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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邯郸故怨 扶苏见疯妇 ...

  •   秦王政十九年,秋。邯郸城破后第三日。
      扶苏奉赢政之命,清点赵国宫室旧物。他带了两名随从,从邯郸宫城东门出来,沿西城根一路查看。城破之后,赵国的宫室已被秦军接管,库房贴上封条,殿宇逐一登记造册。他要看的是那些散落在宫城之外的旧宅——赵国贵戚的府邸,有些已经空了,有些还住着降臣,大门紧闭,门楣上的匾额被刀刮去了漆字,只剩下灰白的木胎。
      西城第三巷,房屋塌了大半。巷口的槐树被火烧过,枝干焦黑,斜斜地歪在墙头。墙根下蜷着几个老妇,怀中抱着破碗,碗底沉着草根煮的水。一个老妇抬头看他,咧嘴笑了笑,露出稀落的牙齿。扶苏蹲下来问她话,她不答,只是笑。扶苏看见她脚边趴着一只瘦猫,肋骨根根分明,眼睛半阖着。他从袖中摸出半块饼,掰碎了放在碗里。老妇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他,忽然把碗推开,趴在地上磕了个头。
      扶苏伸手去扶,她的手冰凉,骨节粗大,攥着他的腕子,力大得惊人。她开口,声音像劈柴:“你……是不是秦王的儿子?”
      扶苏没有答。老妇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,松开手,重新抱起那只猫,嘴里念着:“长平……长平……”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含混的咕哝。扶苏站起来,对随从说:“查一查她家里还有什么人。”随从去了片刻,回来低声禀报:“查过了,没有人了。两个儿子死在长平,丈夫死在邯郸城下,家中只剩她一个。”
      扶苏沉默了一息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抱着猫的老妇,她佝偻着坐在墙根下,嘴里还在念着“长平”,声音断断续续。他弯腰将碗里那几块碎饼拣出来,放在她手边,站直身,对随从说:“那就给她一口饭吃。”
      他回到偏殿时,赢政正站在舆图前。殿中铜灯点着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晃。扶苏跪下行礼,赢政没有转身,只问了一句:“城西走了?”
      “走了。”
      “看见了什么?”
      扶苏沉默了一息。他抬头看着父亲的背影,那道背脊挺直如松,可肩胛骨微微耸着。“看见一个老妇。两个儿子死在长平,丈夫死在邯郸城下。家中只剩她一个,疯了。儿子给她饼,她不吃,趴在地上磕头,嘴里念着‘长平’。”
      赢政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了一下。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扶苏脸上,不辨喜怒。“你给她饼做什么?”
      “她饿。”
      “邯郸城西饿的人不止她一个。”赢政走到案后坐下,拿起朱笔,翻开一卷奏章,“你给得了一个人的饼,给得了十个人?给得了一百个人?你给得了一时,你给得了一世?”
      扶苏跪在那里,没有立刻接话。殿中静了片刻,只有铜灯芯偶尔爆出细碎的响声。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却清楚:“父亲,儿子给不了一世。可儿子看见了,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      赢政的笔停在竹简上。他没有抬头,笔尖悬在“可”字上方,朱砂凝成一颗珠子,将坠未坠。殿中安静了很久。赵高缩在殿角,大气不敢出。
      “你还看见了什么?”赢政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      “儿子看见了恨。”扶苏抬起头,迎着父亲的目光,“那些人跪在刑场上,他们的妻儿老小跪在旁边看着。那些人里有该死的人,也有不该死的人。可他们的妻儿老小,不管该死不该死,都把恨记在了秦国身上,记在了父亲身上。”
      “寡人知道。”赢政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沉了下去。
      “父亲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要杀?”
      “因为他们该杀。”赢政的声音不高,却像铁器磨过石板,“当年在邯郸,他们追打寡人,往寡人身上扔石子。他们砸过寡人的母亲。寡人等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      “可他们的妻儿老小没有追打过父亲。”扶苏的声音也低了下去,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父亲杀了他们的丈夫、父亲、兄弟。他们从今天起,也会像父亲当年一样,恨上一辈子。”
      赢政的手按在案上,指节微微收拢。他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,十七岁的少年,眉眼间有自己的棱角,也有赵蔷的温润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不躲不闪。
      “扶苏,”赢政开口,声音哑了一分,“你知道寡人为什么一直没立你为太子?”
      扶苏没有答。
      “因为你太像你母亲了。”赢政站起身,走到扶苏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你母亲心善。她嫁到秦国来,一天都没有高兴过。她看着寡人灭赵,心里疼得像刀绞,可她不敢说。她绝食死了,手里攥着几片从城南桃林捡的桃花瓣。你知道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她说,‘把那株桃树的花瓣,放在我手里。’她到死都在想邯郸,想那株桃树,想她回不去的家。”
      扶苏的喉咙堵住了。他低着头,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。
      “你像她。”赢政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,“所以寡人不能把天下交给你。你读《孟子》,说‘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’。你说得对。可寡人问你,若不用力,赵国能灭吗?六国能平吗?天下能定吗?你不用力,他们就来用刀砍你。寡人六岁那年,手里没有刀,被人追着打。如今寡人手里有刀,他们跪在下面。这就是区别。”
      “父亲,”扶苏抬起头,眼眶微红,声音却没有颤,“儿子问父亲一句话。”
      “讲。”
      “法能让人吃饱吗?”
      赢政看着他,没有答。
      “法能让人吃饱。”扶苏自问自答,声音沉而缓,“秦法让关中无荒年,让仓廪实,让百姓不饿肚子。儿子在城西看见的那个老妇,她的碗里有草根煮的水,可她的碗是完整的,没有破。秦法给了她一只碗。可法能让人不恨吗?”
      殿中死寂。赢政站在扶苏面前,一动不动。铜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赵高在殿角垂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      “法能让人吃饱,能让人不恨吗?”扶苏又问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      赢政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面朝舆图。图上邯郸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重圈,圈上的朱砂已经干透,暗沉如血。他开口,声音极轻:“你退下。”
      扶苏叩首,起身退出。走到殿门口时,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父亲,儿子明日去城西,给那个老妇送些柴炭。儿子给不了所有人,可儿子能给她一个人。”
      他迈步走了出去。殿门合拢,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      赢政独站舆图前。他的手指在邯郸的朱圈上停着,指腹蹭过那圈暗红的痕迹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铜灯里的油烧去了半寸,久到殿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。
      “赵高。”
      “臣在。”
      “去查城西那个老妇。两个儿子死在长平,丈夫死在邯郸城下。查她姓什么,住哪条巷。明日拨些柴炭过去。”
      赵高躬身应诺,退了出去。
      赢政回到案前坐下。案上堆着各地郡守的贺表,邯郸既克,赵国旧地尽入秦土,各地道贺的竹简堆了半尺高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,是齐郡太守的贺表,措辞华美,歌功颂德。他看了两行,搁下,又拿起一卷,是蜀郡的。他一份一份翻过去,每一份都看了开头,便搁下。翻到最下面一份时,他停住了。那是一份素帛,字迹端正,落款是“夏无忧”。
      帛上只有短短几行:“臣阿姐若在,必言:‘大王,给他们一口饭吃。’”
      赢政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帛面边缘停着,指腹摩挲着那行字的墨迹。墨已经干透了,可他的指腹蹭上去,像是还能摸到写字时的力度。他把帛书放在案角,和那枚铜符节并排放着。
      那夜他批完奏章已是子时。案角的铜灯燃得只剩一截矮芯,火苗细如豆。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眼,右手在案上摸索,触到那枚铜符节,握在掌心里。符节背面的字已经被他磨得看不清了。他攥着它,拇指在凹痕上摩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白天扶苏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法能让人吃饱,能让人不恨吗?”
      他没有回答扶苏。可此刻独坐殿中,他试着问自己。他想了很久。他想到邯郸城楼上那个老妇,想到她磕头时攥着他手腕的力气,想到她嘴里念着的“长平”。他想到那件被他烧掉的邯郸旧衣,想到那块洗不掉的暗红渍。他想到赵蔷临死前攥着的桃花瓣,想到华莹悬在梁上的白绫,想到姬如瑾跪在北墙下伸向北方的手。
      他睁开眼,从案下取出一卷空白竹简,提笔蘸墨。他写道:“寡人不知道。”
      五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顿了一下。写完之后,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将竹简翻过来,在背面提笔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不圆,起笔处重,收笔处轻,缺口没有合拢。他看了那个圈一息,搁下笔,将竹简搁在案角,和夏无忧的帛书、那枚铜符节并排放着。三样东西躺在案面上,一枚铜,一方帛,一卷竹。铜是旧的,帛是新的,竹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。
      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眼。殿中炭火渐渐矮下去,只剩暗红的余烬,一明一灭。
     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赵高推门进来添炭,见他闭着眼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赢政没有睁眼。他攥着符节,在椅背上靠了很久。
      千里之外的云雾山中,玉房坐在灶前,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,往灶膛里添。阿锦蹲在旁边择菜,忽然开口:“小姐,山下有人说,秦王在邯郸杀了好几百人,都是当年跟他有仇的。”
      玉房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灶膛里添艾草。火苗起来,映着她的侧脸。
      “还听说,公子扶苏在城西碰见一个疯妇,给了她饼吃。秦王知道了没有罚他。”
      玉房没有接话。她把最后一把艾草塞进灶膛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夜色很沉,山风穿过松林,呜呜地响。她伸手摸了摸怀中玉佩,玉佩贴着心口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      “阿锦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明日你去镇上,买些粟米回来。多买些。”
      “小姐,咱们的粮还够。”
      “备着。”玉房转过身来,走到案前坐下,“备着给逃过来的人。”
      阿锦应了一声,不再多问。
      玉房拿起案上的药方,凑着灶火的光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,从案角取过一卷空白竹简,铺开来,提笔蘸墨。她在竹简上写了四个字:“给他们饭。”写完了,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落款,也没有收起来。她把竹简搁在案角,吹熄了灯。
      黑暗中,她躺下来,将玉佩贴在胸口,闭了眼。
      邯郸宫城偏殿中,赢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,搁下笔,靠在凭几上闭了眼。他的手指在案上摸索,触到那枚铜符节,握在掌心里。符节背面的字已经被他磨得看不清了。他攥着它,攥了很久。
      案角那卷竹简还搁在那里,正面五个字,背面一个圈。他没有再拿起来看。可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铜符节在他掌心里攥得温热,那个圈在竹简背面朝他扣着,像一只没有合拢的眼。
      他闭上眼。殿中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。他的手指在符节背面摩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      “玉房,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若是你在这里,你会怎么说?”
      符节冰凉,没有回答。可他知道她会说什么。她会说:“大王,给他们一口饭吃。”
      他睁开眼,看着案角那卷夏无忧送来的帛书和那卷画了圈的竹简。他伸手将两样东西拿起来,并排放在一处,又将铜符节搁在最上面。三样东西叠在一处,铜压着帛,帛压着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靠在椅背上,重新闭上了眼。
      窗外,邯郸城的夜色沉如墨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没有动。殿中炭火渐渐矮下去,只剩暗红的余烬,一明一灭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8章 邯郸故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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