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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春天没有来 那一年,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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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,安娜四十岁。
窗外的梧桐刚刚长出新叶。春天来了。医院花园里的樱花也开了。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,贴在长椅上,像一些被人遗忘的句子。几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。孩子在车里挥舞着小手。阳光很好。世界看起来温柔而完整。
安娜坐在妇科诊室门口等待。
手里攥着检查单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坐得很直,像在参加一场面试。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经过,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柔的摩擦声。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着一片薰衣草田。紫色的花一直铺到天边。她盯着那片紫色看了很久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此刻带走。
她本来并不紧张。
真的不紧张。这些年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暂时没有孩子。只要想要,总会有的。像去超市买一样东西,只是还没走到那个货架。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待了很多年,待得久了,就变成了事实。她从没想过它可能不是事实。
年轻时为了不怀孕而吃药。后来习惯了。再后来甚至忘记为什么要吃。
药盒一直放在浴室镜柜右上角,挨着牙膏和维生素。那个位置很好,顺手。每天早上打开柜门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她对它太熟悉了,熟悉到不再看见它。就像一个不会消失的人,你会忘记他终有一天会离开。
一年。又一年。
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,每天闹钟提醒。到后来的机械。刷牙。洗脸。吞下一粒药。像生活里某个微不足道的动作。有时候出差,安娜会检查行李。护照。手机。充电器。药盒。有时候药快没了,她会顺路去药房。药剂师换过很多人。包装也换过几次。可那盒药一直都在。像日历。像时钟。像某种缓慢流逝的人生。
她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。
因为汉斯思考过了。
汉斯说:世界太糟糕。汉斯说:不应该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。汉斯说:生孩子是自私。汉斯说:我不会成为我父亲那种人。
安娜理解他。一次又一次。她总能理解汉斯。
唯独没有问过自己:
那我呢?
诊室的门被推开。护士叫了她的名字。安娜站起来,走进去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。她以为是坐太久了。
检查进行了很久。医生表情严肃。不断看着屏幕,又低头记录什么。房间很安静。安娜忽然有些不舒服。窗外孩子的笑声隐约传进来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声。
然后医生摘下眼镜。
“安娜女士。”声音很轻。“从结果来看,您的输卵管存在严重堵塞。”
安娜点点头。她其实没听懂。“堵塞?”
医生把检查结果转过来。“而且形成时间已经很长了。”
时间已经很长了。
安娜忽然觉得耳边有些嗡鸣。她看着医生,看见医生的嘴在动,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可以治疗吗?”她问。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从目前情况来看,恢复自然受孕的可能性非常低。”
房间忽然失去了声音。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静音键。
安娜呆呆坐着,视线落在医生桌上的一盆绿植上。叶子很绿,长得很好。有人在认真照顾它。有人每天浇水,修剪。它被照料得那么好,那么理所当然地活着。医生还在解释。堵塞。瘢痕。时间过长。组织变化。一个个词语从她耳边飘过去,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。只有一句话。
时间已经很长了。
很多年。很多很多年。
她想起那些药盒。一盒一盒,排在那里。整整齐齐。像一列墓碑。她不知道它们从哪一年开始堵住的。也许是她第一次说“好吧”的那一天。也许是她第一百次把照片放回抽屉的那一天。也许是在某个她记不起来的夜里。她的身体替她做了决定。她的身体没有等她。她的身体在她沉默的这些年里,悄悄地、无声地、一寸一寸地关上了门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,阳光依然很好。广场上有个小女孩正在追鸽子。鸽群突然飞起,翅膀扑动的声音像风。小女孩笑得前仰后合。
安娜站在那里,忽然流下眼泪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或者说,她其实知道,只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承认。
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春天的早餐。阳光照在桌上。朋友寄来的婴儿照片躺在那里。她笑着说:“如果我们有个孩子的话……”
然后没有说下去。
后来她一次次理解汉斯。一次次退让。一次次告诉自己:以后还有时间。以后再说。以后再决定。以后总会来的。
原来不会。
有些东西不会等待。有些春天错过了,就再也不会回来。
她站在广场边上,哭了一会儿。没有人注意她。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忙着生活的下午。鸽子飞来又飞走。小女孩被母亲牵走了。她只是人群里一个站着不动的中年女人。她哭得很安静。像在哭一个从未出生的人,像在哭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自己。
那天晚上,安娜回到家。
浴室里灯光明亮。镜柜映出她疲惫的脸。她习惯性打开右上角的小格子。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药盒。一盒。一盒。又一盒。像士兵。像哨兵。像她亲手一个一个放进去的、被时间掩埋的承诺。
忽然之间,她觉得自己像看见了一条漫长的河流。那些药盒不是药盒,是时间。是一个女人二十年的时间。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吞下去。吞掉了青春。吞掉了可能。吞掉了另一个自己。那个自己也许会在某个春天的早晨,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窗前。那个自己也许会有一个家。那个自己也许不会在四十三岁的下午,独自站在浴室里,看着一柜子的空药盒。
安娜缓缓关上柜门。
镜子里的自己逐渐消失。
那一刻,她终于明白。
真正失去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,而是一种可能。一种曾经属于她的人生。
而最令人悲伤的是,夺走它的人并没有举起刀,甚至没有命令她。
汉斯只是不断讲述自己的伤口。而她出于爱,一次次把自己的愿望放在后面。她以为那叫理解。她以为那叫包容。她以为那叫爱。可如果爱意味着一个人不断缩小自己,那爱就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变成了房间。变成了墙壁。变成了她每天晚上独自站着的地方。直到有一天她回过头,发现那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。而那尽头不是任何重大的时刻。不是争吵,不是暴力,不是任何人推她一把。只是一片沉默。沉默一层一层地堆起来,最终变成了一堵墙。墙这边是她。墙那边,是所有没能发生的人生。
就在这时,汉斯推开了浴室的门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。眼睛没有从屏幕上抬起来。
“今天吃什么?”
他问。
安娜站在镜柜前,一只手还扶在柜门上。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个四十三岁的女人。眼睛红肿。嘴唇发抖。她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。她想把一切都告诉他。今天下午。医生的话。那些药盒。那十五年。那个春天的早晨。那个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问题。
“我……”
汉斯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平静。不是关心。只是确认。像确认水龙头有没有关紧。
安娜站在那里。那句话说了一半,挂在空气里。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把它说完。也许她已经被打断得太多次了。也许她已经习惯了把重要的话咽回去。也许那些话,和她的输卵管一样,早就堵住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听见自己说。
然后她转过身,关上了镜柜的门。
浴室里恢复了平静。灯光明亮。一切完好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像十五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那天深夜,安娜躺在床上。汉斯已经睡了。呼吸均匀。像一个没有梦的人。她望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春天最后的风声。
忽然想起,那一年的樱花她终究没有去花园里看过。
春天来了。
可属于她的那个春天,已经永远不会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