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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她报了警 汉斯的皮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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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斯的皮肤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开始渗液的。
最初只是手腕内侧几块发红的斑,边缘不太规则,痒起来时,他会用另一只手的指甲轻轻刮几下。后来,红斑慢慢延伸到前臂,皮肤变得粗糙,有些地方甚至渗出透明的液体。
他换了洗衣液,换了沐浴露,又把家里几种清洁剂逐一检查了一遍。
没有结果。
他开始怀疑是床单,又怀疑是办公室的椅子扶手。接着,他在网上搜索症状,打开十几个网页,比较照片,记录每一种可能的病因。
他不喜欢身体出现无法解释的问题。
一件事情只要找到了原因,就应该能够解决。这是他几十年来的生活经验。电脑程序出了错,可以检查代码;水管漏水,可以找到接头;账目对不上,可以逐项核算。
可是皮肤不是程序。
它没有按照他的要求恢复。
与此同时,他发现眼睛一侧也出现了红肿,眼睑周围有些发痒。他不得不预约医生。经过检查,医生认为他的皮肤问题属于湿疹样皮炎,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排除诱因,并给他安排了适当的抗炎治疗。
医生问他最近是否承受了很大的压力。
汉斯说没有。
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告诉他按照医嘱使用药物,不要自行增加用量,也不要把普通皮肤药膏涂到眼睛附近。眼部症状如果加重,或者出现眼痛、视力变化,就需要及时复诊。
汉斯把这些话一一记下来。
他按时用药,避免刺激皮肤。几天以后,红肿逐渐消退,渗液也止住了。
这让他重新获得了一点信心。
至少,有些事情仍然在他的控制之中。
然而,每天晚上回到家里,他还是会想起安娜。
以前,他不需要特意寻找她。
她在厨房,在浴室,在客厅里收拾埃贡的东西。有时候他工作到很晚,出来喝水,会看见她已经睡了,床头还留着一盏灯。
那时,他很少意识到这些细节有什么意义。
他只觉得家里有人,事情有人处理。即使两个人刚刚吵过架,他也知道,第二天早晨安娜大概还是会起来,给孩子准备东西,询问他是否需要买什么。
现在,他打开冰箱,里面的东西依旧整齐,却没有人提醒他哪些食物应该先吃。
他不认为自己缺乏照顾自己的能力。
他只是觉得,这样的生活不应该由他来承受。
于是,他给安娜打了电话。
他没有说自己想她。
他告诉她,医生已经检查过,皮肤问题正在好转。他还说,最近的治疗让他意识到,长期的压力确实会影响身体。
他说这句话时,声音比平常柔和。
安娜问:“医生说是压力引起的吗?”
“医生没有这么说。他只是问了我最近的情况。”
“那你按医嘱治疗。眼睛如果不舒服,要再去检查。”
汉斯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想来看看我吗?”
电话那边安静下来。
他立即补充道:“我不是说我不能照顾自己。我只是觉得,你至少应该知道我的情况。我们毕竟还没有离婚。”
最后那句话,是他特意留下的。
他知道它对安娜意味着什么。过去,只要他说到婚姻,说到责任,说到他们共同生活了多少年,安娜通常就会停下来,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。
这一次,安娜没有马上答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可以带埃贡过去看看你。”
汉斯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。
他告诉自己,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。
他甚至开始考虑,要不要把客厅重新整理一下。安娜喜欢窗边那张椅子,他可以把椅子擦干净,再买一些她以前常吃的东西。
他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讨好她。
他只是认为,既然两个人还有感情,就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。
至于安娜是否也这样想,他决定等她来了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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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娜到达时,已经是下午。
她抱着埃贡,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,里面装着孩子的奶瓶、备用衣服和尿布。
汉斯打开门,看见她的那一刻,先看见的是孩子。
埃贡比上次见面时又长大了一些,脸颊圆润,眼睛睁得很大。他伸出一只手,抓住安娜衣服的领口。
汉斯站在门口,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安娜走进客厅,把袋子放在沙发旁边。
她看了看汉斯的手腕。
“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医生给我用了药,现在已经控制住了。”
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,让她看见皮肤恢复的情况。
安娜没有表现出他期待的惊讶,也没有责怪他以前不注意身体。她只是仔细看了看,问他有没有按照医嘱使用药物。
汉斯回答了她的问题。
他们之间的谈话平静得近乎陌生。
安娜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坐下来,听汉斯讲医生的判断,讲这几天的症状,也讲自己独自生活之后遇到的一些麻烦。
有那么一会儿,汉斯甚至觉得,一切并没有改变多少。
安娜仍然会听他说话。
她仍然记得他的身体状况。
她也没有因为他生病,就露出厌烦的神情。
他开始谈起以后。
“我觉得,我们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到现在这个地步。”
安娜抬起头。
“汉斯,我今天是带埃贡来看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关心你的身体,但这不代表我决定回来了。”
汉斯的脸慢慢沉了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总要把话说得这么绝?”
“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“事情还不够清楚吗?你回到家里,坐在这里,抱着我们的孩子。你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安娜低头看了看埃贡。
“对我来说,这意味着我来看望你。”
汉斯没有说话。
他感到胸口有一种熟悉的紧绷感,仿佛某个原本已经安排妥当的东西突然偏离了位置。
他不愿意接受安娜对这次探望的解释。
在他看来,安娜已经做出了一个行动,就应该承担这个行动所代表的意义。她不能一边回来,一边又坚持自己没有回来。
他开始讲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些年。
他讲自己如何承担开支,如何维修房子,如何照顾孩子,如何在安娜不舒服的时候替她处理各种事情。他没有夸大其中任何一件事。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。
但他说得越多,越像是在要求安娜偿还一笔从未经过双方确认的债务。
“我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,”他说,“你不能说走就走。”
安娜看着他。
“我没有说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离开?”
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汉斯不喜欢这种沉默。
“你说话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了。”
“怎样生活?”
安娜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每次我们发生矛盾,我都要先想办法让你平静下来。我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说,为什么那么做。我不能只是不同意你,也不能只是希望事情按照另一种方式进行。因为只要你觉得我不尊重你,事情就会一直争下去。”
汉斯立刻摇头。
“你把所有事情都说成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我没有说所有事情都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只讲这些?”
安娜没有继续解释。
她已经知道,接下来的谈话会怎样发展。
她说一件事,汉斯就会追问另一件事;她试图解释,他就会指出解释中的矛盾;她承认自己有做得不好的地方,他便会把那句话当成整个争执的结论。
最后,他们会谈到她的态度,她的责任,她是否感激他,以及她是否还有资格不满意。
而真正的问题,仍然留在那里。
她抱起埃贡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我今天该回去了。”
汉斯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每次都是这样。你来一趟,听我说几句话,然后就走。你根本不打算解决任何问题。”
安娜没有起身争辩。
“我现在不想继续谈了。”
“当然。你永远不想谈。你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,然后告诉我,这是你的决定。”
安娜把孩子抱稳。
“汉斯,请你让我走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血丝渐渐明显起来。
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经历的疼痛,想起夜里醒来时空荡荡的房间,想起医生问他是否承受了压力。他甚至想起自己刚刚退下去的皮疹。
他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,得出了一个他无法容忍的结论:
安娜可以回来,可以关心他,可以坐在他的家里,却仍然不肯为他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让步。
她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,因为他的痛苦而改变决定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?”他问。
安娜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这么想。”
“你当然不会这么说。你现在有了自己的住处,有了孩子,有了别的生活。你可以把我留在这里,自己过得好好的。”
“汉斯,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这个问题里已经没有了真正的询问。
他要的不是答案。
他要安娜说出一个能够让他满意的理由,最好是她承认自己仍然舍不得他,承认这次回来意味着她还会重新考虑,承认他依然有能力让她改变主意。
安娜看着他,终于说:
“因为我不希望你生病的时候,身边连一个来看望你的人都没有。但我不能因为你生病了,就答应回到一段让我害怕的关系里。”
汉斯的表情变了。
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。
她竟然把自己说成一个让她害怕的人。
他认为自己才是那个被抛下的人,才是那个承受痛苦的人。现在,安娜不仅不愿回来,还把他的痛苦解释成她离开的理由。
“你真是太会说了。”他说,“你总能把自己说成受害者。”
安娜站了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刚转身,汉斯便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安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“松开我。”
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“松开。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定。
汉斯没有松手。
他并不是没有听见她的要求。他只是认为,自己还有权利让这场谈话继续下去。只要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要她还没有解释清楚,他就不应该让她离开。
安娜试图把手臂抽出来。
埃贡被两人的动作惊动,开始哭。
那哭声让汉斯更加烦躁。
“你看!”他突然提高声音,“连孩子都被你弄哭了!”
安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“是你抓着我不放。”
“因为你根本不肯好好说话!”
他猛地拽了一下她的手臂。
安娜失去平衡,肩膀撞到了旁边的家具。她本能地转身护住孩子,另一只手推开汉斯。
这一推让汉斯更加愤怒。
他向前一步,伸手去拉她。
这一次,他用力推了她。
安娜抱着埃贡踉跄着退了几步,勉强站稳。孩子哭得更厉害了。
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汉斯看见安娜的脸。
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问他为什么发脾气,也没有急着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激怒他。
她只是抱紧了埃贡,向后退开。
那种眼神让汉斯感到陌生。
他想说些什么。
他想告诉她,是她先要走,是她拒绝回答,是她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。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解释。
但安娜先开了口。
“不要再过来了。”
汉斯停住脚步。
“你现在是在命令我?”
安娜没有回答。
她拿出手机,拨打了报警电话。
汉斯起初没有反应过来。
等他看清她正在做什么时,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
安娜没有看他,只向接线人员说明地址和刚才发生的事情。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她仍然努力把情况说清楚。
汉斯走近了一步。
“你把电话挂了!”
安娜立刻后退,继续通话。
他终于意识到,她不是在威胁他,也不是想借此让他道歉。
她真的在报警。
“你疯了吗?”他喊道,“我们是夫妻!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!”
安娜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动手了。”
“因为你一直在刺激我!”
她没有再回应。
她把自己和埃贡放在离他更远的位置,按照接线人员的指示等待警察到场。
汉斯仍在说话。
他说自己只是想让她把事情说清楚,说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离开,说她知道自己最近身体不好。他试图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重新排列成另一种顺序。
在那个顺序里,他始终是被迫的那个人。
安娜则始终是那个不肯配合、不肯理解、最终把事情闹大的人。
他相信,只要有人愿意听完他的解释,就会明白这一点。
然而,这一次,安娜没有站在他面前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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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察到来后,汉斯很快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克制而有条理的样子。
他能够清楚地回答问题,说明两个人的关系、孩子的情况,以及他们目前正在分居的事实。他强调自己一直承担家庭的主要开支,也提到自己正在接受治疗。
他说得很完整。
当被问及刚才发生了什么时,他先说两个人发生了争执,随后又说安娜准备离开,自己只是想让她停下来谈谈。
“她一直不肯听我说话。”他解释道,“我最近身体很不好,情绪也受到了影响。她知道这一点。”
警察没有因为这番解释,就直接接受他的描述。
安娜则抱着埃贡,尽可能准确地说明汉斯抓住她的手臂、阻止她离开,以及推搡她的经过。
她没有把自己和汉斯过去十七年的所有矛盾都讲出来。
她只讲了今天发生的事情。
汉斯听着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无法理解,为什么安娜可以如此轻易地把他们的婚姻拆成一件件具体的行为,而不肯承认那些行为背后的原因。
难道他没有痛苦吗?
难道他的身体状况不值得考虑吗?
难道他为这个家做过的一切,都不应该得到一点理解?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他仍然认为自己有理由。
但有理由,并没有让事情按照他的意愿发展。
警察对双方进行了必要的询问,并根据现场情况和当地程序处理后续事宜。安娜被告知,如果仍然担心自身安全,可以寻求进一步的保护与咨询。
汉斯则第一次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:他不能仅凭自己对事情的解释,就决定别人应该如何看待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等安娜带着埃贡离开时,他站在客厅里,没有追出去。
不是因为他接受了她的决定。
而是因为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靠追问、拦截和争辩把她留在原地。
门关上了。
汉斯看着那扇门,脑子里仍然有许多话。
他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动手,可以列出安娜说过的每一句让他不舒服的话,可以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无缘无故伤害妻子的人。
他甚至可以承认,自己刚才确实推了她。
但在他的理解里,承认动作发生过,并不意味着承认自己应该承担全部责任。
他只是觉得,如果安娜没有突然要走,如果她肯坐下来,如果她愿意真正听他说话,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水杯。
手腕上的皮肤已经不像几天前那样渗液了,只剩下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。
他看了很久。
医生说,病情正在控制之中。
可安娜还是走了。
汉斯把杯子放下,打开电脑。
他开始搜索分居期间的法律规定,寻找家庭暴力事件可能产生的后果,又重新查看关于埃贡居住安排的资料。他想知道,今天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影响自己争取孩子。
他没有想到要向安娜道歉。
准确地说,他认为道歉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。
如果他承认自己错了,就仿佛同时承认了安娜离开是正确的,承认她有理由害怕自己,承认过去十七年的婚姻并不像他一直认为的那样。
他不能接受这一点。
于是,他决定先弄清楚自己的权利。
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打下标题:
关于埃贡未来照顾安排的补充说明。
写到第一行时,他停了下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和安娜谈过话了。
他们仍然会联系,仍然会讨论孩子,仍然需要处理一些共同承担的责任。可那种从前熟悉的联系已经不在了。
以前,安娜离开房间,并不意味着她真的离开。
她可能去厨房,去卧室,或者只是暂时不愿再说话。只要过一段时间,他总能重新找到一个理由,把谈话继续下去。
现在,她离开了他的家。
她报警。
她带着孩子走了。
而他不知道,她下一次是否还会愿意独自来到这里。
汉斯的眼白又出现了血丝。
他坐在那里,盯着屏幕,直到那一行字变得模糊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承认自己害怕。
他只是继续寻找办法。
因为在汉斯的世界里,事情只要还没有按照他的意愿结束,就意味着他还没有输。
而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