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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猎人的电话 汉斯是在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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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斯是在一个星期二找到那个号码的。
过程并不复杂。复杂的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。
最开始他只是想知道。知道克劳斯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知道那个男人凭什么站在自己家客厅里。凭什么握着安娜的手。凭什么看起来那么坦然。像一个没有秘密的人。像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人。汉斯不习惯那种坦然。他自己从来不坦然。他活在一堆精心整理的文件里,活在账本里,活在计划书里,活在那七页《关于我们的婚姻》里。他不能理解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那样站在他面前,握着安娜的手,看着他的眼睛,说“你说的这些我都相信”。那种坦然让他不舒服。那种坦然是对他整个存在方式的否定。
于是他开始搜索。
社交媒体。公开记录。骑行俱乐部的旧合照。朋友的朋友。一点一点。像拼图一样。他把克劳斯的照片放大,看着那张脸。年轻的。温和的。没有戒心的。他在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他想找的东西。没有傲慢。没有轻蔑。甚至没有对他的敌意。这比傲慢更让他恼怒。因为如果克劳斯傲慢,他就可以恨他。如果克劳斯轻蔑,他就可以诅咒他。可克劳斯没有给他这些。克劳斯只是站在他的客厅里,握着安娜的手,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着他。那目光像在说: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。那目光让汉斯觉得自己被看透了。被一个外人。被一个失败者。被一个连自己妻子都留不住的男人。
最后一个名字浮出来。
艾琳娜。克劳斯的妻子。准确地说,法律意义上的妻子。虽然他们已经分居一年多。
那个号码被写在纸上。放在书桌边。整整三天。汉斯一次都没有拨出去。
他甚至说服自己:我不会打。我不是那种人。这是他们之间的事。和我无关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那个男人穿着整齐的家居服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目光平静。像一个正派的人。像一个体面的人。他对着镜子说了很多遍。每说一遍,他都觉得自己更相信了一点。
第四天晚上,他独自吃晚饭。
厨房很安静。安娜说自己有事。出去了。其实他知道她在哪里。也知道和谁在一起。他甚至知道那家咖啡馆营业到几点。丑陋的是,他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这些。像记住一个仇人的行踪。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?一个追踪自己妻子行踪的人。一个在黑暗中记录时间的人。一个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,吃着一个人做的饭的人。
电话就在旁边。白色纸片。一个号码。十一位数字。像一把钥匙。像一扇门。像某种他不能收回的东西。
他看着纸片。忽然想起安娜对克劳斯的表情。那种眼神他从未拥有过。哪怕在最幸福的时候。也没有。那种眼神里面有光。不是因为他。不是因为他给的任何东西。是安娜自己的光。他从未见过那道光。他以为她不会发光。他以为她只是一盏台灯,插上电就会亮。他从未想过她可能是一盏油灯。需要火。而火不在他手里。
那一刻,他拨出了号码。
电话响了四声。
接通了。女人的声音传出来。疲惫。很礼貌。
“您好?”
汉斯沉默了一秒。然后说:“您好。请问是艾琳娜女士吗?”
对面愣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汉斯看着窗外。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。像银行职员办理业务。像医生解释报告。像公告一件事情。
“我叫汉斯。我想您不认识我。但我觉得有些事情,您有权利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。一种本能的警觉出现了。
“什么事?”女人问。
汉斯没有立刻回答。因为他知道,真正高明的猎人不会冲出去。会让对方自己走近。他要让她先开口。让她先问。让她先需要那个答案。
“您的丈夫。”他说,“克劳斯。最近和我的妻子在一起。我相信他们在一起已经很久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很长时间没有声音。汉斯甚至怀疑电话断了。然后女人问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汉斯说:“我的意思是,他们相爱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他忽然感觉胸口轻了一点。像有人帮他挪开了一块石头。但同时又更重了。因为他说出口了。事情第一次成为现实。在此之前,那只是一个怀疑。一个噩梦。一个他在深夜里反复播放的录像。而现在,它变成了语言。语言是真实。语言有重量。语言会传播。语言会伤害。语言会回来。他自己也逃不掉了。
艾琳娜没有哭。没有尖叫。没有愤怒。她只是问:“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然后又是一阵沉默。
汉斯原本准备了许多话。准备说照片。准备说见面。准备说证据。准备把克劳斯和安娜在客厅里握手的画面,一字一句地描述给她听。他甚至准备好了描述那张照片的措辞:两个人在我的沙发上,手牵着手。可突然之间,他一句都说不出来。因为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呼吸声。压抑的。缓慢的。像有人正在努力维持体面。那种呼吸声太熟悉了。他听过。在很多个深夜里。在安娜以为他睡着的时候。在他自己以为安娜睡着的时候。那是人在哭的时候,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的声音。
很久以后,她说: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汉斯坐在那里。账没有动。他以为自己会高兴。没有。一点都没有。
他坐在厨房里,面前是一杯冷掉的茶。窗外很黑。安娜还没有回来。他知道她在哪里。和克劳斯在一起。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。做着一些他不知道的事。说着一些他听不见的话。那些话里面,没有他。她正在过一个没有他的夜晚。那个夜晚里没有本。没有计划书。没有审判。只有她自己。和她自己的声音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。他站起来,把茶倒掉。洗了杯子。放回原位。然后他走进书房。打开电脑。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另一个名字。不是克劳斯。不是艾琳娜。是他自己。他输入了自己的名字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结果。一个软件工程师。一个可靠的人。一个好丈夫。一个值得信赖的人。那些词像贴在墙上的奖状。奖状下面是空的。
他关掉电脑。坐在黑暗里。等着安娜回来。不知道要说什么。不知道要做什么。不知道明天要如何继续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他已经开始失去控制了。而他最恐惧的,不是失去安娜。是失去控制。
接下来的事情比他想象得快。快得多。
三天后,克劳斯接到了前妻的电话。
“孩子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克劳斯整个人僵住。“什么?”
“有人给我打电话。告诉了我全部事情。”
克劳斯脸色发白。
电话那边,艾琳娜第一次失去了冷静。
“你知道索菲昨天问我什么吗?她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,所以爸爸不要这个家了。”
索菲。他的女儿。十四岁。
克劳斯闭上眼。胸口像被人狠狠击中。一下。又一下。索菲。他的女儿。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笑的孩子。那个他每天晚上给她读睡前故事的孩子。那个他答应过要保护的孩子。现在她知道了。不是从他口中。不是从她母亲口中。是从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里。那个男人用最平静的声音,说出了最残忍的话。
而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十三岁的儿子开始拒绝来他这里住。学校里的状态也开始出问题。老师来电话,说孩子最近经常走神。上课发呆。作业不交。和同学吵架。那些词像石头一样砸过来。分居两年多都维持着的脆弱平衡,在短短一个星期里出现裂缝。那些裂缝在扩大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。在他够不着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克劳斯坐在车里。没有发动。雨打在挡风玻璃上。一下一下。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有人不是想打败他。有人是想让他背上全部重量。孩子。责任。愧疚。父亲的身份。然后在某一天,让他自己放手。因为一个男人可以承受失去爱人。但他不能承受失去孩子。汉斯知道这一点。汉斯从来都知道。他不需要做什么。他只需要告诉一个人。而那个人,会替他完成剩下的事。
克劳斯坐在车里。雨还在下。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流下来。像有人在玻璃上写字。写了又擦。擦了又写。他想起汉斯的脸。那张他只在安娜家的客厅里见过一次的脸。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那张说“原来如此”的脸。那张脸此刻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昨天。
手机亮起来。
是安娜发来的消息。
【今天见面吗?】
克劳斯看着那句话。很久没有回复。
第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能让安娜安心的人。第一次,他感觉到汉斯布下的网。已经慢慢收紧了。
他坐在车里。雨还在下。手机上那行字还亮着。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复。他知道安娜在等。他知道她需要他。可他动不了。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。指节发白。他想起了索菲。想起她的眼睛。想起她问“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”时的表情。他想起儿子。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孩子,坐在他车后座上,沉默地抱着书包。想起那些年他答应过的事。那些他没有做到的事。
他的手慢慢从方向盘上移开。拿起手机。打开安娜的消息。打了几个字。删掉。又打。又删。最后他打出一句:
【今天可能不行。】
他看着那五个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按了发送。
雨更大了。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。靠在椅背上。闭着眼。
而城市的另一端,汉斯坐在书房里。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纸。他拿起笔。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:
《记录》。
然后他写下第一行:
“第十五周。联系对方家属。效果:初步显现。”
他放下笔。看着那行字。窗外夜色很深。安娜还没有回来。书房里很安静。只有钟表在走。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每一秒都像刀片。可他已经习惯了。他已经习惯了用刀片做刻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