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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南山问药 玉房云雾山 ...

  •   秦王政十一年,秋。云雾山。
      山在咸阳以北三百余里,山势不峻,却常年云雾缭绕,林木蓊郁,溪涧纵横。山腹中有一幽谷,谷口窄仅容两人并行,入内豁然开朗,数亩平地环抱于群山之间,背风向阳。谷中有茅屋三间,屋前辟菜圃一畦,屋后开药圃三垄,皆为玉房与阿锦亲手所营。
      茅屋是春末开始搭的。砍了百十余棵松木,斫成梁柱,和泥砌墙,苔草为顶,整整忙了一个秋天,才赶在冬雪封山之前住了进去。药圃更费功夫,一锄一锄地垦,石头多土薄,每锄下去总要刨出三五块碎石,两个女人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结,结了痂又磨破,反复多次,终成厚茧。
      玉房不觉得苦。每一锄砸进土里,她都觉得是把一段过去埋了进去,再翻出来时,土是新的,日子也是新的。
     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像父亲一样,悬壶济世,治病救人,嫁一个同行,生几个孩子,平平淡淡过完一生。命运把她推到赢政面前,又把她推到了云雾山。她在这里过起了与父亲当年别无二致的生活——采药、捣药、读书、弹琴。只是心里多了一个人,多了一座放不下的宫城,多了一段说不出口的牵念。
      山中第一个冬天,玉房每到深夜就醒。
      她醒来时手指无意识地伸向枕下,那里什么也没有。那半块残玉她埋在栖霞山了,没有带来。她摸到空空的枕席,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咸阳了。她躺在黑暗中,听着山风穿过茅屋顶的缝隙,想起章台殿的深夜,那里也是风穿过殿檐的响动,但不一样。那里的风里有铜铃声。这里的风里只有松涛。她数着松涛声,一直数到天亮。
      白日里,她照常采药、晾晒、读书、弹琴。每日寅末卯初,天刚蒙蒙亮,便背着药篓上山。云雾山的草药种类甚多,柴胡、黄芩、黄连、黄柏、栀子、丹参、川芎、当归,还有大片大片的半夏与车前草。她在栖霞山跟着父亲学的那些本事在这里全用上了,认得每一种草药的叶脉走向与根茎形态,知道它们长在向阳处还是背阴处,晓得什么时候采药性最足,也清楚如何晾晒炮制才不会折损药效。
      午时归来,将采回的草药分拣、清洗、切段、晾晒。有些须蒸制,有些须蜜炙,有些须用酒浸泡。她一丝不苟地做着这些,像父亲当年教的那样。父亲说,药是天地给人的恩赐,你慢待了它,它就慢待了病人。她记着这话,一记就是十几年。
      下午读书。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杂病论》《神农本草经》,翻来覆去地读书页翻卷了边,她用石片压平;书角磨破了,她用麻线缝补;有些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,她凭记忆补写上去。偶尔也翻一翻临行前从咸阳带出的那几卷《庄子》和《韩非子》,翻到某一页便停下来,目光定在那里许久不动。
      黄昏时坐在溪边弹琴。琴是赢政所赠,七弦桐木,漆色温润。她每日擦拭,每日调弦,琴音从未走样。曲调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去,复又落回枝头。
      每半月,玉房下山一次。云雾山脚散落着几个村落,村民多是佃农,给大户种地,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,生了病更不敢请郎中,请不起。玉房来了之后,他们有了盼头。她不收诊金,只收药钱,药钱也只收成本,有时连成本都免了。医术既精,药到病除,百姓们不知她底细,只称她作“女菩萨”。
      她给病人看诊时总是面带微笑,说话轻声细语。有个老妇问她: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笑了笑:“叫我阿房就好。”老妇说:“阿房姑娘,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她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她不求好报,只求心安。
      可她也知道,这辈子大概不会有心安的那一天了。她骗了赢政,骗了华阳太后,骗了所有人。
      那一夜弹罢琴,她没有立刻睡下,在案前坐了很久。望着窗外的月亮,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坛子。坛口封着黄泥,泥上压着一块麻布。她揭开泥封,一股浓郁的药香扑出来。坛子里是她从栖霞山带出的几味药材,何首乌、灵芝、枸杞子、人参须,还有一味始终没弄明白底细的黑色块茎。
      那是师父卢道长临终前塞给她的,只说了四个字:“延年之基。”她问怎么用,卢道长摆摆手说时辰到了你自然知道,时辰不到问了也白问。这些年她翻遍医书也未能辨认此物,只晓得将它封存着,每隔数月便打开看一眼。
      今夜再打开时,月光照进坛口,那黑色块茎的表皮皱缩如老树之皮,切面漆黑油亮,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。她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,忽觉脑中某处关窍通了,这些年读过的医理、父亲的口诀、师父的只言片语,像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珠子,此刻被一根线串了起来。
      她用小刀刮了一点放进舌尖尝了尝,先苦后涩,苦尽了泛上来一丝甘甜,那甜味在舌根处缭绕不去。她闭上眼,细细地品着,忽然想起赢政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,想起他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的烛火,想起他眉心那道越来越深的竖纹。
      “阿锦,”她开口,“我要给大王做一味药。”
      阿锦从里屋走出来,揉着眼睛:“什么药?”
      “延寿的。”玉房将那黑色块茎放在案上,“师父留给我的东西,我琢磨了这些年,今夜忽然想通了。”
      她铺开一片麻布,将几味药材一一摆上。何首乌九蒸九晒已做好了,灵芝研成了细粉,枸杞子浸酒七日也备好了。那黑色块茎,她先取一枚薄片在油灯上焙干,然后入臼捣碎。动作稳而慢,每一杵都用了六分力,不多不少,是父亲教她的“捣药不贪快,贪快药性散”的功夫。
      “这味药主心脉,”她说,“大王常年忧思,心火炽盛,肾水不足。心肾不交则神魂不安,这非大病,但日积月累会掏空根本。我要做一味丸药,补心肾、安神魂,缓缓地补,不急不猛。”
      阿锦蹲在案边,看她把一片片药材称重配伍,用石臼一下一下地捣,把药粉混进炼好的蜂蜜里揉成团,搓成梧桐子大小的一粒粒丸药。
      “小姐,您做这些,大王又吃不到。”阿锦小声说。
      玉房的手没有停:“他会吃到的。有一条路,能送到他案上。”
      阿锦抬起头:“什么路?”
      玉房把最后一颗丸药放在竹匾里晾着,沉默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弟弟,夏无忧,如今在太医院。”
      阿锦愣住了。她跟了玉房这些年,从未听她提过家人。
      玉房将竹匾端到窗台上晾着,背对着阿锦,声音平静:“他比我小三岁,当年父亲送他去了南阳学医。后来我入了咸阳宫,后来我逃了出来,这些事他都不知。我只知道他学成之后被举荐入了太医院,这是前年下山时听一个过路药商说的。他如今是太医署的医士,能进出宫禁。我配好了药,你下山送到咸阳城东永和坊的医馆,交给坐堂的孙老大夫,就说是南山来的药,孙老自会转交给我弟弟。”
      阿锦记下了,又问:“可万一您弟弟不肯接呢?”
      玉房笑了一下:“他会的。他从小听我的话。我不见他,他也会替我办的。”她顿了一顿,“只是有一条,不要让大王知道药是谁送的。送了药,他吃了,便好了。他知道不知道,都一样。”
      从那天起,玉房的日子多了一桩事。每日晨起采药,午间晾晒,下午读书,黄昏弹琴,到了夜里便坐在灯前配药。第一副丸药做好后,她自己先服了三粒,连服七日,观感脉象,记下药性反应。然后调整配伍,何首乌多一分则燥,枸杞子少一分则薄,那味黑色块茎更是娇贵,加多了霸烈,加少了无功。她一遍一遍地试,试到第十七遍上,才找到那个不偏不倚的分寸。
      她把最终定下的方子抄在竹简上,字迹工整如刻。黑玄根是她给那味黑色块茎取的名字。师父没告诉过她叫什么,她翻遍《神农本草经》也寻不到。可她用它做了几十遍药,知道了它的脾性,给它取个名字也好让阿锦记认。
      第二个月,第一批成药的三百粒丸药做好了。玉房把一半收进陶罐埋在药圃下面,另一半封进一只小坛子,交给阿锦。
      “送到咸阳城东永和坊回春堂,交给坐堂的孙老大夫,说南山夏氏送药入宫。旁的什么也不必说。”
      阿锦接了坛子,当日便下山去了。走了两天一夜,到了咸阳城,找到永和坊回春堂,把坛子交给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。孙老大夫接了坛子,看了封口的结,那是夏家的独门打结法,他认得。他点了头,说“放心”。
      三日后,夏无忧当值太医院,值房案上多了一只青陶小坛。坛底压着一片枫叶,叶脉清晰,红得像一滴血。他认得那枫叶,姐姐从前给他寄药方时,总爱在纸包里夹一片枫叶。他捧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,没有声张,只将坛子用布包了,借进呈御用药材的名义送进了章台殿,指名交赵高亲收。
      赵高当夜把那坛子捧到赢政案前。赢政正在批陇西郡的军报,头也不抬:“什么?”
      “太医院呈进来一味药。”赵高跪着,双手将坛子举过头顶,“说是安神补心的丸药,每日七丸,温酒送下。”
      赢政抬起头,目光落在坛口的麻绳结上。那结打得齐整利落,是两道交叉再绕一圈的系法,他在栖霞山见过,在合欢殿也见过。他的笔尖在竹简上顿了一下,朱砂洇出一团红晕。他放下笔,接过坛子,解开麻绳,揭开黄泥封。一股药香扑出来,苦中带着一缕甘甜。他认得出,那是她身上的气味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何人所呈?”
      “太医院夏医士,说是……南山来的药。”
      赢政没有再问。他把坛子放在案角,重新拿起笔批那卷军报,可笔尖搁在竹简上许久,一个字也没落下去。半晌,他忽然开口:“赵高。”
      “臣在。”
      “药收好。明日开始,照她说的服。”
      赵高应声捧起坛子退了出去。赢政坐在案前,从袖中摸出那枚烧黑的铜符节,拇指慢慢地摩挲着背面那行小字。字迹已经模糊了,可摸得久了,那道笔画还在指尖底下。他把符节贴在额头上,闭着眼,许久没有动。
      坛底那片枫叶被赵高留在了空坛子里,仔细收进了章台殿东偏殿的一只漆匣中。那是赢政吩咐的,但凡那药送来,坛中若有枫叶,一片也不许丢,全收在漆匣里。
      第二个月,药又来了。还是青陶小坛,还是麻绳结,坛底压着一片枫叶。赢政拆开坛子,闻见药香,目光落在坛底那片枫叶上。他没有说话,把枫叶交给赵高,赵高收进漆匣。漆匣里已经有两片了。
      第三个月,药又来了。坛底压着三片枫叶。赢政看着那三片叶子,忽然开口问赵高:“前两月的枫叶,是什么颜色?”
      赵高躬身:“回大王,第一片是浅红,第二片是深红。这一月的三片,两片深红,一片还带着绿。”
      赢政沉默了。他想起云雾山中的枫叶——那山上的枫叶比别处的红得早,红得烈。九月刚过,便漫山如血。他抬起头,对赵高说:“把漆匣拿来。”
      赵高捧来漆匣。赢政打开,里面已经收着五片枫叶。他伸手拈起最早的那片,浅红的,叶脉已经干透,脆得像蝉翼。他又拈起那片带绿的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绿的枫叶是初秋的,那时候天还热着,枫叶刚变色,还没红透。
      他将五片枫叶一片一片摆在案面上。从绿到浅红,从浅红到深红,一片挨着一片,排成一行。绿的在最左,深红的在最右。五片叶子躺在案面上,像一条从初秋走到深秋的路,从远走到近,可终究没有走进来。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将五片枫叶按原来的顺序,一片一片收回漆匣。绿的在最上面,深红的在最下面,次序不乱。他合上匣盖,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息。那一息里,他的拇指按在匣盖的边沿上,指节微微泛白,然后松开。
      他对赵高说:“传夏无忧。”
      夏无忧趋步入殿,跪在阶下。赢政坐在案后,手里握着那枚铜符节,拇指摩挲着背面的凹痕,没有抬头。
      “你阿姐,在云雾山。”
      夏无忧伏在地上,没有应声。
      赢政也没有等他应声。他继续说:“你阿姐每个月让你送药,坛底压一片枫叶。你知道那枫叶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夏无忧低声道:“臣不知。臣只奉阿姐之命,送药入宫,旁的一概不问。”
      赢政沉默了一会儿。殿中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。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夏无忧身上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她过得好不好?”
      夏无忧顿了一息:“阿姐在云雾山采药行医,不收诊金。山下的百姓叫她女菩萨。”
      赢政的手指在铜符节上停住了。他看了夏无忧很久,然后说:“你退下吧。药照送,不要断。”
      夏无忧叩首退出。赢政独自坐在殿中,将铜符节握在掌心里。他没有下旨去云雾山。他知道她在哪里了。他只要下一道旨,三百里路,三日可至。可他没有下旨。
      他打开漆匣,又看了一眼那五片枫叶。绿的、浅红的、深红的,一片一片排在那里,从初秋到深秋,从远到近,可终究没有走进来。
      他把漆匣合上,收进东阁铁柜,和那卷《诗经》放在一起。
      入夜后,赢政照例批阅奏章。赵高进来添炭,看见案角那枚铜符节,符节旁边搁着一只小布包。赵高认得那布包的系法,是太医院常用的药材包法。他添完炭正要退下,赢政忽然开口:“赵高。”
      “臣在。”
      “去太医院,寻夏无忧。让他带一包上党参去云雾山。就说……太医院新进的上党参,给山下百姓用的。”
      赵高应声退下。他没有多问。他跟了赢政这些年,知道哪些事该问,哪些事不该问。
      三日后,夏无忧带着一包上党参到了云雾山。他走进茅屋时,玉房正在药圃里翻晒当归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弟弟站在院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粗布包。
      “无忧?”她放下手中的药锄,“你怎么来了?”
      夏无忧走进院子,将那包上党参递过去:“太医院新进的上党参,给山下百姓用的。大王吩咐的。”
      玉房接过布包,手一顿。她解开包布,参须露出来,品相极好,根根完整。参须上系着一根青色的丝绦,丝绦的尾端打了一个结,结法是她认得的,合欢殿里她用来系药囊的系法。
      她将丝绦解下来,放在掌心里。丝绦的青色已经褪了些,可还看得出原本的颜色。她攥着那根丝绦,在掌心里搓了搓,然后转身走进屋里,从药架上取下自己的药囊。药囊的系带已经旧了,她将旧带解下,换上那根青色丝绦,系紧。
      夏无忧站在院子里,看着姐姐的动作,没有说话。玉房走出屋来,药囊挂在腰间,青色的丝绦在风里晃了晃。
      “无忧,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回去告诉大王,就说上党参收到了。云雾山的药农说,今年的参比去年长得好。”
      夏无忧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在山中住了一日,帮着姐姐翻了半亩药圃。临走时,玉房从药柜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递给弟弟。
      “这里面是十粒安神丸,你带回去。大王若夜里睡不安稳,服一粒。”
      夏无忧接过瓷瓶,放进药箱。他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姐姐。她站在药圃边上,腰间挂着那只换了丝绦的药囊,手里的药锄撑在地上,望着他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。
      “姐姐保重。”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
      夏无忧下山去了。玉房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。她低下头,将药囊从腰间解下来,翻到背面,用指甲在囊内的布面上划了一道痕。那道痕很短,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长。她将药囊重新系好,转身走回药圃,继续翻晒当归。
      此后每月,药照送,枫叶照收。漆匣里的枫叶一片一片多起来,从绿到红,从红到枯。赢政每一片都看过,每一片都记得。他始终没有下旨召她回来。
      他对自己说,不查,是因为查实了就必须接她回宫。接她回宫,满朝文武不会答应,六国旧地不会答应。秦法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入主中宫,宗室不允许,华阳太后不允许,他自己也不允许。可若是不知道她在哪里,他便可以假装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,像那片带绿的枫叶,还没有红透,还有可能不落。
      只要他不查,她就还在。
      秦王政十七年,韩国灭。消息传到云雾山,玉房坐在溪边弹琴,弹到第七根弦时,铮的一声断了。她看着断弦在手边微微颤动,许久没有动。阿锦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也不敢出声,只把一件外裳披在她肩上。
      “阿锦,”玉房说,“韩国灭了。”
      阿锦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大王胜了。”
      “是啊,他胜了。”玉房低下头,看着断掉的琴弦,“可韩国是他第一个灭的国家。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赵国、魏国、楚国、燕国、齐国,一个一个,都会灭在他手里。”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去:“阿锦,你说,他灭了天下之后,会停下来吗?”
      阿锦不知道怎么回答。玉房也没有再问。她把断弦从琴上解下来,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又解下来,放进了怀里。
      那之后几日,玉房没有弹琴。她照常采药、晾晒、读书、配药,可话比从前更少了。阿锦有时看见她坐在药圃边上发呆,手里捏着一株当归的根须,捏很久。
      深秋那一日,玉房一个人爬上了云雾山的山顶。山路崎岖,她走得很慢,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。山顶有一块巨大的青石,石面平整光滑。她坐在上面,把药篓放在脚边,望向东方的天际。秋风从山间穿过,吹得她的头发散在风中。
     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绢袋,里面还剩十几粒丸药。她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大王,您吃了这些年,身子可好了一些?”她对着风说。没有人回答,只有山风呼啸而过。她低下头,把丸药放回袋中系紧,重新揣进怀里。然后从药篓里取出一株草药,当归。当归当归,应当归去。药农们说,当归最通人性,你种下它,它就知道你会回来收。你不回来,它就一直在那里等你,一年两年三年十年,它不会死。
      “当归啊当归,我知道应该归去。可我不能回去。我回去了,会成为他的累赘,成为朝臣们的话柄。我不能让他为了我分心。他的心里只能装着天下,不能装着我。”
      她把那株当归放在青石上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带走它。她说:“那就让它在这里长吧。当归最懂等待。”
      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路旁的野菊花开得正盛,金黄一片在秋风里摇曳。她弯下腰摘了一朵,插在鬓边。
      她下山时没有回头。
      回到茅屋时,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阿锦在里屋缝补衣裳,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金色的格子。她坐下来,拿起一卷《孟子》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”
      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念出声来。阿锦从里屋探出头:“小姐,您说什么?”玉房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吃饭吧。”
      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,静静地吃着小米粥和腌萝卜。谁也没有说话,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,山风呜呜地吹着。玉房夹起一根腌萝卜嚼了嚼,嚼出一点咸味和酸味。她忽然说:“阿锦,你说大王现在在吃饭吗?”阿锦抬起头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她知道小姐不需要回答。
      玉房也没有再问。她继续吃粥,一口一口地吃着,很慢很认真。
      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照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,也照在云雾山的茅草屋顶上。风从东边吹来又从西边吹去。玉房放下碗走到窗前,仰头看着那轮月亮,轻声说:“大王,您要好好的。”
      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,卷过山峦河流城池,最后落在咸阳宫的重檐之上,化作一声极轻的呢喃散在夜风里。谁也没有听见。可月亮听见了。还有枕边那片枫叶,也听见了。
      章台殿中,赢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,搁下笔,打开东阁铁柜,取出那只漆匣。匣中的枫叶已经攒了七十余片,从秦王政十一年的初秋,到十七年的深秋。他一片一片拈起来看,绿色褪尽了,全都成了暗红,脆得发亮。他把枫叶按着年份次序收回匣中,合上匣盖,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息。
      赵高进来添炭,见他闭着眼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赢政没有睁眼,嘴里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      “寡人知道你在哪儿。寡人不去接你。寡人怕接你回来,你就不是云雾山上那个采药的夏玉房了。”
      他睁开眼,重新拿起笔,翻开下一卷奏章。笔尖落在竹面上,沙沙地响着。窗外的北风掠过殿檐,吹动檐角铜铃,叮叮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9章 南山问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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