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正确的人》蝉衣草

4、听众 汉斯第一次

　　汉斯第一次约安娜吃饭的时候，整整说了三个小时。
　　后来安娜回忆起那顿饭，发现自己竟记不起牛排是什么味道，也记不起餐厅播放的音乐。她唯一记得的，是汉斯一直在说话。那些话像一条河，从对面流过来，漫过桌面，漫过她的脚踝，漫过整个夜晚。
　　他讲北海。讲货轮。讲港口。讲暴风雨。讲汉堡码头的冬天。讲自己十七岁离开家时，如何一个人背着行李到船运公司找工作。
　　安娜很少见过这样的人。他说话时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力量。眼睛发亮，手势不停变化，连空气都跟着流动起来。像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，所有影子都活了过来。
　　她只是安静地听。偶尔点头。偶尔微笑。偶尔问一句：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于是汉斯会说得更多。
　　很多年以后，安娜才明白，对于汉斯来说，世界上最动听的一句话不是“我爱你”，而是“后来呢”。因为在他的童年里，从来没人问过这句话。
　　父亲总在喝酒。母亲总在哭。姐妹总在躲避争吵。没有人关心一个男孩脑子里在想什么。没有人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的眼睛，问一句“后来呢”。于是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故事都咽回去，咽进肚子里，让它们发酵、膨胀、变酸。等到终于有人愿意听的时候，它们便像决堤一样涌出来，再也停不住。
　　长大以后，他形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习惯：只要有人愿意听，他就会不停地说。
　　说海员生活。说软件工程。说德国政治。说国际局势。说汽车发动机。说房屋保温材料。说历史。说哲学。说园艺。说税收制度。仿佛整个世界都经过他的思考，仿佛所有知识都必须经过他的嘴才能存在。
　　安娜有时会觉得惊讶。汉斯好像什么都懂。
　　关系刚开始那几年，她甚至有些崇拜他。那种崇拜是真实的。她喜欢坐在他对面，看他讲海上的风暴，看他模仿船长的手势，看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发光。她想，这个男人见过世界。这个男人和那些只会谈房价和股票的男人不一样。这个男人是一扇窗。
　　有一次，两个人坐火车去慕尼黑。六个小时车程。
　　下车的时候，汉斯依然精神饱满，继续谈论德国统一后的工业发展。而安娜已经头昏脑涨，连窗外的风景都没看进去。那些巴伐利亚的田野、河流、村庄，全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。她想不起来它们的样子。她只记得汉斯的声音。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？”她忍不住问。
　　汉斯笑起来。那是一种带着骄傲的笑。
　　“因为我喜欢思考。”他说。停顿片刻，又补充一句：“德国人都这样。”
　　安娜也笑了。
　　后来她才发现，德国人并不都这样。
　　作为秘书，她每天和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。有英国经理，有荷兰客户，有德国董事，有美国工程师。很多人知识丰富。很多人谈吐优秀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。
　　他们会倾听。
　　只有汉斯不同。
　　汉斯不是在交谈。
　　汉斯是在演讲。
　　最开始，安娜觉得这是热情。后来变成习惯。再后来，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。
　　每次聚会结束，汉斯总是觉得非常成功。
　　“今天聊得真不错。”他说。
　　可事实上，整个晚上几乎都是他在说。
　　有一次，他们参加朋友家的晚餐。十几个人围坐在桌边。烛光、红酒、烤肉的香气。人们交谈、碰杯、大笑。回家的路上，汉斯心情很好。
　　“托马斯最近工作压力很大。”安娜忽然说。
　　汉斯皱眉。“是吗？”
　　安娜继续说：“玛丽亚的母亲住院了。”
　　汉斯有些意外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克劳斯年底准备退休。”
　　汉斯沉默下来。
　　这些事，他全不知道。
　　因为整个晚上，他都在讲自己的软件项目，讲德国经济，讲年轻时的海员经历。他像一个独奏者，在满屋子合奏的人中间，只顾演奏自己的乐器。他以为那是音乐。他不知道别人已经放下了琴弓。
　　安娜望着车窗外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　　汉斯很了解世界，却从来不了解别人。或者说，他更喜欢别人了解自己。他的知识是一堵墙，他站在墙后面，不停地向外面广播。外面的人听见了声音，却看不见墙里的人。
　　那天深夜，汉斯睡着以后，安娜依偎在他身边，听着均匀的呼吸声。
　　她忽然发现，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，身上始终带着一种奇怪的孤独。像一件大衣里子，穿在外套里面，别人看不见。她看得见。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　　他似乎永远害怕沉默。只要安静下来，他就会立刻开始寻找新的话题。开始解释，开始分析，开始教育，开始证明。仿佛只要停止说话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就会回来。
　　那个站在北海甲板上，被风浪摇晃，被父亲轻视，没有任何人愿意倾听的少年。那个少年站在角落里，手里攥着一肚子的话，像攥着一把湿透的火柴。他等着有人来问他：“后来呢？”可是没有人来。等了很多年，他长大了，学会了在没有人问的时候，自己说给自己听。再后来，他找到了安娜。
　　安娜不知道，从恋爱的第一天开始，她在汉斯生命里最重要的身份，其实不是恋人。
　　而是听众。
　　她是第一个愿意听他说三个小时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听了十五年的人。
　　她曾以为，被需要就是被爱。她曾以为，只要自己一直在那里，一直听着，那些故事总有一天会讲完，那些伤口总有一天会愈合。她不知道，有些故事永远讲不完。有些伤口不能愈合。有些话，说得越多，洞就越深。
　　而她也不知道，在汉斯那些滔滔不绝的声音之下，在那些北海的风暴和码头的故事之下，还睡着另一个汉斯。一个沉默的汉斯。一个冰冷的汉斯。一个会在曼谷机场转身走开的汉斯。
　　那个汉斯不说话。
　　那个汉斯只微笑。
　　很轻。
　　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