听。
有时她会说一句“也许她只是累了”,有时她会提醒他,对方可能没有恶意。
如果他不接受,她通常也不会一直争辩。
她会等他把话说完。
等他的声音慢慢恢复正常。
等他终于愿意谈起别的事情。
那时候,汉斯常常觉得自己已经把问题解决了。
他没有意识到,真正让他平静下来的,并不是他证明了什么。
而是安娜一直留在那里。
她听完了他的愤怒,没有要求他立刻改变想法,也没有让他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面对自己的问题。
她让他可以在不承认错误的情况下,重新恢复平静。
久而久之,汉斯开始把这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生活条件。
他不再觉得安娜是在付出。
他觉得她只是了解自己。
而现在,安娜不在这里。
乌苏拉不会坐在他的厨房里,听他把一场争执解释三遍。
马丁也不再像从前那样,随时准备接起电话,陪他分析每一个细节。
他可以继续给他们打电话,可以把事情讲得更加完整,可以找到更多证据证明自己没有错。
但他无法要求他们继续充当自己的情绪出口。
汉斯站在墙前,第一次清楚地感到,家里有一个位置空了。
不是某一件家具的位置。
也不是某个人每天坐过的椅子。
而是一个他过去从未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使用的位置。
一个能够容纳他的不满、愤怒、委屈和解释的位置。
他曾经以为,那就是安娜。
他没有想过,安娜也会疲惫,也会有不愿意听的时候,也会在某一天决定,不再把自己的生活用来安顿他的情绪。
他更没有想过,那个位置并不是他拥有的一项权利。
---
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。
汉斯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
是乌苏拉发来的消息。
她说,自己已经到家了,感谢他今晚的晚餐。她认为他们之间有一些重要的差异,可能不太适合继续发展关系,但仍然祝他一切顺利。
消息写得礼貌而清楚。
没有责备,没有讽刺,也没有留下需要汉斯继续解释的地方。
他读了一遍。
又读了一遍。
他想回复,告诉她,她对今晚的谈话有些误解。他并没有要求她同意自己,只是希望双方能够尊重事实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组织措辞。
但他忽然想到,即使把这些话全部发过去,乌苏拉也可能不会改变决定。
她可以看完。
可以不同意。
也可以不再回复。
他无法要求她继续与自己讨论,直到她承认自己理解错了。
汉斯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拿起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复。
他告诉自己,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浪费时间。乌苏拉不适合他,这并不是什么损失。他们之间存在差异,既然如此,早点结束反而更好。
他甚至觉得,这样做很理性。
可是,当他重新走回客厅时,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把□□上。
他突然想到,如果安娜也像乌苏拉这样,早在十七年前就决定不再与他争论,不再解释,不再尝试让他理解她,那么他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?
也许他们根本不会结婚。
也许他们会在某一次争吵之后分开。
也许安娜会遇到另一个男人,一个不需要她不断解释、不断退让,也能让她感到被理解的人。
汉斯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安娜不是乌苏拉。
他们之间有过真正的感情,有过共同生活,也有过许多美好的时刻。
他不愿意把这些东西与一顿晚餐相提并论。
可是,另一个问题却留在了那里。
为什么安娜能够听他解释十七年,而其他人却不愿意?
他不想回答。
因为如果答案是安娜比别人更能忍耐,那么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他一直回避的事实:
她过去能够承受,并不意味着她永远应该承受。
汉斯关掉客厅的灯。
那把刀隐入黑暗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他走进卧室,躺下,告诉自己明天还有很多工作。
他不需要乌苏拉。
他也不需要别人替自己处理情绪。
他可以独自生活。
他已经证明过,自己有能力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只是,在入睡之前,他又想起了安娜。
想起她曾经坐在厨房里,安静地听他说话。
想起她在他发完脾气之后,仍然会问他要不要喝点水。
想起她曾经把那把刀送给他,像是把自己对他的了解,变成了一件可以长久保存的礼物。
汉斯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承认自己想念她。
他只是觉得,最近的生活实在有些不顺。
而他仍然相信,只要自己找到正确的办法,一切就可以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