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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眼罩 安娜是在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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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娜是在整理文件时找到那张照片的。
那是一个周六下午。汉斯正在车库里收拾工具。电钻、扳手、螺丝盒,被分类摆放在墙上。每一样东西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,仿佛它们从出生开始就应该待在那里。
安娜坐在书房,帮他整理一堆旧文件。结婚十五年了,家里的许多东西依旧由她负责归档。这是秘书的职业习惯。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,她总能把纷乱的纸张整理得井井有条。像把散落的日子,一页一页夹回文件夹。
一只发黄的纸袋从资料夹里滑出来。
照片掉落在桌面。
她弯腰捡起,愣住了。
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货轮甲板上。海风把制服吹得贴在身体上。远处是灰色的大海。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压低,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冷水里。年轻人的脸很英俊。轮廓锋利,下巴坚硬,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骄傲。
那是二十岁的汉斯。
安娜忍不住笑了。她终于知道,当年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和汉斯约会。不得不承认,那时的他确实耀眼。像一把刚出鞘的刀,还不知道自己会伤到谁。
车库里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。安娜拿着照片走进去。
“你年轻时真的很帅。”她说。
汉斯正在擦工具箱。闻言抬头,看了一眼照片。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那时候还年轻。”他说。
安娜笑起来。“现在也不老。”
汉斯没有接话。继续擦拭工具。仿佛赞美对他来说不重要。或者,仿佛赞美是一种需要防御的东西。
安娜靠在门边,望着照片,忽然问:“这是你第一次出海吗?”
汉斯点头。“是的,北海。”
“害怕吗?”
听见这个问题,汉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会害怕?”
安娜笑道:“因为海很可怕。而且你当时才十七岁。”
汉斯沉默几秒。
“没有时间害怕。”他说。
安娜知道,这不是真话。
她在跨国企业工作了十几年,每天接触不同国家的人。有人来自英国,有人来自美国,有人来自法国,有人来自波兰。她学会了一件事:人撒谎的时候,往往不是因为恶意,而是因为那个答案太难以启齿。
汉斯很少承认自己的脆弱。哪怕是对妻子。
“第一次上船感觉怎么样?”安娜又问。
汉斯终于放下工具,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的花园。
花园极其整洁。草坪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平整。灌木修剪得方方正正。连落叶都没有几片。安娜有时觉得,那不是花园,而是一张被反复誊抄的稿纸,不允许有一个错字。
“吐了七天。”他说。
安娜有些意外。“七天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回来?”
汉斯笑了一下。那不是快乐的笑,更像某种讽刺。
“因为我父亲说,”他说,“我三天都撑不过去。”
车库忽然安静下来。
安娜望着丈夫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汉斯不喜欢谈父亲。事实上,他几乎憎恨他的父亲。那个酗酒的建筑师。那个总在半夜摔酒瓶的人。那个让整个家庭活在尖叫和争吵里的男人。
很多年前,安娜曾经说过一句:“他毕竟是你的父亲。”
结果汉斯整整三天没有理她。
后来她便不再提起。
此刻,汉斯望着花园,缓缓说道:“七个人上船。第五天走了两个。第十天又走了三个。后来只剩下我们两个。”
“另一个人呢?”安娜问。
“第二年辞职了。”
汉斯点燃一支烟。很久没有抽烟的他,偶尔仍会这样。烟雾在车库里慢慢散开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
“所以最后只有你留下来?”安娜问。
“对。”
安娜看着他。忽然发现,丈夫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里竟闪过一丝少年般的骄傲。
那种骄傲很熟悉。每当有人质疑他时,每当他证明自己是对的时,都会出现。像一扇门后突然亮起的灯。
“你知道赛马为什么戴眼罩吗?”汉斯忽然问。
安娜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两边的风景会影响它奔跑。”他说,“人也是一样。很多人失败,不是因为能力不够,而是被太多事情干扰。”
安娜若有所思。
窗外阳光照在花园里,照在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上。
忽然之间,她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仿佛汉斯这一辈子,都在给自己戴眼罩。
童年的伤害不能看。父母的死亡不能看。自己的错误不能看。自己的恐惧更不能看。他只允许自己看向前方,看向那个叫做“正确”的方向。
他活得像一匹马。一匹永远在赛道上的马。不会回头,不会偏航,不会停。可赛道之外的世界,他看不见。他也不允许别人看见他看见。
安娜忽然想起,汉斯有时会变得很陌生。同一个声音,同一个人,却像换了一副灵魂。
一个汉斯会在清晨替她煮咖啡,会把她的围巾叠好放进柜子,会记得她母亲的生日。另一个汉斯会在她问路时沉默,会在机场转身走开,会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冷的话。
她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。
也许都是真的。
也许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切成两半。一半用来生活,一半用来生存。
多年以后,安娜才明白,那副眼罩保护了汉斯,也毁掉了汉斯。它让他活下来,也让他无法真正活着。它让他成为一个可靠的男人,也让他成为一个无法靠近的人。
而那时候,她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站在阳光里,望着这个英俊、能干、勤劳的男人,依旧爱着他。爱他擦工具箱时认真的侧脸。爱他沉默时微微收紧的下巴。爱他偶尔叫她“我的小公主”时,那一点几乎不真实的温柔。
她不知道,有一天在曼谷机场,同一个声音会再次叫她小公主。
也不知道,在那之前,他会先毁掉一场旅行。像删除电脑里一个错误文件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甲板上,望着灰色的大海。海风很大。他不能回头。因为一回头,就会看见父亲,看见酒瓶,看见尖叫,看见那个十七岁的自己,正在吐。
所以她爱的这个人,从十七岁起就学会了不回头。
而她,嫁给了他。十五年。像站在一匹戴着眼罩的赛马身边,以为只要一直向前,就是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