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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沙丘遗音 沙丘宫变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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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始皇三十七年,夏五月。
沙丘宫。
赢政的病,是从平原津渡河那日急转直下的。
那日河上风大,浪头拍得船舷砰砰作响,他立在甲板上不肯进舱,说要看看河水。赵高在身后撑着伞,伞面被风吹得翻了过去,他也没有回头。站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他忽然咳了一声,一口腥甜涌上喉头,被他咽了回去。可那之后,他便再没有下过辒凉车。
车队行至沙丘,赵高命人将行宫正殿腾出来,铺了三重锦褥,四面围了帷帐。炭火不敢烧,冰鉴不敢停。太医令跪在榻前诊脉,指尖按下去,只觉脉象如游丝般散乱,寻不着根。他不敢说话,退出去对李斯摇了摇头。李斯站在廊下,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身进去,在榻边跪坐下来。
“陛下,臣李斯。”
赢政睁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缓缓移开,落在帷帐顶端的铜钩上。那铜钩铸成兽首形,口中衔着一缕流苏,颜色暗沉。“扶苏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,“到哪儿了?”
“回陛下,公子扶苏在上郡,蒙恬将军营中。”
赢政闭上眼,喉结滚了一下。过了许久,他重新睁开眼,目光比方才亮了一些,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,在这一刻全用上了。“写,”他说,“诏扶苏……回咸阳。以兵属蒙恬,与丧会咸阳而葬。”
李斯伏地叩首,起身去案前铺开竹简,提笔蘸墨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竹简上墨迹未干,他捧到榻前,跪着展开给赢政看。赢政的目光在竹简上停了一息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封。”他说。
李斯取出玉玺,在封泥上盖了印。印泥殷红,压在竹简的封绳上。他将诏书卷起来,搁在案角。赢政看着那卷竹简,又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更轻了:“赵高。”
赵高从帷帐外趋入,跪伏于地。
“你……与李斯,同辅胡亥。”赢政说完这句话,忽然停住了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要说什么,可没有发出声音。赵高等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看见赢政的手指在锦被上缓缓划动,横、竖、横。赵高凑近去看,那三笔在锦缎上留下无形的痕迹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他看见赢政的嘴唇最后翕动了一下,像一个没有发出的音节。
赢政的手垂了下来。酉时末,辒凉车中,那盏油尽的灯,颤了颤,灭了。
李斯跪在原处,膝盖已经跪麻了。赵高也跪着,两人沉默了很久。殿中只有铜漏滴答的声音,一滴,一滴。
是赵高先开的口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尖细中带着一种李斯从未听过的、刀刃般的冷静:“丞相,先帝驾崩,外间无人知晓。”
李斯没有应声。
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,缓缓展开,铺在李斯面前的砖地上。竹简还带着新削的毛刺,一个墨字也没有。“遗诏在谁手里,天下便在谁手里。”赵高的手指点在竹简中央,“扶苏公子若回咸阳,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在上郡。丞相觉得,到那时,您的位子还坐得稳么?”
李斯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扶苏公子宽厚,”赵高继续说,声音不急不缓,“可宽厚的人,用的也是宽厚的人。蒙恬为相,蒙毅为将,李氏一族——丞相,您上蔡的老宅,还回得去么?”
李斯闭上了眼。他想起上蔡。想起县衙后门那条巷子,邻居家的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,他蹲下来摸摸它的头。想起灶膛里的火映着妻子的侧脸,他剥一根稻穗,青涩的米粒咬在嘴里,有甜味。那些日子隔了四十年,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一生。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竹简上,空白的竹简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枯瘦的手指和花白的鬓角。
“先帝口谕——”他的声音哑了。
“先帝口谕,只有您和我听见了。”赵高打断他,“第三个人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”
李斯沉默了很久。殿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写。”
赵高拿起笔。他转头看了一眼缩在帷帐阴影里的胡亥。胡亥的瞳孔紧缩着,嘴唇发白,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。他张了张嘴,先是没有声音,然后又张了一次,声音打着颤:“写……写扶苏不孝,赐死。写蒙恬不忠,同死。”他停了停,忽然拔高了一点,“写父皇的意思!就写父皇的意思!”
赵高落笔。笔尖划过竹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。李斯听着那个声音,把头埋得更低了。他的额头抵着砖地,眼泪一滴一滴渗进砖缝里,无声无息。
伪诏拟成。赵高吹干墨迹,用那枚从赢政遗体旁取来的玉玺封缄。玉玺沉甸甸的,印面刻着“受命于天既寿永昌”八个字。他盖下去的时候,手腕没有抖,印泥压得端端正正。
使者连夜出发。马鞭抽在驿道上,蹄声向北,穿过井陉,直赴上郡。
赵高将赢政的遗体抬入辒凉车中。冰鉴码在四角,龙袍整理齐整,双手交叠于腹前,面容以锦帕覆住。他又从赢政枕边取了那枚乌木簪。簪身素面无纹,被掌心磨得光滑,簪尾刻着两个字。他翻过来看了看,月光下那两个字清清楚楚:“王房”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“王”字上停了一息。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小刀,在“王房”二字上轻轻划了一道。刀锋极浅,只划破表层,可那两个字已经模糊了。他把簪子收回袖中,转身进了殿。
真诏书被锁进一只黑漆木匣,藏于辒凉车底的暗格里。和它放在一处的,是那枚乌木簪。赵高亲手锁好木匣,将钥匙挂在自己腰间的铜带上。他走出来,对随行的宦官交代:“每日按时进膳,奏章照常递入车中,批好后传出。只准看不准问。”
宦官们面无人色地点头。
车队继续东行。从沙丘到平原津,一路南进。车轮滚滚,碾过驰道上的尘土。第三日,车厢内开始渗出一股气味。赵高命人买了数石鲍鱼,用大筐装着置于车顶和车后,咸腥的海货气味压下来,将那腐败之气盖住了七分。沿途百姓闻见那股怪味,纷纷避入道旁田野。
李斯每日照常“奏事”,将奏章递入辒凉车帘中,再装作从帘中接出已批过的奏章。那些朱批是赵高模仿赢政笔迹画的。李斯每接回一份,手指都要抖一下。他偷偷展开看过,赵高模仿的笔迹有些细微的破绽,可这天下没有人敢质疑皇帝的笔迹。所有人低着头,恨不得连呼吸声都压到最小。
胡亥每日乘车随行。他掀着帷幔望向前方那辆装了死人却还在“进膳”的辒凉车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手里攥着那封伪诏的副本,看了十几遍,每一遍看完,喉咙都发紧。
车队抵达上郡时已是七月初。使者昼夜兼程,先将伪诏递入蒙恬大营。
扶苏跪在中军大帐中,面前摊着那卷朱漆封缄的诏书。封缄上的玉玺印他认得,确凿无疑。他看了第一遍,目光停在“赐死”二字上。第二遍,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得很慢。第三遍,他反过来,从尾到头又读了一遍,读到最后一个“诏”字时,他的手开始抖。
他伸出右手拿起案上的佩剑。剑鞘冰凉,触在掌心时他打了个寒颤。剑身抽出一半,寒光映在他眼底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想起嘉泉殿的春天。海棠花开满了院子,那个女人坐在廊下的竹席上,膝上摊着一卷竹简,他跪在一旁跟着念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他念到“君为轻”三个字时声音小了下去,她放下竹简看着他说:“扶苏,君也可以轻,但民不可以轻。记住这句话,比记住十篇兵法都管用。”他点了点头,说:“姑姑,我记住了。”她笑了,摸了一下他的头。
他把剑收回鞘中,整个身子伏在案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,却没有发出哭声。
过了很久,他直起身来。第二次拿起剑。他盯着剑身上那道血槽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上郡烽燧下,黑夫蹲在土屋前,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长城的走向。他问黑夫:“你在这里守了多久?”黑夫答:“七年。”他问:“哪里人?”黑夫答:“魏地,大梁。”他说:“七年没回去过?”黑夫摇头:“回不去。魏国没了,大梁城也拆了,回去也没家了。”可黑夫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的树枝没有停,一下一下点着地上的圆点——烽燧的位置、点火的距离、巡哨的时辰。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守了七年的长城,他知道自己在守什么。
他把剑举到颈前,却又停住了。剑刃在喉前半寸处悬着,他的手指痉挛般握紧了剑柄,又松开了。
第三次。他的手臂垂落下去,剑尖触地,在帐中的夯土上划出一道浅痕。他转过身背对着蒙恬,背对着使者,面朝帐壁。帐壁是牛皮缝制的,上面用墨笔画着上郡的防务图,那些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他看了六年,每一处都烂熟于心。他的额头抵在牛皮上,冰凉的、粗粝的触感贴着皮肤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从怀中摸出那只青布囊——田婉清留给他的帛书。布囊已经褪了色,丝绳换过两回。他解开丝绳,将帛书展开来,就着帐中昏暗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。
“扶苏吾儿:见字如面。母妃写此帛时,窗外正落秋雨……”
他读得很慢。读到“书可以被焚,但文明不灭”那一句时,他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按在帛面上,指腹压着那行字,压得泛白。他低下头,把帛书贴在胸口,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时,他将帛书折好,放在案上,用那卷染了血的诏书压住一角。
然后他拿起剑。
这一次没有停顿。剑刃横过咽喉,一抹红溅出来,先是细线一般,随即漫开,浸透了衣领,淌在案面上。那卷帛书被风吹动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从“扶苏吾儿”翻到“母妃田氏婉清绝笔”,翻到最后那一行空白处,风忽然停了,帛页摊开在案上,摊在血泊边缘。那页“书可以被焚,但文明不灭”被血浸湿,字迹仍在。
扶苏向后倒去,倒在蒙恬伸出的手臂中,倒在上郡夏日暗红的暮光里,眼望着军帐穹顶的纹路,慢慢合上了眼。
蒙恬跪在地上抱着他渐渐变凉的身体,很久没有松手。使者在帐角咳了一声,低声催促。蒙恬没有理他。他又抱了一会儿,才慢慢把扶苏放下,让他平躺在案前的草席上。他站起来时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弯腰捡起被血染红的诏书,叠好,放进怀中。他走到军帐外面,对帐外跪倒的将士说:“都起来。把公子收殓了。我送他回咸阳。”
此后他每天清晨走出军帐,面朝北方站一刻。那个方向,是扶苏替父亲守了六年的方向。他从九原看到辽东,每一座烽燧他都看过。他对自己说:“公子,末将替你看着。”这句话他每天说一遍,说了半个月。
使者收了诏书上的血迹,清点一遍,转身出帐。马蹄声远去,营中复归寂静。
夜里的沙丘宫,胡亥独坐在偏殿的御座上。那御座是临时搬来的,还不及咸阳章台殿那把的三分宽大,可坐上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身子太小,两只脚悬在座沿外,够不着地面。他攥着那枚玉玺,玺身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,一路凉到心底。“朕……”他试着发出那个字,声音干涩得像刀片刮过沙石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又试了一遍,“朕即位了。”
赵高在阶下跪伏:“臣恭贺陛下。”李斯跪在更远处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砖面上有一片被什么东西洇湿的痕,暗沉沉的。他的右手五指紧紧攥着袖口,指甲隔着丝帛掐进掌心。那只手曾经给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讲解“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”的意思——那孩子听得入神,末了说“丞相您讲得真好,我能记下来吗”——如今那孩子死了,是他盖了玉玺。他把额头更深地抵向地面。
千里之外的栖霞山下。柳树湾村口的学堂里,玉房正在给七八个孩子上课。说是学堂,不过是一间半塌的土屋,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,地上用树枝画了方框当写字格。玉房站在一张破旧的案前,手中持一根细竹枝,在地上写一个“仁”字。她说:“仁,就是两个人。左边的‘人’是你,右边的‘二’是别人。你心里要有别人。”
她写完了,直起身,看着那几个孩子。她问:“上回教你们的‘民为贵’,下一句是什么?”
一个孩子举手答:“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玉房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‘君为轻’是什么意思?”
另一个孩子答:“就是管天下的人不能比百姓还重。”
玉房从案上拿起一枚杏核,递给那孩子,说:“你把这个种下去。”
孩子问:“种什么?”
玉房说:“种下去就知道了。”
那天傍晚,玉房去溪边洗药。秋日的溪水比夏日凉了许多,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,将一把当归根浸在水里,用手搓去根须上的泥土。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卵石,青的白的灰的,一颗一颗铺得满满当当。她搓着当归,溪水从指缝间淌过去,把泥水带向下游。
忽然,一片叶子从上游漂下来。是枫叶。玉房没有在意,秋日溪中漂着枫叶是常有的事。可那片叶子漂到她面前时,她怔了一下。那片枫叶是绿的。不是初春那种嫩绿,是盛夏将尽时那种浓绿,叶片肥厚,边缘还带着一点卷曲。可它已经离了枝,落在水里,被水流冲着往下游去了。
她伸手去捞。指尖刚碰到叶柄,水流忽然一急,把叶子卷走了。她看着那片绿叶在水面上转了个圈,翻了个身,沉了一下,又浮起来,被溪流带着,一荡一荡地漂远了,最后消失在下游的拐弯处。
玉房蹲在那里,手还伸在水里,指尖空空的。她没有觉得疼,只是觉得手心里空空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来该在那里,却没有了。她站起来时,膝盖是软的。她扶着溪边的石头站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扶苏小时候,最喜欢摘绿色的枫叶。那是他六七岁的时候,在咸阳宫的西苑里,秋天枫叶红了他不摘,偏要摘那些还没红透的绿叶。她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姑姑,红的叶子是快要落的,绿的叶子还能长。我想让它多长一会儿。”她当时笑了,说他是傻孩子。
她背着药篓往回走。回到茅屋时,阿锦正在灶棚里生火。玉房把药篓放下,坐在门槛上,望着山路的方向。阿锦从灶棚里探出头来,看见她坐着,没有问。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着,把阿锦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
过了很久,玉房开口:“阿锦,你知不知道有一种路,你走了,就不能回头?”
阿锦想了想:“山路都是这样的。”
玉房说:“不是山路。是人走的路。”
阿锦没有接话。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起来,又落下去。
半个月后,一个从北边逃下来的戍卒路过栖霞山,在医庐歇脚时说起上郡的事:“扶苏公子自刎了,蒙恬将军下了狱。朝廷说公子抗旨不遵,畏罪自尽。可谁信呢?公子那样的人,怎么会抗旨?”
玉房正在捣药,石臼中的当归被她捣得稀烂,汁水溅在围裙上,她浑然不觉。
她只问了一句:“他葬在哪儿了?”
戍卒说:“听说就葬在上郡城外的一片坡地上,没有立碑。”
玉房没有再问。她继续捣药,一下,一下,石杵落在石臼里,闷闷地响。戍卒歇够了脚,背起包袱走了。
此后数日,阿锦从山下回来,带回消息。蒙恬被囚于阳周,上郡大营由赵高派去的裨将接管。裨将不知边务,军心涣散。匈奴闻之,南侵雁门。秦军败绩,死伤数千。玉房在火塘边听着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火塘里的柴拨了拨,火苗蹿起来,又落下去。
第二天天未亮,玉房背起药篓上了山。她没有采药,径直走到山顶那块青石旁,她埋玉佩的地方。她蹲下来,用手掌覆在土面上,覆了很久。然后她起身走到溪边,接了一捧清亮的溪水,走回山顶,缓缓浇在那片土上。
“扶苏,”她对着那片土说,“姑姑替你守着一个东西。你那句话,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姑姑替你教给更多的人。姑姑活着一天,就教一天。等姑姑走了,还有别人接着教。那句话烧不掉的,你母亲说过,烧不掉的。”
她蹲在那里,把《孟子》从怀中取出来,翻到“民为贵”那一页,把书放在土旁,用一块青石压住。她站起来,走回茅屋。药臼还在案上,她坐下来,拿起石杵,一下一下地捣起来。
春天再来的时候,栖霞山顶那片被溪水浇过的土上,冒出了一株细嫩的幼芽。叶片嫩绿,边缘微卷,看不出是什么苗。玉房每日上山采药路过时,都会蹲下来看它一眼。它长得很慢,一整个春天只长高了两寸,可每一片新叶都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。
她没有给它浇水,没有刻意护着它。它想长,就长;它若活不了,就不活。可它活了,在山石与荒草之间,在无人问津的土坡上,独自绿着。
玉房走回药圃前,蹲下去,把去年埋的杏核挖出来看。杏核裂了一道缝,里面有一根细细的白根伸出来。她把杏核重新埋好,站起来。她想起扶苏七岁时说的那句话,“红的叶子是快要落的,绿的叶子还能长。”
她对着药圃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:“你还能长。”
沙丘宫那卷真诏书,后来被赵高锁入黑漆木匣,埋在私邸后院的老槐树下。秦二世三年赵高被诛,木匣挖出时竹简已烂了大半,墨迹被泥土浸得模糊不清,只余“扶苏”二字依稀可辨。有人将它扔进废坑中,与枯叶一同化为尘泥。可那两个字,终究是被人看见过了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栖霞山顶,那株幼芽在风中摇了摇,又长高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