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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并吞八荒 六国毕四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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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始皇二十六年,秋。齐王建降秦的消息传入咸阳时,赢政正立于章台殿东楹之下。晨光自窗间斜入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砖墁地面上。他听完八百里加急军报,未置一词,只将目光投向窗外东方的天际。
从灭韩始,至灭齐终,整整十年。韩、赵、魏、楚、燕、齐,六国的旌旗一面一面地倒下,秦国的玄旗一面一面地立起。从陇西至东海,从九原至岭南,三千里河山,尽入囊中。
赢政站在窗前,久久未动。他身后是满殿的朝臣,伏拜于地,无人敢抬头。殿中只有呼吸声,沉而浅。
他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伏拜的群臣。每个人的脊背都压得很低,额头触着砖石。他在那些脊背间寻找什么,寻找一张脸,一个敢于抬头与他对视的人。可他找不到。
“六国毕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地砸在殿中,“四海一。”
他没有说“寡人做到了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满殿跪伏的人。
李斯伏地叩首:“恭喜陛下!陛下之功,前无古人。自三皇五帝以来,未尝有王者兼有天下如陛下者。天下归秦,万世一系,此乃社稷之幸、万民之福!”
群臣随之齐声高呼:“陛下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呼声在章台殿中回荡,穿过梁柱,穿过殿门,向着整座咸阳宫漫延开去。宫墙外的士卒听见了,跟着高呼;坊间的百姓听见了,也跟着高呼。
赢政没有笑。他站在那一片山呼万岁之中,面容沉静如水。他抬起手,群臣的呼声戛然而止。
“寡人要改制。”他说,“自今日起,寡人不再称‘王’。寡人当称‘皇帝’。上古有天皇、地皇、泰皇,寡人取‘泰皇’之‘皇’,加‘帝’字,合为‘皇帝’。寡人是始皇帝,后世以计数,二世、三世,至于万世,传之无穷。”
群臣再次伏拜。李斯率先开口:“陛下圣明!‘皇帝’之号,尊崇无上,正合陛下之功业。臣请即刻昭告天下,令四海皆知。”
赢政颔首。他转身,重新面对那幅悬挂于殿壁之上的天下舆图。帛面上,六国的疆界被墨线一一抹去,只剩下秦国的郡县之名。三十六郡,整整齐齐地铺在那幅帛面上。
他的指尖缓缓抚过帛面,从陇西到东海,从九原到岭南。指尖触到帛布的纹理,像触到了那些亡国之君的面孔,韩王安、赵王迁、魏王假、楚王负刍、燕王喜、齐王建。他们都曾坐在各自的王座上,以为自己可以千秋万代。如今,他们的王印被他熔了铸成小玺,他们的宗庙被他焚了化作尘土,他们的社稷被他改成了郡县。
他站在舆图前,指尖停在齐郡的位置上。他忽然想,玉房若在,她会说什么?
他不知道。他怕她说“你杀了太多人”,也怕她什么都不说。他更怕她说了他不想听的话,他却还是想让她说。他站在舆图前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朕不知道。”
他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李斯跪在近侧,听得真切,却垂首不语。他跟随赢政二十余年,知道大王心中有一处旁人触不到的地方。二十年来,那枚铜符节一直搁在章台殿的案角,每日擦拭,摩挲得棱角尽失、光亮如镜。大王不曾对人提起,可阖宫皆知,始皇帝心里,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赢政收回手,转过身,目光落在李斯身上。“李斯,天下既一,最大的敌人是谁?”
李斯沉吟片刻,拱手道:“以臣之见,最大的敌人,在人心。”
“人心?”
“六国虽灭,六国之人未灭。其贵族散落民间,其士人隐于山林,其百姓耕种于故土。他们身在大秦,心在故国。陛下能夺其地,不能夺其心;能废其国,不能忘其念。统一疆域易,统一人心难。”
赢政看着李斯,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思的意味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卷军报,竹简上的墨字是王翦亲笔。他读到最后一行,“齐地悉平,齐民安堵,请旨善后”。他将竹简放下,沉默良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人心难收。所以朕要以法度治之,以功业化之,以威德懋之。时日既久,旧人凋零,新人长成,便只知大秦,不知六国。”
李斯再拜:“陛下圣明。”
赢政走到案后坐下,摊开一卷空白竹简,提笔蘸墨。他写的是几行诏令,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。写完之后,他搁下笔,将那卷竹简递给李斯:“颁行天下。”
李斯接过竹简,躬身退出。
赢政重新靠回椅背。案角搁着那枚铜符节。他伸手将它拿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符节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,他攥着它,拇指在背面那两道已经模糊不清的凹痕上摩挲了一下。仅一下。然后他将符节放回案角,端端正正地搁着。满殿的呼声早已歇了,殿外却还有隐约的万岁声从坊间传来,一浪一浪地涌进宫墙。他坐在案后,听着那些声音,面容沉静,没有笑。
当夜,咸阳宫中大宴群臣。酒从内府库中搬出,一坛一坛启封,酒香弥漫整座宫城。士卒在宫门外聚饮,百姓在里坊中举碗,连那些素来谨慎的御史,也破例饮了两觥。灯烛彻夜不熄,鼓乐之声直到子时才渐渐歇去。
赢政独自留在章台殿中。案上摊着那幅舆图,灯烛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,高大而孤清。他斟了一杯酒,端起来,却未饮。他望着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烛光在液面上跳动。
他放下酒杯,起身走到案角。那里搁着三样东西。一枚烧黑的铜符节,符节背面“玉房”二字的凹痕已经被他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一枚青玉诀,是当年在栖霞山上刻了“政”字要送给她的,后来不知怎么又回到了他手里。一卷烧残的竹简,是韩非的《说难》残篇,简上有一行批注,“吾知秦王之心,而不能以吾说当之。非说之难,乃时之难也。”
他将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面上,看了一会儿。铜符节的凹痕,玉诀上的“政”字,韩非残简上那行批注。三样东西,一枚是玉房的,一枚是他的,一枚是韩非的。此刻它们并排躺在案角,像三个再也拼不齐的人,被他一并收在一处。
他伸手拿起那枚铜符节,握在掌心里。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慢慢焙热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玉房,朕做到了。”
殿中无人应答。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朕把六国都灭了。朕把天下都打下来了。朕从陇西到东海,从九原到岭南,三千里河山,尽入囊中。朕称了皇帝,朕要传之万世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手指在符节背面摩挲着那两道模糊的凹痕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可你在哪?”
殿中很静。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去,明灭闪烁。他看着那些灯火,又看了看案角并排放着的三样东西,铜符节、玉诀、韩非残简。他忽然觉得这天下太大了。大到他已经走不完,大到他已经看不全,大到他想找一个人说说话,却不知道该找谁。
“李斯,”他唤道。
李斯从殿门外应声而入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“扶苏呢?今日宴饮,他怎么没来?”
李斯躬身:“回陛下,公子扶苏在芷阳殿中读书,说是有课业未完,不敢赴宴。”
赢政沉默了一瞬。“他倒是有规矩。明日让他来见朕。”
“诺。”
李斯退出后,赢政重新靠回椅背,将那枚铜符节贴在胸口。符节已经被他焙得温热,隔着玄色深衣,贴着他的心口。他闭着眼,坐了很久。
他忽然睁开眼,坐直身子,从案角取过一卷空白竹简,提笔蘸墨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写完之后,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——“玉房”。他没有收起竹简,也没有烧掉。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将竹简卷起来,起身走到东阁铁柜前,打开三道铜锁,将竹简放进去,和那卷《诗经》放在一处。锁好铁柜,钥匙悬回腰间。他回到案前坐下,拿起朱笔,翻开下一卷奏章,开始批阅。笔尖落在竹面上,沙沙地响,一笔一划,稳稳的。
入夜后,夏无忧照例送药来。他右臂的伤已经愈合,可手指仍使不上力,端药碗时改用左手。他将药碗搁在案角,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。赢政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忽然开口:“夏无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一件事。你阿姐在云雾山,可曾提过‘长生’二字?”
夏无忧顿了一息。“回陛下,阿姐不曾提过。她只说,草木有荣枯,人有生死,这是天地之道。”
赢政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瞬。他将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了眼。“你退下吧。”
夏无忧躬身退出。殿门合拢后,赢政独自坐在灯下,将那碗药一口一口饮尽。药汁苦中带甘,是夏无忧照玉房留下的方子配的,多加了一味野菊。他饮完搁下碗,从案角拿起那卷韩非残简,翻到末尾那行批注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竹简,搁回原处。
次日,扶苏入章台殿觐见。他跪在阶下,呈上贺表。赢政接过看了,放在案角,与铜符节、玉诀、韩非残简并排放着。他看了扶苏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昨日在芷阳殿读什么书?”
“回父亲,儿子读《孟子》。”
“《孟子》。”赢政重复了一遍,“读到哪一句?”
扶苏沉默了一息。“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,天下可运于掌。’”
赢政看着他,目光中不辨喜怒。“你信这句话?”
扶苏抬起头,迎着父亲的目光。“儿子信。”
赢政没有再问。他挥了挥手,让扶苏退下。扶苏叩首退出后,赢政独坐案前,将那卷贺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搁回去。案角四样东西并排放着,铜符节、玉诀、韩非残简、扶苏贺表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朱笔,在扶苏贺表末尾批了一个“可”字。
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眼。右手搭在案角那枚铜符节上,拇指在背面凹痕上摩挲着,一下,又一下。殿外,咸阳城的灯火渐渐熄了。章台殿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千里之外的云雾山中,玉房坐在茅屋门槛上,膝上摊着一卷帛书。那是阿锦今日从镇上带回来的,上面抄录着咸阳传来的消息——六国毕,四海一,秦王称皇帝,号“始皇帝”。
她将帛书凑着月光看了两遍。看完之后,她将帛书折好,收进袖中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仰头望着北方的天空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茅草屋顶上,也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。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栖霞山上,一个少年攥着她的手说:“等我十年,十年后我来接你。”后来他来了,又走了。再后来,她走了,再也没有回去。
“大王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做到了。”
她没有说“我为你高兴”,也没有说“你不该杀那么多人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北方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回屋,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坛子。坛子里是去年秋天采的野菊,已经干透了,花瓣卷曲,颜色褪尽。她拈了一朵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
“阿锦,”她开口,“明日给咸阳送药,加一味野菊。清肝明目,安神定志。”
阿锦应了一声。玉房将干菊放回坛中,封好坛口,搁回药柜最底层。她吹熄了灯,躺下来,将那枚白玉佩贴在胸口,闭了眼。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,云雾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