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立堂》众生止步

71、第 71 章 7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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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七十一章身缠仙锁，贪乐难脱

　　深山夜风刺骨，吹得道袍边角猎猎作响。

　　我立在寒崖之上，身后是漆黑无边的密林，身前是隐隐可闻的乡野人声。炸阵的亢奋劲儿慢慢褪尽，心底那股踩翻刘三、掀翻靠山屯格局的张狂，一点点沉下去，最后只剩一团拧成死结的别扭。

　　外人看我，是横行十里八乡、通阴阳、定祸福、动动嘴就能搅动万民人心的王半仙。
　　是设坛通神、驭鬼行事、呼风唤雨、没人敢惹的江湖高人。
　　人人怕我、敬我、求我、供我。

　　没人知道，我从头到尾，根本不想跟这帮仙家阴祟混在一起。

　　[锚：众生止步]

　　最初入行，我半点修道的心没有，半点通阴阳的执念没有。
　　谁愿意天天跟孤魂野鬼、山野精怪、残仙孽祟缠在一起？
　　谁愿意日夜受阴气压身、被邪气侵体、活在半人半鬼的夹缝里？

　　仙家难缠，阴邪无义。
　　打交道久了，睡不安稳、气血紊乱、命格污浊、寿数折损。
　　寻常人沾一点阴阳边角，尚且灾病缠身、家宅不宁，我日日设坛牵线、月月豢鬼借力、年年替阴阳跑腿，其中苦楚，只有我自己清楚。

　　我从没想过要跟这帮东西绑死一辈子。

　　最开始，我只想混口轻松饭。
　　比种地省力，比做工体面，比走街串巷讨生活安稳。
　　借着一点观山勘脉、看相断事的俗本事，糊弄些香火小钱，够养家、够度日，就知足了。

　　我压根不想跟仙掰腕子，不想跟鬼打交道，不想趟这阴阳浑水。

　　可入了这行，从来由不得自己。

　　[锚：众生止步]

　　这条路，踏进去容易，退出来难如登天。

　　最早是我母亲。

　　她早年沾染仙缘，身落契锁，立坛接仙，替山野阴邪办事。一辈子困在阴阳局里，被仙家裹挟、被阴债捆绑，到老都脱身不得，半分不由己。

　　我是被她亲手领进门的。

　　从小耳濡目染，看着她设坛、烧香、回话、渡阴、压煞。
　　看着她人前受人跪拜，人后被阴气啃噬身子，夜夜梦魇缠身，日日心神耗空。
　　看着她想退坛、想断契、想做个普通人，次次失败，越挣越紧，越脱越困。

　　仙契一旦落身，香火一旦牵线，阴阳一旦挂钩。
　　进，由人。
　　退，由天。

　　根本由不得凡人做主。

　　我年少不懂，只当是本事、是活路、是高人手段。
　　等我真正接过这摊子，接过她遗留的坛口、残留的阴契、绑定的仙脉，我才彻底明白。

　　这不是本事，是枷锁。
　　不是活路，是囚笼。

　　[锚：众生止步]

　　我也试过退。

　　刚站稳脚跟那几年，我不止一次想金盆洗手，彻底断了阴阳往来。
　　不设坛、不通鬼、不借仙力、不骗乡民供奉。
　　老老实实做个俗世凡人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，远离阴邪、远离灾煞、远离这永无宁日的阴阳纠缠。

　　可我做不到。

　　身有仙缠，体带阴契，坛口扎根命格，香火牵线神魂。
　　一旦敢强行退坛、敢狠心断供、敢彻底甩手。
　　仙家发难，阴鬼反噬，灾煞临门，家宅倾覆。

　　我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　　她后半辈子，年年想退、月月想脱、日日想做回普通人。
　　拼尽全力挣脱，最后依旧被死死捆在这阴阳烂局里，半点脱身不得。
　　一辈子被仙拿捏，被鬼裹挟，被阴债拖得死死的，身不由己，命不由己。

　　我亲眼看着她困死半生，自然清楚我的结局只会一模一样。

　　从我接下香火、接通阴阳、豢鬼借力的那天开始。
　　我就没退路了。

　　我不想跟仙家对着干。
　　我压根不敢。
　　我也想安稳度日，也想清白做人，也想远离这些阴秽乱象。

　　可世道逼我入局，仙契逼我绑身，祖传的坛口逼我无路可退。

　　[锚：众生止步]

　　我心底藏着外人永远不知的难言之隐。

　　我作恶，非我本心。
　　我骗财，非我本意。
　　我驭鬼扰民、借仙欺民、造势控局、横行乡里。
　　一半是身不由己，一半是局锁人身。

　　可偏偏，最折磨我的，不是身不由己的苦。
　　是那股甩不掉、戒不了、越陷越深的舒坦。

　　我明明被困、明明被绑、明明活在阴阳囚笼里、明明日夜被阴邪损耗。
　　可我，真的得劲。

　　太得劲了。

　　[锚：众生止步]

　　我扪心自问，深夜无人，不必装君子，不必演高人。

　　我知道这条路脏、黑、险、恶，折寿、损德、祸子孙。
　　我知道我坑骗乡民、搜刮香火、鱼肉乡邻、颠倒黑白，是彻头彻尾的恶人。
　　我知道我炸阵破局、乱世栽赃、借邪杀人、借民困敌，手段卑劣到极致。
　　我知道我跟刘三硬碰，是小人行径，是下三滥的阴毒算计。

　　我全都清楚。

　　但我戒不掉。

　　因为这行，能挣钱。

　　能挣大钱。
　　能挣海了去的钱。

　　寻常农户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累死累活一年，攒不下几两碎银，遇灾挨饿、遇病破产，一辈子卑微贫贱，任人拿捏。

　　我不一样。

　　我只需登坛一言，便可万民惶恐。
　　我只需随口一语，便可乡邻跪拜。
　　我只需装一次神、演一次仙、造一次祸福流言。
　　钱粮、供奉、香火、孝敬，源源不断，主动送上门。

　　户户求我，村村供我。
　　十里八乡，年年进贡，月月上供，日日孝敬。

　　庄稼人一辈子挣不到的家底，我旬日便可攒够。
　　普通人十辈子摸不到的富贵，我短短数年盆满钵满。

　　吃香的、喝辣的、住宽屋、穿整衣、受人敬、被人捧。
　　不用出力、不用受苦、不用奔波、不用劳碌。

　　动动嘴，金银到手。
　　造个局，富贵临门。

　　[锚：众生止步]

　　这就是我最拧巴、最无解、最龌龊的执念。

　　我明明不想沾仙鬼。
　　明明不想作恶害人。
　　明明知道这是囚笼、是孽债、是死局。
　　明明亲眼见母亲被困半生、不得善终。

　　可我贪恋这份轻轻松松得来的泼天富贵。

　　我纠结，我矛盾，我自我拉扯。

　　我恨仙家绑我身，恨阴阳困我命，恨我无路可退。
　　可我更舍不得这份唾手可得、毫不费力的滔天钱财。

　　我厌恶阴邪缠身的苦楚。
　　我沉迷万人供奉的快感。
　　我惧怕因果报应的终局。
　　我贪念金山银海的快活。

　　我不想干，却不得不干。
　　我明知是火坑，却舍不得抽身。
　　我明知是孽业，却忍不住沉溺。

　　[锚：众生止步]

　　刘三那种傻子，守着一村清贫，护着一群愚民，自损道基、自折神魂、逆天守序、不求分毫回报。
　　放着轻松路不走，偏要扛天、扛祸、扛苍生疾苦。

　　我看不懂，也瞧不起。

　　活着图什么？
　　不就是图舒坦、图富贵、图体面、图高人一等？

　　我身不由己入恶局。
　　但我心甘情愿享恶果。

　　退不退出，早已不由我。
　　可真让我退，我也未必舍得。

　　一旦退了，我就是普通俗人，清贫度日、看人脸色、劳碌一生。
　　不退，我就是十里八乡的活神仙，富贵缠身、万人敬仰、自在横行。

　　仙锁困我身。
　　贪念困我心。

　　我怨这阴阳缚我。
　　更贪这红尘馈我。

　　进退两难，善恶纠缠。
　　半生邪路，一半被逼，一半自愿。

　　夜风翻涌，吹灭心底最后一丝愧疚。

　　管他对错，管他因果，管他苍生祸福。
　　先挣够金山银海，先享尽人间快活。
　　至于退路、善终、报应、清白。

　　我本就没得选。
　　那便，烂到底，黑到底，贪到底。

　　[锚：众生止步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