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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大母绝食 秦王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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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王政六年,冬十月。
蒙骜大军出函谷关,攻魏取二十城,置东郡。军报入咸阳那日,夏太后在怀德宫闭门不出。
赵高捧军报副本至怀德宫,宫门虚掩。老宫人赵谒者接过竹简,低声说太后在院中赏菊,吩咐任何人不见。赵高退后两步,躬身道:“大王说,请太后览毕,不必回复。”
夏太后立在菊圃前。菊是魏地移来的种,种了三十余年。她接军报从头看到尾,目光停在“取二十城,置东郡”七字上。竹简从指间滑落,砸在砖地上弹了两下,滚进菊丛根下。她没有弯腰,转身走回寝殿,右手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
当夜粒米未进。老宫人捧膳来,搁在案上。她看了一眼,叫撤下去。老宫人跪地不肯起身,她又说了一遍。退出去时,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。
第二日依旧。第三日还是。
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咸阳宫各殿。
最先到的是魏氏。乘肩舆从永巷穿来,到了怀德宫门口,宫门半掩,赵谒者横臂拦住。
“魏夫人留步。太后有令,闭门谢客。”
“我是她的侄女。”
赵谒者躬着身子:“太后亲口吩咐,自今日起,怀德宫不见一人。便是长安君来了,也只在门外。”
魏氏退后两步,在石阶上跪了下去。深衣透热,膝盖烫得发麻。她挺直脊背,扬声喊道:“姑氏!侄女知道您心里苦。可您这样折磨自己,先王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?”
殿内无应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嬴成蛟披着玄色大氅快步走来,在魏氏身侧停下,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,挨着魏氏跪了下来。宽大的衣袍铺在石阶上,他跪得笔直。
“姨母,我陪您跪。”
殿门开了一条缝,赵谒者探出头:“魏夫人,长安君,太后说让你们回去。”
“我要见大母。”成蛟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少年人的执拗。
赵谒者摇头:“太后说了,不见任何人。今晨至今只饮了两口参汤。太医说——”他顿住,垂下眼帘摇了摇头。
成蛟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。他望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,扬声开口:“大母,成蛟知道您心里不好受。可您若有个好歹,叫成蛟往后在这咸阳宫中,还能依靠谁?”
殿内沉默了一阵。夏太后的声音传出来,隔着门,苍老如干裂的竹简在风里翻动:“蛟儿,你年轻,不懂。哀家活了六十多年,从魏国嫁到秦国,什么没见过。可这一次,大王要灭的不止是魏国的几座城。”
成蛟喉头动了动:“大母,您就算不为了自己,也为了成蛟。”
殿内又沉默了一阵。门缝里递出一只青瓷碗,碗中盛着半碗参汤,还冒着些许热气。赵谒者双手捧着:“太后说了,她明日会喝些粥。但今日实在咽不下。请长安君和夫人先回去。”
成蛟沉默接过碗,双手捧着递给魏氏,对着门扇深深一揖。
二人走下石阶时,魏氏攥住成蛟的手腕,力道大得指尖陷进皮肉。她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压得极低:“蛟儿,你是先王的公子,大王是你的兄长。你在大母面前说那些话,落在有心人眼里,会有麻烦的。”
成蛟挣开她的手腕,退后半步。日光下他的脸色煞白:“姨母,我只是来劝大母进食,如何就会麻烦?”
“你自己看看这咸阳宫。你兄长登基以来可曾让你领过一兵一卒?他重用吕不韦、王翦、蒙骜这些外人,却冷落你这位长安君。”
成蛟没有答话。攥紧的拳头在袖中松了又攥,最后垂在身侧。
“姨母,”他开口,声音哑了几分,“大王打魏国,明知大母会伤心。可他还是要打。”
魏氏伸手捂住他的嘴:“蛟儿,这话你只许在心里想。你大母这一关若是过不去,往后护着咱们的人就少了一个。你要争气,要存着心眼。”
成蛟默然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第二夜,戌正时分,一名谒者捧着黑漆木盘自章台殿方向行来。盘中搁着一只青铜药鼎,鼎盖严密,苦味从缝隙间渗出来。盘侧另放一只白玉碗,碗中是粟米粥,粥面撒着几粒红枣。
谒者将木盘交予门吏:“大王口谕,太后年高,不可久不进膳。此药乃太医署新配之方,粥是尚食局现熬的。请太后务必进用。”
门吏捧盘入内。夏太后坐在灯下,手边摊着从魏国带来的《魏世家》残卷。老宫人将药鼎与粥碗捧上前去。
夏太后抬起眼,看着那碗粥上的红枣。她的目光在枣上停了一瞬,伸手端起药鼎,低头喝了一口。苦味顺着喉管滑下去。她又喝了一口,才将药鼎放下。然后端起了那碗粥。粥是温的,红枣煮得软烂,她夹起一粒送入口中,蜜汁在舌尖化开。
那股甜味让她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。嬴政六岁那年冬天,邯郸大雪,质子府断了炭火。她偷偷托人送了一包干枣进去。后来她听说,那孩子把枣核都含在嘴里含了许久,舍不得吐。
她含着那枚枣,放下了粥碗。
“粥放下罢,”她说,“哀家一会儿用。”
老宫人喜出望外,忙不迭将粥碗搁在案角。殿门合拢后,夏太后望着那只白玉碗,又望着案上摊开的《魏世家》。她的手指摩挲着竹简上那个“魏”字。
“大梁城外那片菊花,还在不在呢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第三日清晨,赵高至合欢殿,站在院门外未进,只让侍人传话:“大王请栖霞公主往怀德宫为太后诊脉。”
玉房手一顿,将药柜抽屉合上,取了药箱随侍人出去。赵高在院门外候着,见她出来躬身一礼,在前面引路。从合欢殿到怀德宫,穿永巷,过夹巷,向西拐。沿途宫人见到赵高,远远让到墙根低头垂手。玉房跟在赵高身后半步处,药箱背带在掌心里,出了汗。
怀德宫门半掩。赵谒者横臂拦住,赵高上前低声说了几句,赵谒者侧身让开。玉房跨进门槛,殿中比外面还冷,炭火没有烧,只点了一盏铜灯,灯焰矮矮的。
夏太后靠在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,被面是魏地织锦,暗红底子上起黑色云纹,边角磨出了经纬。她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亮的。玉房跪下行礼,夏太后摆了摆手,没让她磕头。
“过来坐。”声音哑,但稳。
玉房起身走到榻边,在绣墩上坐下。打开药箱,取出脉枕搁在榻沿,低声道:“太后,民女为您诊脉。”
夏太后伸出手臂。玉房三指搭上寸口,指腹轻按。脉象沉而细,往来迟滞。她换了另一只手,再诊。脉象相同。气血在体内找不到出口,郁结在胸腹之间,不升不降。
玉房收回手,将脉枕放回药箱。她没有立刻说话。夏太后腕骨突出,皮肤薄得近乎透明,青筋一根根凸着。玉房合上药箱,轻声问:“太后几日未进食了?”
夏太后没有答,只看着那盏铜灯。“夏微是你什么人?”
玉房一怔:“是民女的父亲。”
夏太后点了点头,目光从灯上收回来,落在玉房脸上。“你父亲当年在邯郸行医,哀家听过他的名字。赵人说他医术好,人也正。后来听说他死在漳水。”
“是。战殁。”
夏太后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从赵国来,走了多少日?”
“回太后,月余。”
“月余。”夏太后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,“哀家从魏国来,走了四十日。大梁到咸阳,官道走了四十日。你猜哀家这四十日是怎么过的?”
玉房没有接话。
夏太后继续说下去:“坐在车里,看着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。头三日看什么都新鲜,第五日便不想看了。到了第十日,连车帘都懒得掀。到了二十日,只盼着快些到。可真到了咸阳,进了这座宫,哀家又盼着能再看一眼大梁的城门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哀家从大梁嫁过来,四十年了。四十年里,大梁城门的样子越来越淡。如今闭上眼,竟想不起城门上那面旗是什么颜色。”
玉房看着夏太后的手,那只手搁在被面上,五指微微蜷着,指甲修剪得齐整,指尖泛着青灰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离赵那日,站在函谷关下回头望了一眼。栖霞山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太后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民女离赵那日,也在函谷关下站了一会儿。民女没有回头。民女怕回了头便走不动了。”
夏太后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动,转瞬便沉下去。“你也是回不去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告诉哀家,”夏太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回不去的人,怎么活?”
玉房沉默了一息。她想起父亲。父亲从赵国来,改名换姓,悬壶济世,在栖霞山活了十几年。他从不提邯郸的旧事,可每年清明,他会在后山那棵老松下面烧一叠纸钱。她那时不懂。
“回不去的人,”她开口,声音稳得像磨了刃的刀,“才要活得更结实。因为身后没有路,只能往前。”
夏太后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没有接话,目光重新落在铜灯上,看了很久。殿中安静下来,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响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老宫人捧着黑漆木盘进来,盘中搁着一只青铜药鼎,盘侧另放一只白玉碗,碗中是粟米粥,粥面撒着几粒红枣。老宫人将木盘搁在案角,退到门边。
“大王口谕,请太后务必进用。”
夏太后没有看那盘药粥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几粒红枣上,停了一瞬。然后她伸手端起药鼎,低头喝了一口。苦味顺着喉管滑下去。她又喝了一口,才将药鼎放下。然后端起粥碗,夹起一粒红枣送入口中。
她含着那枚枣,放下了粥碗。
“粥放下罢,”她说,“哀家一会儿用。”
玉房收起药箱起身告辞。走到殿门口时,夏太后忽然叫住她。
“夏玉房。”
玉房停步,回头。
夏太后靠在引枕上,目光从铜灯移过来,落在她脸上。“你方才说,回不去的人,要活得更结实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话哀家记下了。”
玉房躬身一礼,退出殿外。
赵高还在门外候着,见她出来也不问太后说了什么,只引着她沿来路走回合欢殿。走到永巷拐角处,玉房忽然停下脚步。赵高回头看她。
“赵公,”玉房开口,“大王今夜在何处?”
赵高垂目:“在章台殿。”
玉房没有再问。两人继续走,到了合欢殿门口,赵高躬身告退。玉房进了院子,将药箱搁在廊下,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。天色暗下来。她起身往章台殿的方向望了一眼,灯火已经亮了,隔着三重宫墙,那点光悬在夜色里。
她回到东厢,点上铜灯,铺开药方开始抄写。黄芪、党参、当归、白术,一味一味写下去,笔尖落在竹简上,沙沙地响。写到“甘草”二字时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窗外,章台殿的灯火亮至子时。
章台殿中,嬴政独坐案前。案上摊着一卷《魏世家》,扉页上那行字他看了很多遍——“魏女夏氏,于秦昭王四十一年冬月入秦,携此卷以存故国。”他的手指停在“故国”二字上,指腹压着竹面,压得泛白。
赵高趋步入内,躬身道:“大王,怀德宫传话,太后今日进了药,用了半碗粥,还留了一句话。”
嬴政抬起头:“什么话?”
“太后说——‘粥放下罢,哀家一会儿用。’”
嬴政的手指从竹简上收回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问:“夏玉房去了?”
“去了。诊了脉,在殿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赵高将玉房与夏太后的对话一一禀报。说到“回不去的人,才要活得更结实”时,嬴政的目光动了一下。他将那卷《魏世家》合拢,搁在案角,和那枚铜符节并排放着。然后他拿起朱笔,翻开一份军报,批了几个字。笔锋落下去时比平日稳了些。
窗外夜风穿过廊檐,铜铃叮当响了两声。
此后五日,夏太后每日进半碗粥、两口药。魏氏与成蛟每日清晨至怀德宫门外跪半个时辰,门不再开,参汤也不再递出来。第六日,赵谒者出来传话,说太后让长安君回去读书,不必再跪。成蛟在阶下站了许久,对着紧闭的宫门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第七日,夏太后召成蛟入怀德宫。
殿中炭火重新烧了起来,比往日暖了些。夏太后靠在榻上,面色依旧蜡黄,可精神比前几日好了几分。案上摊着那卷《魏世家》,旁边搁着一只青瓷碗,碗底还剩小半碗粥。
成蛟跪在榻前,夏太后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,像他小时候那样。“蛟儿,大母想明白了。魏国的事,大母管不了。你父王在时管不了,你王兄如今也管不了。大母能管的,只有你。”
成蛟抬起头。
夏太后从枕下取出一柄短剑,素铁所铸,无纹无饰,近柄处刻了一个小篆的“忍”字,笔迹深峻,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剔出来的。“这是你父王在邯郸时的随身之物。收着,带在身上。往后在军中若觉得熬不住了,就看看这个字。”
成蛟双手接过短剑,紧紧握住。剑鞘冰凉,那个“忍”字落在掌心,沉而稳。他低头看了很久,再抬起头时,眼中的波澜已经平了。
“祖母,孙儿记住了。”
夏太后看着他,点了点头,重新躺回引枕上,闭上眼。成蛟跪下来叩了三个头,起身退了出去。走出怀德宫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,拇指按在“忍”字上,一步一步走回长安君府。
当晚,成蛟将短剑搁在案上,从枕下取出那枚玉环。青玉质地,环身上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。内壁刻着一个“莹”字,歪歪扭扭。他看了很久,将玉环用丝绦重新系好,贴身挂在颈间。那柄短剑留在案上,剑鞘上的“忍”字朝着房梁。
他走到窗前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。他没有伸手去挡,望着窗外沉沉的咸阳宫,望着层层叠叠的飞檐,望着远处章台殿还亮着的灯火。
“祖母让我忍,”他开口,声音极轻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,“可我忍不下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去争一个不靠别人施舍的东西。”
次日卯时,天还没亮透。成蛟换了一身赭色短褐,外罩半旧皮甲,腰间只悬那柄木剑。他推开院门时,宗正府的两名甲士还拄着戈站在门外。成蛟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我要去北城工地。赵太子在那边服役,我去看看他。”
甲士对视一眼。领头的拱手:“长安君若要出城,卑职等须随行。”
“随。”成蛟抬脚便走。
甲士跟在他身后,三人沿永巷往北走。走到北门时,成蛟停下来,回望了一眼咸阳宫。晨雾正浓,宫城的飞檐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他收回目光,迈步出了北门。
出城之后,他拐入一条小巷。巷子窄而深,两边的土墙挡住视线。成蛟加快脚步,甲士紧随其后。拐过第三个弯时,成蛟忽然停步,转身。甲士没有防备,收脚不及。成蛟侧身让过第一个甲士,木剑横扫,击中第二个甲士的膝弯,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。第一个甲士刚拔出戈,成蛟已欺身近前,木剑抵住他的咽喉。
“长安君——”甲士的戈举在半空,不敢动。
“回去告诉宗正府,长安君去了他该去的地方。”成蛟收回木剑,退后两步,“你们没有失职,是我自己走的。”
他转身跑出巷口。巷外是一片荒地,荒地的尽头是渭水支流的渡口。渡口边泊着一条小舟,舟上坐着一个穿灰褐短褐的男子,见他跑来,站起身,桨已在手。
成蛟跳上舟,舟身晃了两下。灰衣人将桨一撑,小舟离岸,往渭水方向漂去。晨雾未散,咸阳宫的轮廓很快消失在身后。成蛟坐在舟中,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环,青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冷光。他攥了攥玉环,指腹摩挲着内壁那个“莹”字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灰衣人点头,桨声欸乃,小舟顺流而下。
消息传到章台殿时,已是午后。赵高跪在案前,将宗正府的奏报呈上。嬴政接过竹简,从头看到尾,目光停在最后一行——“长安君成蛟,于卯时出北门,至北城巷中脱走,渡渭水北去。”
嬴政将竹简搁在案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的右手按在案沿上,指节微微曲着。案角那卷《魏世家》摊开着,扉页上“故国”二字被烛泪洇湿的一角已经干透,墨迹洇开的边缘泛着浅褐。
“他带走了什么?”嬴政开口。
赵高翻看奏报:“回大王,长安君随身只带了一柄木剑。府中短剑一柄,是夏太后所赐,未带走。玉器、帛书、金银,一概未动。”
嬴政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枚铜符节上,又移到那卷写着“等”和“开”的竹简上,最后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右手上。那只手按在案沿上,纹丝未动。
“宗正府怎么说?”
“宗正府请大王示下。依律,宗室出奔,当削爵除籍。”
嬴政拿起朱笔,在奏报末尾批了一个字。搁笔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。窗外暮色沉下来,咸阳宫的屋瓦覆着一层薄灰,渭水方向的天际只剩一线暗红。他望着那条暗红的天际线,看了很久。
“传李斯。”
李斯入殿时天色已经暗透了。嬴政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宗正府的奏报。他指了指案角那卷《魏世家》:“成蛟走了。”
李斯躬身:“臣已知晓。”
“宗正府奏请削爵除籍,寡人没有批。”嬴政的声音不高,“寡人批的是‘缓议’。你替寡人拟一道诏——长安君成蛟,年少失怙,性行未定,今走失在外,着宗正府查访,寻回后送归府邸,严加管教。不削爵,不除籍。”
李斯抬头:“大王,成蛟私逃,若不加惩处,宗室诸人恐有议论。”
“议论什么?议论寡人偏袒弟弟?”嬴政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“成蛟出逃,华阳太后会怎么想?她会想,成蛟是被寡人逼走的。吕不韦会怎么想?他会想,成蛟若在外头闹出什么事来,是他手里的一枚棋。寡人若不削他的爵,华阳太后便不能拿‘大王刻薄手足’来说事。寡人若除他的籍,吕不韦便正好接住这枚弃子。”
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斯:“寡人不削他的爵,不除他的籍。寡人要天下人知道,成蛟是寡人的弟弟,不管他走到哪里,都是。这样,谁想拿他做文章,都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李斯伏地叩首:“臣明白。”
嬴政走回案前坐下,拿起那卷《魏世家》,翻到扉页。他的手指在“故国”二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合上竹简,搁在案角,与铜符节、玉诀、那卷“等开”竹简并排放着。
怀德宫中,夏太后靠在榻上,赵谒者跪在榻前,将成蛟出逃的事低声禀报。夏太后听完,没有动。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凉透的粥上,看了很久。
“走了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,“在咸阳宫里,他一辈子都是个被人摆来摆去的棋子。走了,倒还有一口气可以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把《魏世家》收起来吧。往后再不用看了。”
夏太后闭上眼,好像很累。窗外,咸阳宫的暮色沉入夜色,怀德宫的门再次关了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