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玉碎不改——阿房女传》怡汐旑兮

63、药石无医 李斯谏立后

　　秦始皇二十六年，冬。章台殿中炭火烧得正旺，赵高添了三次炭。赢政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摊着李斯呈上来的奏章，说的是书同文、车同轨、统一度量衡的具体条陈。他读了两遍，提笔批了一个“可”字。搁下笔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瞬眼。
　　案角搁着那枚铜符节，符节背面“玉房”二字已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他伸手拿起符节握在掌中，拇指摩挲着那两道浅浅的凹痕。殿中铜漏滴答作响，他睁开眼，看了看案角另一侧堆着的奏章——陇西郡的军报、巴郡的水利疏、南阳郡的赋税簿，还有一份夏无忧呈上来的太医院药材清册。他伸手拿起那份清册，翻开来看。黄芪、当归、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，每一味药材都标注着产地、数量、入库年月。夏无忧的字迹端正，一页一页记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赢政翻到末页，忽然停住了。末页的边角上，用极小的字批了一行注：“阿姐若在，必言：‘大王若咳嗽，加蜜。’”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将清册合上，搁在案角，与铜符节并排放着。
　　赵高趋步入内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夏太医令求见。”
　　赢政抬起头：“宣。”
　　夏无忧趋步入殿，右臂仍缠着麻布，步子比从前慢了些。他跪于阶下，叩首行礼：“臣夏无忧，拜见陛下。”
　　赢政看着他缠着麻布的右臂，沉默了一息，开口问：“手如何了？”
　　“回陛下，伤口已愈合，只是手指使不上力，执针不稳。”夏无忧的声音平稳，“臣已向太医署请辞令丞之职，改任医士，专司药材考课。”
　　赢政点了点头。殿中安静了片刻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：“你阿姐回来了。”
　　夏无忧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。他伏在地上，没有应声。
　　赢政也没有等他应声。他继续说：“她在合欢殿偏殿住着。你去看看她。”
　　夏无忧叩首：“臣遵旨。”
　　他起身退出殿门时，赢政忽然又叫住他：“夏无忧。”
　　“臣在。”
　　“你阿姐在云雾山配了一味药，每月让人送进宫里来。那药，是你转呈的？”
　　夏无忧的背影僵了一瞬。他转过身来，重新跪伏于地：“臣不敢欺瞒陛下。阿姐确实让臣每月转呈药丸入宫，用的是南山夏氏的名义，臣只是遵她所嘱，未曾禀报陛下。”
　　赢政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，沉默了很久。殿中铜漏滴了七八滴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：“你起来。往后那药，不必再经太医院转呈了。直接送章台殿来。”
　　夏无忧叩首起身，退出殿外。
　　赢政独坐案前，将那枚铜符节重新握在掌中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栖霞山上，一个女孩蹲在药圃边，把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，回头冲他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你醒啦？”他把那枚玉佩砸成两半，一半给她，一半自己留着。她说：“十年后你来接我。”他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十年。他去了。可她没有跟他走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看着掌中的符节。符节背面那两道模糊的凹痕贴着他的指腹，像两条干涸的河床。他攥着它，坐了很久。
　　次日，李斯入章台殿奏事。奏事毕，李斯没有立刻退下。他站在阶下，迟疑了一息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有一事，思虑再三，不敢不奏。”
　　赢政正在批阅陇西郡的军报，没有抬头：“讲。”
　　“陛下统一天下，功盖三皇五帝。然至今未立皇后，未立太子。朝中大臣私下议论，六国旧地亦有人言，秦宫无主，国本未定。臣以为，立后之事，当提上日程。”
　　赢政的笔停了一瞬。他没有抬头，声音不高：“谁在议论？”
　　李斯顿了一息：“朝中诸臣皆有议论。臣不敢妄言他人，臣自己便有此虑。”
　　赢政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李斯。李斯垂着眼，没有与他对视。“李斯，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？”
　　“回陛下，二十三年。”
　　“二十三年。”赢政重复了一遍，“你方才说，国本未定。朕问你，朕若立后，立谁？”
　　李斯沉默了一息。“臣不敢妄议。立后乃陛下之权柄。臣只是觉得，后位空悬，朝堂不安。”
　　“朕知道了。”赢政挥了挥手，“你退下。”
　　李斯退出殿外。赢政独坐案前，沉默了片刻，站起身走到殿壁前那幅天下舆图前。他望着那片从陇西到东海、从九原到岭南的版图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后，拿起那枚铜符节握在掌心里。
　　当夜，赢政去了合欢殿偏殿。
　　玉房正在灯下整理药箱。她将那三十七卷《侍君方录》从油布中取出来，一卷一卷地摊开晾着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见赢政站在门口，玄色深衣外罩着一件玄狐裘，肩上落着几片雪。她站起身，欠身行礼。
　　赢政走进殿中，在案前坐下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开口说：“今日李斯奏请立后。”
　　玉房将手中的竹简放回药箱，没有接话。
　　“朕没有允。”赢政将一枚青玉诀搁在案上。玉诀温润，玉面上刻着一个“政”字，笔画深到近乎将玉面刻穿。“这枚玉诀，朕当年在栖霞山上便要给你。后来你走了，朕一直收着。”
　　玉房看着那枚玉诀。她伸出手，将玉诀拿起来。她的指腹摩挲着玉面上那个“政”字，从起笔到收笔，摩挲了三遍。然后她将玉诀翻到背面。背面光滑，什么也没有刻。她看着那片光洁的玉面，沉默了一息。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，用指甲在“政”字旁边轻轻划了一下。指甲划过玉面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她划完，将玉诀放回案上，推回赢政面前。
　　“陛下，”她的声音很平，“妾在云雾山住了十五年，山下的病人还等着妾回去。妾回来，是为了看一眼那株老梅，给赵蔷姐姐的墓前添一捧土，替那些再也说不出话的人跟陛下说一句话。妾不是为了后位回来的。”
　　赢政看着那枚玉诀。他伸手将它拿起来，翻到背面看了看。什么也没有。他将玉诀握在掌中，攥了一息。
　　“药石无医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　　玉房没有问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。她将药箱合上，搁在案角，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细细地落着，覆在合欢殿遗址那三株合欢树的枝丫上。树已经长到一丈多高了，枝干挺直，在雪中静立着。
　　赢政在案前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，将那枚玉诀拢进袖中，走到她身后三步处站定。他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窗前，隔着三步的距离，看着窗外的雪。谁也没有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