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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种子于心 胡亥受教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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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始皇二十八年,深秋。咸阳宫合欢殿。
赵高做胡亥师傅的旨意下来已有半月。玉房看着那个七岁的孩子一日日往章台偏殿跑,早上进去时脚步还带着孩童的轻快,傍晚出来时便敛了神色,垂着眼走路。
那日午后她路过章台偏殿,听见赵高教胡亥的声音,脚步便钉在廊柱后面。
“……公子记住了,在这宫里,示弱便是找死。旁人见了你的软处,便会扑上来。你若不想被人踩在脚下,就得先学会踩别人。”
赵高的声音不高,尖细中带着阴柔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陛下有二十几个儿子,您不是长子,不是嫡子,母亲又是戎狄之女。您若不在陛下面前争,不在群臣面前立威,日后便只能看着别人坐那把椅子。”
玉房攥紧了袖口。她没有冲进去,没有打断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完了,然后转身离去。
她开始留意胡亥。
头一回让她心里发紧的,是那日午后她在合欢殿廊下晒药草。胡亥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一只从草丛里捉到的蚂蚱。那蚂蚱通体青绿,后腿粗壮,在他指间挣扎。胡亥低头看着它,脸上没什么表情,拇指和食指慢慢收紧,将蚂蚱的头捏扁了,绿色的浆汁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青石板上。
然后他松开手,将蚂蚱的尸体随手一扔,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残液。一抬头,正撞上玉房的目光。
他僵了一瞬,极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心虚,转瞬便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了。他垂下眼睫,行了个礼,唤了一声“姑姑”,快步走开了。
玉房站在原地,手中一束艾草从指间滑落。
她想起扶苏七岁时的事。那年在骊山脚下踏青,扶苏在溪边捡到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,捧回来用细草茎搭了个小窝,每日喂糖水。喂了三日蝴蝶还是死了,扶苏哭着挖了个小坑埋了,还在上面压了块白石头做记号。那日赢政站在旁边看了许久,没有夸他,也没有斥他,只负着手说了一句“心太软了”。可玉房记得,赢政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是舒展的。
如今她看着胡亥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这个孩子的心,像一块被反复磨过的石头,表面光滑温润,底下藏着棱角。赵高的那些话,像凿子一样一下一下凿进去。
她本想去章台殿找赢政,可走到殿门口看见里面的灯火和人影,又退了回来。赢政近日为了骊山陵墓的工程和南征百越的军饷焦头烂额,每日批阅奏章到子时。
三日后,合欢殿药房少了一小包人参。
上党进贡的参,品相极好,统共三包,锁在药柜里。玉房开柜清点时发现第二格空了一处,少了一包,约莫二两。柜锁没有被撬的痕迹,钥匙她随身带着,夜里压在枕下。她将阿锦叫来问了一遍,又问了当夜值守的小宫女,都说不曾见人进出过药房。
她心里有了猜测,没有声张。那天午后她特意去了章台偏殿。赵高正在给胡亥讲秦律,讲到“窃盗之罪”:“……凡窃人财物者,赃值一金以上,黥面为城旦;赃值十金以上,斩左趾;赃值百金以上,腰斩。公子需记得,天下万物皆有主,取无主之物尚需避嫌,何况取有主之物?”
胡亥端端正正坐在案前,手捧一卷秦律竹简,听得极认真。玉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只看见胡亥案角压着一只小布囊,鼓囊囊的。
当晚她把胡亥单独叫到了合欢殿的书房。
“公子,你案上那只布囊,里面装着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胡亥的手微微缩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了。他抬起头看着玉房,目光清澈无辜:“回姑姑,那是赵师傅给孙儿的蜜饯。孙儿习字累了,含一颗在嘴里,可以提神。”
玉房没有拆穿他。她从袖中取出那一包人参,放在案上,打开来。参须根根分明,品相完整。“今日清晨我发现药房少了一包参。这包参市价,约莫三金。”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胡亥脸上,“公子知道秦律如何处置窃盗三金之罪么?”
胡亥的脸色变了。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无辜像一层薄冰被敲碎了,底下露出惊慌、紧张,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有的狠厉。他咬了咬嘴唇,没有说话。
“赵师傅今日讲的那一课,公子想必还记得。窃盗之罪,赃值三金,黥面为城旦。脸上刺字,发配修城,终身不得赦免。”她的声音始终很轻,“公子是皇室血脉,自然不必受这种刑法。可这件事,若被人知道了,陛下会怎么想?诸位公子会怎么看你?”
胡亥的脸涨红了,又白了。他攥着衣袍的边角,指节攥得发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姑姑,孙儿错了。”
“你错在何处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玉房没有催他,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“孙儿不该偷东西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还有呢?”
胡亥抬起头看着她,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“孙儿不该对姑姑说谎。”
玉房点了点头。她将那一包人参重新包好,推到一旁,然后从案下取出一只漆木小匣,打开来,里面是一卷帛书。她展开帛书,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着《孟子》里的“人有不为也,而后可以有为”那一章。
“公子,今日赵师傅教了你秦律。秦律告诉你什么不能做,做了要受什么罚。这很好,人需要知道边界。可你还需要知道另一件事。有些事你不做,不是因为怕受罚,是因为你心里有一根尺子,自己知道那事不该做。”她用指尖点了点帛书上的那行字,“这根尺子,比你脸上的刺字和脚上的镣铐更管用。因为刺字可以洗掉,镣铐可以打开,可你心里的尺子若没了,便永远找不回来了。”
胡亥低下头,盯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。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,一跳一跳的。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服软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姑姑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赵师傅说,这宫里只有强弱,没有对错。他说对错是弱者的托词,强者只论输赢。”
玉房心中一凛。她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轻轻覆在胡亥的手背上。“赵师傅教你的有些话是对的,有些话是错的。你要学会分辨。不是谁教你你就听谁的,是你要自己想清楚,哪条路走起来,夜里躺在床上不会心慌。”
胡亥没有说话。可他收了那只小布囊,第二日悄悄放回了药房柜角。玉房没有再去查那包参,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那之后几日,玉房注意到胡亥有些变化。不大,细微得像水面上的涟漪。可她还是看见了。
那日傍晚,胡亥坐在偏殿的案前习字。玉房从廊下经过,无意中往里看了一眼。胡亥握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。他没有写。他只是坐着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右手,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绿痕,是前几日捏蚂蚱时染上的,洗了好几遍也没洗掉。
胡亥看着那道绿痕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掌心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忽然拿起笔,蘸了墨,在帛面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那卷帛卷起来,没有给人看,也没有扔掉。他把它塞进了案角的一只旧木匣里,合上了盖子。
玉房没有进去问他写了什么。她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第二日,玉房把扶苏和胡亥叫到了合欢殿。
扶苏刚从骊山行宫回来。他随蒙恬巡了北境,比走时黑了一些,也瘦了一些,肩背却更挺拔了。他在廊下见到玉房,拱手长揖:“姑姑。”
玉房打量着他。“北境苦寒,你瘦了。”
扶苏笑了笑。那笑容还是从前的温厚,可里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回姑姑,北境虽然辛苦,但侄儿见到了许多从前只在书里读过的景象。长城在秋日薄雾中的样子,边关将士们戍守的烽燧,还有那些被征去修长城的民夫。他们过得太苦了。”
他说到“民夫”二字时,声音微微沉了一下。“姑姑,侄儿一路走一路想,秦法固然能让国家强大,可若太苛了,百姓的心就寒了。法是为了安民,不是为了伤民。若忘记了这一点,法便成了害人的刀。”
玉房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光,温和的、沉静的。她想起自己当年在栖霞山上教他读《孟子》时说过的话:“扶苏,你要记住,仁政不是软弱,是另一种刚强。”
那天下午,玉房在合欢殿为扶苏和胡亥安排了一场同席论事。案上摆着一卷竹简,记载了一件真实的案例:某年秋收,咸阳南郊一户农家因歉收欠了官府的赋税,依秦律当罚为城旦。可那户人家有老母卧病,幼子不过三岁,若壮年男子被征去修城,一家老小便断了生计。
“今日你二人同读此案,”玉房坐在案首,目光轮流扫过扶苏和胡亥,“各自说出自己的见解。扶苏先来。”
扶苏将竹简读了一遍,沉吟片刻,开口时声音沉稳:“依秦律,欠赋当罚,此乃国法,不可废。然法中亦有‘情’之一字。律令之下,尚有郡县之吏可酌情处置。侄儿以为,此事当由当地县令查明实情,若该户确因天灾歉收而非故意拖欠,可宽限半年,待来年秋收后再补。若来年仍不能补,再行罚处不迟。如此既不失国法之严,亦不失朝廷恤民之意。”
玉房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胡亥。
胡亥端坐着,坐姿端正得像赵高教过的那样,脊背挺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。他开口时声音清脆,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:“姑姑,孙儿的看法与兄长远不同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扶苏,“秦法既立,便当一体施行。今日宽限这一户,明日便有十户来求宽限;今年宽限这半年,明年便有百户等着宽限。法之不严,民必生侥幸之心。侥幸一生,国法便形同虚设。孙儿以为,当依律罚处,以儆效尤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他看见了扶苏的目光。扶苏没有愤怒,没有斥责,只是看着他。那目光很平静,可就是那种平静,让胡亥心里紧了一下。他忽然在想,兄长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?
他停了一息。然后才继续说:“至于那老母幼子,是他欠赋在先,怨不得朝廷。”
他说“怨不得朝廷”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。
玉房听见了。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扶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,但没有立刻反驳。玉房没有说话,可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。她看见了胡亥说那番话时眼里的光。不是孩童背诵功课的机械,不是讨好师长的乖巧,而是一种笃定的、对自己判断深信不疑的果决。她也听见了那半度的降低。那半度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小,可它在动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两位公子各有见地,都说得有理”,便转了话题,让阿锦端来点心,将这场论事轻轻揭了过去。
扶苏走后,玉房独坐书房,对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她听见隔壁传来胡亥被赵高接走时的脚步声,轻快、匀整,没有丝毫迟疑。那脚步声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笃笃笃。
她闭上眼。眼前浮起田婉清临终前那双澄澈的眼睛,浮起扶苏说起民夫之苦时攥紧袖口的指节,浮起胡亥捏死蚂蚱后随意一扔的手势。
那夜胡亥回到自己住处后,从案角那只旧木匣里取出了那卷帛。他把帛展开,放在灯下。上面是他前日写的那行字:“若儿臣是那农户之子,儿臣愿有宽限之法。”
他写这行字的时候,是犹豫的。笔尖在帛面上停了好几次,墨蘸少了,字迹比平日淡。他当时低头看着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绿痕,忽然想起那只蚂蚱。他捏死它的时候,它还在动。他为什么要捏死它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想捏。可此刻他看着帛上自己写的字,忽然觉得那句话和那只蚂蚱之间,隔着什么东西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帛书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:“可赵师傅说,不能宽。”
写完之后,他将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前面是他自己写的“若儿臣是那农户之子,儿臣愿有宽限之法”,后面是他刚添的“可赵师傅说,不能宽”。两行字并排躺在帛面上,一行墨色淡,一行墨色浓。一行问,一行答。问的是他自己,答的是赵高。
他把帛卷起来,放回木匣中。他没有再看第二遍,可他知道它在匣子里。他把那只木匣放在枕边。那夜他躺在榻上,手搁在枕边的木匣上,指腹贴着匣盖的边沿,停了一息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慢慢睡着了。
那夜玉房坐在合欢殿灯下,翻出田婉清留给她的那卷帛书。她将帛书展开,在末尾的空白处提笔添了一行字:“今日种下了一颗种子。不知会不会发芽。但种了,便有了。”
她没有写种了什么种子。她只是把帛卷晾干,收进匣中,推到榻里最深处。
此后数日,赵高依然在章台偏殿给胡亥讲律令、讲权术。玉房依然在合欢殿晒药、诊脉、教胡亥认字。两下里各不相扰,像两条平行的水,一条往东,一条往西,都在同一个孩子的心里流。
但玉房看得分明。胡亥清晨从赵高那里出来时,眼里有一种被填满的沉甸甸的东西,像一只装满了铁块的匣子。傍晚到她这里来时,那只匣子会裂开一道缝,透出一点光。他会在认字时忽然问一句“姑姑,那句‘民为贵’是什么意思”,或者在晒药时蹲下来帮她翻拣药草,手指触到黄芩的根须时会说一句“这个苦味和上次不一样”。
可那道缝很快又合上了。
每次赵高来接他,他的脊背就会不自觉地挺直,嘴角收拢,目光变得清而冷。他会规规矩矩地向玉房行礼告辞,然后跟着赵高走进暮色里,步子笃笃笃,再不回头。
有一回,胡亥走后,玉房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忽然对阿锦说了一句:“赵高的凿子比我快。”
阿锦没听清:“夫人说什么?”
玉房没有重复。她转身回殿,坐在案前,铺开一卷空白竹简,提笔写下今日所见的胡亥言行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。写完之后,她将竹简卷起,和那卷《侍君方录》放在一处。方录里记的是赢政的饮食起居、四时药方,如今多了一卷,记的是胡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。也许是因为她答应过田婉清,书可以被烧,人心里的字烧不掉。同样的道理,人心里的光,也不会轻易灭。只要她一日不熄灯,那光便还在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榻边迷糊了一阵,半梦半醒中仿佛看见田婉清站在廊下菊丛中,穿着那件藕荷色深衣,笑意浅浅的,对她说:“房儿,急什么?树是慢慢长的。”
玉房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,晨光铺了一地。她起身推开窗,冷风扑面。远处章台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鼓声,是早朝。她听见了,没有动,只是将窗台上的陶罐往里挪了挪,免得被风吹落。那陶罐里装着阿朵留下的干菊花,枯黄的瓣紧抱在一起。
她忽然想起阿朵走时的那句话,胡亥是一个好孩子。这句话像一粒砂,硌在她心上。七岁的孩子,哪有什么天生的好与坏?不过是大人往他心里放什么,他便长出什么。赵高放的铁,她放的字。
可她还是要放。因为她答应过田婉清,书可以被烧,人心里的字烧不掉。
她转身回到书案前,铺开新的一卷帛,提笔开始写今日的功课。窗外晨光渐浓,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身后的墙上。
当夜,赵高在章台偏殿的灯下展开一卷竹简。上面是他的门客密报:“夏氏连日教胡亥公子读《孟子》,讲‘民为贵’,讲‘仁者爱人’。公子每日从赵师傅处出,即往合欢殿去,逗留约一个时辰。”
赵高看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将竹简搁在案角,拿起另一卷空白的,提笔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无妨,且看”。写完之后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细长的眼睛在烛火中眯了一下。他对着空荡荡的偏殿低声说了一句话,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种子种下去,土不对,长不出来的。”
窗外咸阳宫的更鼓敲过三更,赵高将那卷竹简收进漆匣,和那枚铜符节并排放着。匣盖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合欢殿的灯已经熄了。玉房枕下压着田婉清的帛书、那半块玉佩,还有一卷新抄的《孟子》。三样东西叠在一起,轻而沉。
咸阳宫的夜色深沉而漫长。两个教孩子的人各自睡了。一个睡在东,一个睡在西。中间隔着章台殿、永巷、几重宫门,隔着赵高漆匣里那卷“无妨,且看”的竹简。他们都在等,等那颗种子在土里,是发芽,还是烂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