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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质子归秦 少年嬴政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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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昭襄王五十五年,秋。
长平沟底的那片缓坡上,浮土被野狗刨开了一角。夏微用药铲拨开碎石,一只手从土里露出来,五根手指微蜷,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在动。
玉房蹲下去,两只小手开始扒土。碎石划破指尖,血珠渗出来,她咬着牙继续扒。夏微按住她的手腕:“阿父来。你去把水囊拿来。”
男孩蜷在浅土坑里,双臂交叉护在胸前,脸埋在臂弯里。额角一道旧疤斜着从眉心划到鬓角。左肩胛下方一枚铜钱大小的烙印,皮肉挛缩,边缘发黑。夏微认得那种烙印——秦人军印。
“阿父,他还活着。”玉房的声音在抖。
夏微将男孩扛上肩头。玉房跟在后面,踮起脚把浸湿的麻布按在男孩左肋的伤口上。布很快被血浸透,暗红色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。她的手指在抖,但咬着牙没有松。
回到栖霞谷时,日头正从西边山脊沉下去。
草屋里油灯点起来。夏微用烈酒洗手,铜剪子把男孩身上黏连的衣裳一片一片剪开。左肋刀伤深及肋骨,创口边缘发黑化脓。烈酒冲洗时脓血碎肉一股一股被冲出来,男孩在昏迷中全身绷紧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“玉房,布巾。”
玉房从热水盆里捞起布巾,拧干,递到父亲手边。夏微接过布巾擦去创口周围的血污,又伸出手。
“针。”
玉房从针囊里抽出第二根银针,针尖在灯焰上燎了一下,递给父亲。她看着针尖刺入皮肉,男孩的身体猛地弹起。她咬着下唇,没有出声。
“按住他的肩。”
玉房两只手按在男孩肩头。掌心下是滚烫的皮肉和绷紧的筋肉。男孩每一次挣动,她的手就跟着一颤,但她没有松开。
缝完最后一针,夏微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。玉房还按着男孩的肩膀,手指已经僵了。她低头看见男孩的手攥着草席,指节泛白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血。她把自己的手从他肩上移开,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男孩的手指猛地一缩,又慢慢松开了。
男孩昏迷了五天。
前两日高烧不退,全身蜷成一团剧烈地抖。夏微一锅一锅熬药,灌下去半碗吐出来半碗。玉房端着碗蹲在床头,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。汤汁从嘴角流下来,她用帕子擦干净再喂。
“阿父,他咽不下去。”
夏微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只油纸包,里面是一支拇指粗的野山参。急火煎了浓浓一碗参汤,一勺一勺灌。玉房托着男孩的后脑,夏微用银针撬开他的牙关,将参汤一滴一滴送进去。灌到第七勺时,脉搏猛地一跳。
第七日清晨,男孩睁开了眼睛。
他先是看着屋顶,从左到右扫了一遍,然后移到墙壁上一样一样看过去。最后目光落在床头那个小女孩脸上。
玉房端着一碗药冲他笑了一下,眼下还有青痕,嘴角还是往上弯的:“你醒啦?”
男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布带和包扎。他猛地摸向怀中,摸了个空,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,伤口扯动疼得他整个人弓了一下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在找这个吗?”玉房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玉璧递过去。
玉色青白,上刻有一小鸟的图案,边缘有一道裂纹。男孩一把夺过去攥在手心,攥得指节泛白。他低头看了很久,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纹,把玉璧贴在心口贴了很久。
玉房把药碗递过去:“喝药。”
男孩没有接。他抬头看她,目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审慎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,又从手移到碗沿,停了片刻才缓缓伸手。接碗的动作很稳,尽管手指还在抖。端到唇边低头闻了一下,眉头微拧,然后一饮而尽。放下碗时舔了舔嘴唇:“甜。”
玉房一愣,随即笑了:“我加的蜜。药太苦了。”
男孩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没有道谢,只是又把玉璧摸出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半个月后,伤口结了新痂,他能扶着墙走几步了。可每到夜间便会惊醒。有一夜玉房被隔壁动静惊醒,披衣去看,见男孩坐在榻上攥着那枚刻有小鸟的玉璧,额头全是冷汗,眼睛睁着却像什么都没看见,嘴唇在动没有声音。她端了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一声“谢谢”,极轻。
一个月后,他能跟着玉房上山了。但他从不主动开口,问一句答一句。
玉房问他叫什么,他说:“政。”
问几岁:“八岁。”
问从哪里来,他沉默了很久:“邯郸。”
玉房便不再问了。
她带他认草药,蹲在药圃边一株一株指:“丹参,黄芩,黄连。”政跟在后面看草药的目光和看人完全不一样。看人时目光是冷的,看草药时眼睛里有一种细而柔和的光。他蹲下来摘了一片黄芩放进嘴里嚼了嚼:“苦。”又指向旁边的黄连:“那个也是苦的,但苦得更深,粘在舌根上。”
玉房瞪大了眼睛。她花了半年才分清不同草药的苦味。
“你以前学过?”
政摇头:“没有。以前没人教过我。”
那天午后玉房带他去溪边捉鱼。她脱了鞋踩进水里,弯腰盯着石缝间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双手慢慢围拢过去猛地一扑,鱼从指缝溜走,水花溅了她一脸。她抹一把脸再围,又溜。第三次扑过去时脚踝踩上青苔,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水里,满头满脸是水,头发上挂着一绺水草。
岸上的政愣了一瞬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蹲下身挽起裤腿蹭进溪里,捡几块石头在浅水处围了一个坑,折了几根带叶树枝横在水口上,从下游往上赶鱼。折腾了半个下午逮到三条。玉房坐在岸边石头上喘着气,撕下一块最嫩的鱼肚子肉递给他。他接过去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嚼。
“好吃吗?”
政没有回答,但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伤愈之后,政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壮实,面上的血色也渐渐回来了。可他夜里睡得越来越浅。玉房好几次夜里起身去灶房添水,路过他窗下,总听见榻上翻身的动静,席子被碾得窸窣作响。到了白日,他便坐在谷口山崖上望着西边,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,不言不动。
夏氏私下与夏微说:“这孩子心里压着事,沉得很,怕是想家。”
夏微将晒干的黄芩收进陶罐:“他家中之事,咱们不便问。”
玉房却不管那些。那天午后她端着药碗走上山崖,在他身边坐下来,把碗塞进他手里:“喝药。”
政接过去喝了,放下碗,又要望向西边。
玉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你天天看西边,西边有什么好看的?”
政没有答话,拇指摩挲着碗沿。过了许久才开口:“我阿母在邯郸。”
玉房愣了一下。她想起母亲每年清明蹲在院里烧纸时空洞的眼睛。她往他身边挪了挪,膝盖碰着他的膝盖:“你阿母叫你来秦国找阿翁,是不是?”
政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仍未消退的绳痕:“他们说我是质子。质子就是扣在别国的人质。他们打我,不给我饭吃,让我住柴房。柴房冷,冬天墙缝漏风,我缩在草堆里,冻得睡不着。阿母去找他们理论,他们把她关起来了。关了三天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面色如常,声调没有起伏,手指却把碗沿攥出了水渍。玉房看着他的侧脸,看见他腮边的咬肌一鼓一鼓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跑出来了。”政低头看着玉璧上的裂纹,“他们追我。我躲进山里,走了很多天。饿了摘野果,渴了喝溪水。后来摔进一个坑里,爬不出来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开口。玉房想了一想,把手里那本阿父常翻的简册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识字吗?”
政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玉房翻开其中一筒,指着上面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:“人……法……地,地……法……天。”她念得磕磕绊绊,却认真得很,念完了把简册合上,侧头看他:“阿父说,天地那么大,人跟草呀树呀鸟呀一样,都是天地里生出来的。你在这里,跟你在邯郸一样,都是在这天地底下。”
政没有说话,却把目光从西边收了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玉房又翻了一筒,找到阿父圈过的那句,手指跟着筒上的刻痕走:“天……之……道,犹……张……弓……也。高者……抑之,下者……举之。”她念完抬起头:“阿父说,老天爷拉弓的时候,高了往下压,低了往上托。你如今被压得低了,总会有人把你托起来的。我阿父就把你托起来了。”
政怔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着简册上那些字,忽然伸出手指,沿着她念过的那一行字慢慢描了一遍。指腹触着刻痕,粗糙微凉。他描得很慢,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,描完一遍又描一遍,第三遍描到一半时手指停住了。他把简册合上,搁在膝上,吐出一口极长的气。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,肩膀整个往下塌了一寸。
“你阿父讲的这些,你懂?”他问她。
玉房摇头:“不太懂。但阿父说,懂不懂不要紧,记在心里就是了。人活得久了,日子会帮你懂。”
政低下头,过了很久,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阿父是好人。”
玉房笑了:“那当然。”
那天傍晚,两人又坐在谷口山崖上。晚霞从西边烧过来,枫叶在风里沙沙响。
“政,你在看什么?”
“西边。咸阳在西边。”
“咸阳是哪里?”
政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阿翁在那里。他是秦国的太子。”
玉房没再问。那天夜里她睡不着,披衣走到院子里。月亮挂在东山头。她看见政坐在台阶上攥着那枚玉璧翻来覆去地看,月光照在玉璧上,那道裂纹清清楚楚。
“政。”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玉璧是碎的?”
政低头看了一眼:“不是我弄的。是被人摔的。”
“谁摔的?”
政没有回答。他把玉璧举到眼前对着月亮:“我两岁的时候阿父走了,被秦国接回去了。后来府里的人变了,拿走母亲的东西,说那些是秦国的不是赵国的。阿母去找他们要,被推倒在地,头磕在门槛上流了很多血。他们还打我,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,额头撞在石头上,玉璧也裂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“后来阿母抱着我哭了一整夜。她说我们不能死,要等阿父回来接我们。可我等了很久。”
玉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,政没有躲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望着天上那轮月亮。过了很久玉房轻声说:“卢爷爷说玉有裂纹不要紧,只要不碎还能戴。”
政没有说话,但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。
那之后,日子一天一天过。秋深了,枫叶落尽,谷中起了霜。玉房带着政去药圃里收最后一茬黄芩,两人蹲在垄间,一人挎一只藤筐,把根须从土里一根一根挖出来。政的手比刚来时稳了许多,虽然依旧少言,但目光里的冷意淡了大半。他挖到一株粗壮的黄芩时忽然停住,用指头拨开根须间夹着的土块,露出一截枯朽的草茎。他把草茎抽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,把土重新培好。
“这株明年还能发。”他说。
玉房探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嗯,阿父说黄芩根不断就还能长。”
两人把挖好的黄芩根归拢到筐里,抬回灶房摊在竹匾上晾。夏氏正在灶台前揉面,见两个孩子抬着筐进来,满头满脸的土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只是往灶膛里多添了一把柴。
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政已经能帮着夏微劈柴了。斧刃落下去准头比玉房还稳,两下劈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。夏微蹲在旁边修药铲,看他劈了几根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手上有力气,但腰没沉下去。腰沉下去,斧子省力,腰也不会酸。”
政停了一停,试着沉腰劈了一根,果然利落许多。他抬眼看了夏微一眼,夏微没有看他,只管用磨石蹭药铲的刃口。政低下头,又劈了一根。
雪停的那天傍晚,玉房拉着政去谷口堆雪人。她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,又滚了一个小的做头,捡了黑石子嵌眼睛,折了两根枯枝插在两边当臂膀。政站在旁边看了半晌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雪浸透的枫叶,贴在雪人胸口。
“这算什么?”玉房问。
政想了想:“心。”
玉房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豁着门牙的牙齿。她转身又滚了一个小雪球摆在大雪人旁边,也贴了一片枫叶在上面。两个雪人并肩立在谷口,一大一小,各贴了一片红叶在胸口。
冬去春来,雪水从山梁上淌下来汇进溪涧,溪水涨了一尺多。药圃里的黄芩冒了青芽,丹参也抽了紫花。政跟着夏微进了一趟后山采早春的地榆,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半篓草药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满泥浆。玉房在院里晾衣裳,远远看见他走过来,手里的湿衣裳滴着水,她冲他喊:“你裤腿上开花啦!”
政低头看了一眼,蹲下身把花瓣摘下来放进掌心,端详了一会儿,走到药圃边上把那几片花瓣搁在丹参丛底下。玉房看着他做完这些,没有问他为什么。
春深的时候,政学会了辨认二十七种药材。他还学会了熬药的火候,先武后文,什么时候添水,什么时候离火,他已经能替夏微守着药罐了。夏氏切菜的时候会多切一份放进他的碗里,他端碗的时候会在桌上轻轻叩一下算是道谢。玉房教会了他翻石缝找螃蟹,他教会了玉房用树枝在溪里赶鱼的法子。两个人常常从清晨混到日头偏西才回院,一个满头草屑,一个袖口湿透,夏氏看了只摇摇头,递上两块蒸饼。
暮春那一日,政从溪边回来,走过谷口那棵最老的枫树下时停了步。树干粗得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如鳞,根有一部分露在外面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来,光影斑斑驳驳落在树根上。他站在树下仰头望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树干上一条旧疤。那条疤从离地四尺处斜斜划上去,深嵌进木质里,早已愈合成了暗褐色。他从怀中摸出那半小鸟玉璧,举到眼前对着光看。裂痕仍在,但被他的掌心摩挲了几个月,断口处圆润了许多。
当晚吃过饭,月亮刚爬上东山头,政拉着玉房又走到那棵老枫树下。玉房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蒸饼,被他拽着袖子走,饼渣子掉了一襟:“做什么做什么?”
政没有答话。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河石,又从怀中摸出小鸟玉璧,将玉璧搁在平石上对准中央那道裂纹,举起河石用力砸下去。咔嚓一声,玉璧裂成两半,断口处露出里面白玉的质地。政的手被崩裂的玉茬割破了,血从食指伤口流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断口上,顺着白玉纹理渗开。
他将较大的一半递给玉房:“拿着。”
玉房没有接。她看着那两半玉璧,看着断口上他的血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这是你阿母留给你的。你阿母的东西,不能砸。”
政低头看了一眼断口上的血,又抬起头看她。“我阿母留给我的,我才能做主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砸断了,一人一半。这样你拿着这一半,就永远是我的。”
玉房看着他手上的血,看着他掌心里那半块玉,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。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一片叶子落进水里,荡开一圈纹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可她往前迈了一步,伸出手,把那半块玉接了过来。玉片温热,带着他掌心的汗和血。
“这算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涩。
政想了想:“长大了……拿着玉就能认。”
玉房将玉佩贴在胸口:“你是说,你像玉一样?”
政摇头:“我是说,这东西跟我一半跟你一半,永远对得上。”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,小指勾住她的小指,用力晃了晃:“十年后我来接你。”
“接我去哪?”
她不完全明白“十年”有多长,可还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政望向西边。晚霞已散尽,只剩满天星斗。
日子进了夏。栖霞山的枫林从嫩绿转为浓翠,风过林梢能听见成片的叶浪声。玉房和政每日顺着溪涧往上走,一直走到山腰那片最大的枫林里。林子密,大晌午日头也漏不了多少下来,只在叶隙间洒一蓬一蓬碎光。两个人各背一只药篓,采夏枯草和半枝莲。政的眼力好,隔老远就能看见石缝里藏的蛇莓和蕨菜,每次顺手摘了塞进玉房的篓子里。玉房起初不察,走到半路才发现篓底沉甸甸多了好些果子,回头看政,政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树梢上的鸟。
六月里有一场大雨,溪水涨到膝盖,把下游那道石坝冲垮了。那是政先前垒起来围鱼的。雨停之后玉房站在溪边看着坍了大半的石坝直跺脚,政却二话没说脱了鞋蹚进水,一块一块石头重新码。玉房跟着下了水帮他递石头,两人从日头偏西干到暮色四合,手掌全被石棱磨得通红。码到最上一层时玉房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,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住。攥得很紧,指头都掐进她腕肉里了。玉房站定之后他才松手,低头继续码石头,耳朵尖却是红的。玉房没说话,回头码自己的那一面,耳根也热了半个下午。
暮夏时节,枫林深处结满了青涩的枫果,一串一串垂在枝头,风一过窸窣相撞。政折了一串下来递给玉房,玉房拿起来咬了一口,呸呸吐了半日。政在一旁看她吐渣子的模样,嘴角弯起来,弯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自然。
那天傍晚两人坐在林间一块大青石上,石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坐上去温热。玉房靠着树干,政坐在她旁边半臂远。枫林里安安静静,只有风穿过叶隙的低响。
“政。”玉房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回了咸阳,当了大人物,还会记得黄芩和黄连哪个苦得更深吗?”
政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石棱磨出的红印,又把掌心翻过来看那些已经淡了的绳痕:“会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说得笃定。
玉房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从篓子里摸出半块蒸饼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政。政接过去,两个人就着枫林里渐渐沉下来的暮光慢慢吃完了。饼渣掉在青石上,引来几只蚂蚁沿着石缝往上爬。
入秋之后,枫叶从叶尖开始泛红,先是边缘染了一圈赭色,再慢慢向叶心浸润。等到九月中旬,满山枫叶红了。
那一日政拉着玉房沿山径往上走,一直走到枫林最深处的崖畔。那里地势稍高,视野开阔,往下能看见整个栖霞谷,药圃、草屋、溪涧、石坝,尽收眼底。往上则是一层一层枫林叠着往山脊铺展,赭红朱赤绛紫。
两人在崖畔的石头上坐下,挨得很近,肩膀碰着肩膀。政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玉璧,放在掌心里翻看。断口处被他日日摩挲,早已光滑如镜。玉房从颈间扯出她那半块,两块拼在一起,裂纹严丝合缝,断口相合处连玉理的走向都对得上。
政看着那拼合的纹路,忽然说了一句:“等我回了秦国,阿翁老了以后,总要有人替秦国做事的。到那时候,我要让秦赵之间不打仗。”
玉房抬头看他:“不打仗?”
“嗯。秦赵之间年年打,死了太多人。长平那沟里埋了四十万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目光落在两半玉璧拼合的接缝上。“我阿母说,我阿翁打了太多仗。她说打仗打到最后,赢的人也没剩下什么。”
玉房低下头。她想起长平沟里那截斜插的肋骨,那个牙床半张的骷髅头,还有野狗爪印边上被刨散的碎石。她把两半玉璧合在一起攥在手心,玉的凉意顺着掌纹漫上来:“那你回了秦国,能说了算吗?”
政没有答。他望着崖下层层叠叠的枫林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:“回的,一定会说了算的。”
玉房把合拢的玉璧递还给他。政接过来,把两半又分开了,一半放回自己怀中,一半递还给她。两个人重新把玉挂在颈间,动作几乎同步。
晚霞在西天烧尽了最后一缕余烬,暮蓝从东山漫上来。枫林的颜色沉了下去。林间起了薄雾,丝丝缕缕缠在树腰上。政起身拍了拍衣上沾的草屑,朝玉房伸出手。玉房攥住他的手站起来,两个人并肩沿着山径往下走。脚下是积了多年的落叶层,踩上去厚实绵软。枫叶在头顶沙沙响着,落了几片在他们肩上,谁也没有拂。
男孩就这样在栖霞山住了一年。从暮秋到暮秋,整一轮寒暑。
一年后深秋。栖霞山的枫叶落了十之七八,谷口石径被枯叶覆得严严实实。两骑护卫和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谷口,马蹄上沾着远道的泥。为首的妇人三十余岁,青布衣裙,外罩一件半旧锦袍,面容姣好,眼底下两道深深青痕。她下了马车,目光越过篱笆落在院中蹲在地上捣药的男孩身上。她没有立刻唤他,先环顾了院中药圃,丹参、黄芩、黄连各成一畦,齐整干净。又看见灶房门口正在筛药的夏氏,与夏氏对视一瞬,微微颔首。然后才走向院中。
“政儿——”
她喊了一声,声音像被人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。眼泪夺眶而出。
男孩抬起头,手里的药杵停了一瞬,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政儿,母来接你回秦国。”妇人蹲下身伸手去抱他。
政退了半步。
“你阿翁已是秦国太子,将来做了秦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政打断了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杵,然后转身走进灶房。
柴门吱呀一声关上。玉房正蹲在灶前烧火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,听见院子里的话没有回头。
“阿房。”政叫她。
玉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:“你要回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咸阳?”
“嗯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然后抬起头笑了笑:“那你可别忘了。十年。”
政看着她,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笨拙却很轻:“不会忘。”
妇人站在院中,从腰间解下一只绣云纹的锦囊,露出十二枚金币:“先生救我儿性命,无以为报。请先生收下。”
夏微将双手拢进袖中微微侧身:“医者仁心。夫人将金币收起罢。山中人家用不上这个。”
妇人怔住:“先生——”
“政儿的伤愈合了,身体也长壮实了。”夏微语气平淡,“我用的是栖霞山上的白及和地榆,三钱一股,值不了几文铜钱。”
妇人握紧锦囊看了他半晌,将锦囊系回腰间。她走到灶房窗下,隔着糊粗纸的小窗看见两个孩子坐在灶前的矮凳上,玉房正把一条烧过的炭条往政的手心里塞。政没有躲,攥住了。窗纸透出两个小小的侧影,在跳动的火光里一晃一晃。妇人没有再看,转身走向马车。
她弯腰钻进青布车帘,护卫翻身上马。蹄铁在碎石路上踏出一阵脆响,马车往谷口驶去,枯叶被车轮碾碎的声音一路响着。政坐在车中,从帘缝里往外看。栖霞山的轮廓在一棵一棵枫树的倒退中渐渐模糊,谷口的药圃篱笆缩成一道灰线,又缩成一个灰点,最终隐没在暮色里。他低下头,摊开手掌。掌心里那根炭条把纹路染得漆黑,他攥紧拳头,炭屑嵌进指缝,硌着掌纹生疼。
那天夜里,夏微独坐院中,膝上横着一把旧铜刀。刀鞘皮绳朽断,刀刃上沁着暗红锈迹。他没有擦拭也没有握紧,只是将刀横在膝上像搁一件早已用不上的物件。他望着西边的天空,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得像对膝上的刀说话。
灶房里玉房没有睡。她躺在床上将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,玉佩带着她自己的体温,温温热热的。她闭上眼睛,那些日子从眼前一页一页翻过去,秋天认草药、冬天堆雪人、春天采地榆、夏天垒石坝,翻到枫林深处那两半小鸟玉璧合拢的瞬间她停住了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玉佩断口上,那里的纹路粗粝如初。她攥紧了手指,指节抵着玉微微地硌。
千里之外的咸阳宫里,那个九岁的男孩坐在陌生的殿宇中。殿宇高大,廊柱比栖霞山的枫树还粗,烛火照得满室通明。他没有看那些,只盯着窗外的月亮看。掌心里握着另半块玉佩,断口贴合着掌纹硌着虎口。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月亮,月光穿过那道裂纹,在地上投出细细的一道黑影。炭条嵌在指缝里还没洗净,他看了一眼掌心的黑痕,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,他把自己的一半留在了栖霞山。那一半留在灶房的炭痕里,留在药圃的土垄间,留在那棵老枫树的旧疤旁,留在崖畔青石上那个温热的坐痕里。留在那个递炭条给他的女孩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