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涩果》西洋杉

1、第一章 “阿声马上

　　六月多雷雨，来去匆匆，变幻不定。大雨冲刷后的江城显得明亮，然而这份明亮维持了没多久，天空透光的地方又被密布的乌云遮住。

　　天又下起雨，连绵不尽。

　　管理员第二次巡园，墓前依旧站着那两个女人。他认识前头年长些的女人，在财经新闻上见过，是叶氏集团的总裁。一袭素黑色长裙站在雨中，难得卸下因为工作而常年的冷面。后头的年轻女人和她打同一把伞，一身白衣，瓜子脸丹凤眼，生得标志。

　　两人在墓前一站就是两个小时，其间暴雨转晴，而后又下起小雨。

　　这该死的雨，管理员暗骂着这阴晴不定的天气。他穿着雨靴，加快了脚步。

　　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女人，面容消瘦，眉清目秀，长发安静地垂在两肩，一如她本人一样，安静地立在群山之中。

　　大多时候是叶知春在墓前自言自语，一口一个“阿华”地叫着，姜叶在后头默默给她撑着伞。

　　墓园建在郊区的山林中，本就不是热气腾腾的地方，如今在雨中更是有了些不属于六月的凉意。阵风带起斜雨淋在身上，姜叶只穿了件薄衬衫，不免打了个喷嚏。

　　这声喷嚏打破此刻这除雨外的寂静，犹如烟花划破长空。

　　姜叶想，叶知春现在身上肯定也是凉透了，如今的天气实在不宜继续久站在雨中。

　　“妈妈，我们回去吧。雨越下越大，当心感冒。”姜叶出声提醒。

　　叶知春望着墓上女人的照片，眼中温柔如水，却又带着浓浓的惆怅，语气中充满不舍：“阿华，我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
　　每次离开前，姜叶都会意识到，墓上的女人离她如此遥远，即便她永远向世人展示着她年轻时的照片，可她依然在地里沉睡。

　　姜叶再也见不到她。

　　司机早已在远处候着，见两人起步，连忙打着伞上前，将毛毯披在两人身上。姜叶拢紧毛毯，柔软的绒毛抵御住不少的凉风，不至于让吹过风后衣服冰凉的布料贴上肌肤。

　　悲凉的氛围也被带进车里，像十月的秋意，充斥着整个空间，随着轿车缓缓远离墓园。

　　鞋袜裤脚尽被打湿，仔细一拧，还能拧出水。今天实在不是什么适合在墓前聊天的日子。

　　姜叶担忧地看向旁边的叶知春，她总是会担心她这位母亲的身体。但现实是，许多时候她都是多虑。叶知春五十岁的人，平时不乏锻炼，身体健康，一年到头甚至连小感冒都找不上门。

　　叶知春的身体明显要比姜叶这个做女儿的要好得多，姜叶从小体弱多病，还是后面在叶知春的精心调理下，身体才强壮了些。

　　叶知春担心姜叶淋雨后着凉，吩咐司机：“暖气再调高些。”

　　她倒出保温杯里准备好的热水，让姜叶喝下。肉眼可见姜叶的衣服被打湿，她自己的反倒没什么事，大概是打伞时姜叶有意往她那边倾斜。

　　她心有愧疚，一如孩童时期，摸着姜叶后脑的秀发道：“都是妈不好，每次来和你妈她聊天都忘记了时间。”

　　姜叶摇摇头，体谅道：“妈妈也想和你多聊会天的。”

　　叶知春望向车窗外连绵的远山，白雾裹着翠绿，让人瞧不真切。车子早已远离墓园，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到那一小块的墓碑。

　　“阿叶，你说阿华会不会觉得孤单？”

　　死去的人会不会孤单，姜叶无从考究，但她想叶知春此刻是孤单的。

　　“我们常去陪陪妈妈，她就不会孤单了。”

　　“你说得对。”叶知春豁达般地笑，抬手看腕表上的时间，“我让阿姨泡好热红茶，回去喝一些，然后好好洗个热水澡。”

　　“阿声马上要到江城了，五点钟的飞机。”说起自己许久未见的女儿，叶知春的语气里不免带上宠溺。

　　姜叶又打了个喷嚏，接过叶知春递来的纸巾，说话时有鼻音：“时声回来了？”

　　毫不掩饰的惊讶，姜叶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于自己来说，是惊多，还是喜多，或许还有悲与苦掺杂在其中。

　　她连叶时声要回来都不知道，叶时声从来不会告诉她，毕竟不会有谁把自己的行程告诉一个仇人。

　　叶知春缓缓道：“你这段时间太忙，我也就没和你说，反正迟早是要见到的。”

　　“我等会还有个远程会议，你洗完澡休息会去机场接她，你这个妹妹的性格你是知道的，只怕旁人去接她又要不开心。”叶知春说的时候，语气有些无可奈何。

　　姜叶睫毛轻颤，叶知春不知道，只怕是她去接叶时声，比家里随便一个司机去接的结果还要差。

　　叶时声看见姜叶，很难保证不会扭头就走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姜叶觉得自己的左胸口揪着疼。

　　“阿声回来的事，你别和其他人说了，我和婆婆讲阿声今晚才能回到家。我在餐厅订好了位子，你接完阿声直接过去就行，我们三母女今晚好好吃顿饭。”

　　“不然让你婆婆知道阿声五点钟就能到，今晚肯定要叫上你舅舅他们来家里办接风宴。”似是想到那吵人的场面。叶知春头都疼了。

　　“好。”姜叶笑道，“时声今天刚回到，今晚让她好好休息，舅舅他们要是来，家里肯定没个清净。”

　　车子刚驶进前院，保姆已经打好伞在门口迎接。

　　姜叶下车时，刘姨扶了她一把，焦急之色显在脸上：“哎哟叶小姐，快进屋里头。”

　　刘姨是家里面的老人，年轻时便在叶家做事，兢兢业业三十余年，看着叶时声和姜叶长大，姜叶对她也很是尊重。如今在电话里听见姜叶淋了雨，自然是心疼，对着屋内道：“小君，快去给叶小姐备好热茶送上房间！”

　　刘姨的话很有分量，被喊作小君那人不敢耽搁，快步走去厨房。

　　“先去洗个热水澡。”刘姨轻拍姜叶的背，催促她去洗澡。

　　红糖姜茶通常是许多人受凉后驱寒的首选，但姜叶不喜姜味，便将姜茶换成了热红茶。

　　这个点通常是婆婆叶同清的午睡时间，姜叶上楼的脚步都刻意放轻些，生怕吵醒年迈的老人。

　　她的卧室在三楼，穿过走廊，在一间房门敞开的卧室前停下。卧室内的物件摆放整齐，床铺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，仿佛卧室的主人很久没有回来过。

　　在姜叶看得出神的这段时间，小君端着杯子，轻手轻脚地上到三楼，撞见姜叶，小声道：“叶小姐。”

　　姜叶点头。

　　落地窗没关紧，留下一小条缝隙，外头的风雨趁乱挤进房间，窗帘摇摇晃晃，许是哪个佣人打扫房间时疏漏了。

　　“去把窗户关紧了，不然飘雨进来。声小姐晚上会回来，你让人再来把房间打扫一遍。”

　　“声小姐最爱干净了。”

　　姜叶早在走廊将卧室上下看了个遍，自然也发现了落地窗没关好，她本可以进去顺手关上，这些小事用不着麻烦别人。

　　但她最终还是没进去，这卧室的主人不会喜欢她未经允许进房间。

　　吩咐完小君，姜叶接过原本要端进自己卧室的茶，转身走进房间。

　　反锁好浴室门，她脱下身上的衣物，露出姣好的身材。车上开了暖气，加上一个多小时的车程，淋湿的衣服早已干得差不多，不会像刚上车时黏在身上的难受。

　　热水出来得很快，浴室里顿时水汽飘飘。水流从头顶淋到脚，冲走了姜叶这半天的沉重，也让她淋雨后的身体舒适些，让她在这狭长的淋浴间里得到放松。

　　她不得不承认，她希望时间流逝地快些，好让她早点见到叶时声。上一次见到叶时声还是在半年前的春节，在家里待了没几天就匆匆赶回国外。

　　前段时间，她本有机会和叶时声见上一面。一大家子人去了国外参加叶时声的毕业典礼，除了她和叶知春，叶知春是真的抽不出时间，而她只是借口公司出差躲开了。

　　叶时声根本没有邀请她，她又何必出现在叶时声面前惹得她不痛快，搅黄这个毕业典礼呢？

　　老宅离机场路程也需要一个多小时，姜叶加快了速度，在衣帽间换好衣服后快步下楼。

　　在她洗澡的这段时间里，叶同清睡醒午觉，在佣人的搀扶下下楼，在大厅的竹摇椅上躺着。

　　叶同清在闭目养神，听着电视里的戏曲，咿咿呀呀。姜叶下楼动作极轻巧，但她还是发现了。

　　“阿叶，要出去？”

　　姜叶走到叶同清旁边半跪下来，和叶同清齐平，柔声道：“婆婆您睡醒啦？我出去一会，晚上我会去接时声回来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叶同清微微点头，依旧闭着眼，“去吧。雨天路滑，开车小心些。”

　　当初叶知春要把姜叶这个小孩带回家，叶同清是第一个不同意的。她也不至于迂腐到只认血脉，叶知春想要领养小孩，大可以去福利院领养一个活泼可爱的，但绝不能是那个女人的孩子。

　　那个女人不仅欺骗了她女儿的感情，死之后更是留下一个拖油瓶，可偏偏叶知春非要管这个拖油瓶。

　　她不同意，领养手续便一直拖着。姜叶一直住在叶家，她拗不过自己这个女儿，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。

　　姜叶刚被带回家那一会，叶同清几乎没有正眼瞧过她，自然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。

　　可现在她老了，人心难测，渐渐相处下来，知道谁才是真的对她好的人，谁接近她时心机深沉，她也能一眼看出来。

　　告别叶同清，姜叶乘电梯去地下车库。考虑到叶时声的行李会很多，她特意选了辆后备箱空间大的汽车。

　　飞机在江城上空转了好几圈，最后才落地江城国际机场。离开费城时，天在下雨，如今落地江城，机内广播提醒乘客机外有小雨。

　　叶时声觉得自己是被雨缠上了，阴雨天人都会变得格外倒霉，比如她现在站在行李转盘处，却迟迟没等来她的另一个行李，去到柜台查询被告知她的另一个行李如今还在费城。

　　“不好意思叶女士，确实是我们航空公司的失误，导致您的行李没有跟随您一起到达。您的行李，会跟随着后续航班一起托运到江城，几天后委托快递公司免费送至您家。我们深感歉意。”

　　听着航司人员官方的话术，叶时声知道自己的行李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，只好接受它在外流浪的事实。好在箱子里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，也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
　　等一切问题得到解决，叶时声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和工作人员沟通，却忘记告诉叶知春让她多等一会。

　　对了，她忘记了叶知春只是说会来接她，仅此而已，没有主语。

　　其实她没想过叶知春会亲自来接她，毕竟她的母亲是大忙人，抽不出时间也很正常，失落多了，也就习惯了。

　　她拉着行李箱，不慌不忙地地往到达口走去。

　　出口的到达高峰期过去，叶时声出来只看见零零散散几人扶着栏杆在那等着。

　　回到江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轻松。

　　她往那零星的人群中寻了一圈，如她所料，没有叶知春。但她却看见一个熟悉高挑的身影立在那。那人也看见了她，含着笑朝她招手。

　　叶时声发誓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