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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掌中待春 赵蔷小产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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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王政五年,冬十一月。
赵蔷小产后第三日,消息传遍咸阳宫。
最先来的是魏玉莲。天未亮透,她便端着一只粗陶罐站在玉麒殿门外,罐口用麻布扎紧,白气从布缝里一丝一丝往外冒。红玉开门时,她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给夫人熬了碗粥,放了些桂圆和红枣,暖宫的。我就不进去了,怕扰了夫人歇息。”
红玉接过陶罐,罐壁温热透过粗陶传来。魏玉莲转身便走,旧斗篷下摆被晨风卷起,露出里面单薄的寝衣,脚上那双绣鞋沾了廊下的残雪,湿了一片。
赵蔷靠在引枕上,接过粥碗。米粒熬得极烂,桂圆剥了核,红枣切作细丝。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她放下碗时,眼眶是红的,却没有落泪。
“替我记着。”她对红玉说。
辰时刚过,华莹到了。
藕色深衣,白玉簪,身后侍女捧一只漆盒。她在榻边缘墩上坐下,说的都是“好生将养”“天寒添衣”之类的话,坐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赵蔷一眼,很短。玉房站在侧廊下看得真切,华莹的目光从赵蔷苍白的面容移到她平坦的小腹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那一眼里没有幸灾乐祸,只有一种很深的安静。
漆盒留在榻角。赵蔷打开来看,里面是一件浅碧寝衣,一双软底睡鞋,针脚细密匀整,领口袖缘用了楚地“双回针”的缝法。赵蔷的手指在针脚上停了一瞬,把盒盖合上了。
午时刚过,田婉清来了。
青绿深衣,外罩白鹤氅。她没有带侍女,只捧了一只青瓷瓶,瓶里插着一枝雪梅,花瓣白中透青,枝干虬曲。进门时她在门槛外站了一息,目光扫过殿中药炉、炭盆、案角药渣,在窗台那盆枯死的兰草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到赵蔷身上,从她苍白的面容移到她平坦的小腹,停了半息。
赵蔷正靠在引枕上,目光恰好在田婉清脸上。田婉清收回目光,走进殿中,将瓷瓶搁在案上,自己在榻边坐下,伸手覆住赵蔷的手背。
“芷阳殿院角那株老梅开了,折了一枝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夫人可知道,齐地有一种冬至梅?旁的梅花要等立春后才开,独那片梅林,冬至日便含苞。先父曾带我去看——那年冬至奇寒,积雪三尺。我以为梅树早冻死了,可满树花苞藏在雪底下。父亲折一枝回来插在瓶中,三日便开了满屋。”
赵蔷低头看着那枝雪梅,没有说话。
田婉清继续道:“父亲指着梅树说,‘清儿,雪再厚也压不住根。’我那时不懂。后来齐国亡了,父亲没了,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窗外的雪,忽然就想起那句话。”她把手从赵蔷手背上收回来,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,檐下一枝腊梅伸进来,几朵鹅黄花苞被雪压低,没有断。她伸手拨了拨,雪簌簌落下,花苞微微弹起。“雪压枝时枝低,雪化则枝直。弯过,不等于断了。”
赵蔷的目光落在那枝腊梅上。
“姊姊是说,我还有机会?”
田婉清没有正面答。她将窗合上,走回榻边:“夫人是赵国的公主,嫁到秦国,赵国的血在你骨子里,秦国的身份在你身上。可你还有一样东西是你自己的,你身子里的那口气。只要那口气还在,你就还能站起来。”
赵蔷眼眶湿了,攥住田婉清的手,攥了很久。田婉清任她攥着,直到赵蔷的手指慢慢松开,才起身行了一礼:“那枝腊梅,弯过了照样开花。夫人记着这个。”
她走了。走到殿门口时,红玉进来添茶,与田婉清擦肩而过。红玉低头行礼,田婉清略一颔首,脚步未停。
玉房站在侧廊下,将方才那一幕看得分明。田婉清进门时目光在赵蔷小腹上停的那半息,她看见了。田婉清没有问一句赵蔷的身子如何,没有问一句太医怎么说,只说了一枝梅、一个故事。可那半息的目光已经说完了所有不能说的话。田婉清知道赵蔷难以再孕,田婉清自己刚怀了孕。她来探病,带了一枝雪梅、一个故事、一个“弯过不等于断了”的安慰。她没有恶意,可她的肚子里有一个赵蔷再也怀不上的孩子。她站在赵蔷榻前时,那个孩子就在她腹中。
玉房收回目光,没有做声。
午后,姬如瑾来了。窄袖短衣,步伐迈得大而快,衣摆带风。她带了一方燕地貂皮褥子,厚实油亮,裹在青布包袱里。进殿后把褥子放榻尾,在榻边坐下。
“夫人好好养着,旁的都不必多想。”
赵蔷道了谢。姬如瑾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下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几句爽利话便起身走,而是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,一道旧疤从食指根部斜过掌背。她看了片刻,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:“臣妾的姐姐,也是这般走的。怀着燕王的长子,未足月便没了。”
赵蔷怔住。
姬如瑾沉默了一下,那沉默很长,长到赵蔷以为她不会再说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,那弧度不像是笑,只是嘴角动了一动。“那之后三年,燕王再未踏足她的寝殿。”
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:“过去了。夫人歇着吧。”转身便走,步子比来时迈得更大。
赵蔷望着她的背影,轻声说:“玉房,她姐姐的孩子也没了,她是在跟我说,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”
玉房站在榻边,没有答话。
傍晚,韩姝来了。半旧橘色深衣,袖口磨毛边,捧粗瓷盒,盒中是她自己做的松子糕。她坐榻边时没有急着说话,先伸手替赵蔷掖被角,折进去,用手指压平,掖得仔细。掖完低头看了自己手一眼,那手上有几道细小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又愈合的,在烛火下微微泛白。她收回手,什么也没说,安静坐了一会儿。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蔷一眼,张了张嘴,终没有说出什么,只轻轻点了下头,便转身出去了。
赵蔷看着那只粗瓷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松子糕,没有说什么。
入夜后红玉端灯来添油,一边添一边嘟囔:“那魏良人可真是有心。白天不敢来,半夜里偷偷送一碗粥,算什么呢?”
玉房正在案前整理药草,闻言放下药筛,看了红玉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红玉的话头却咽了回去。
“魏良人白天不来,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份低微,怕来了反倒让夫人劳神。夜里送粥,是因为知道夫人需要那碗粥。这宫里有些人来探望,是因为礼制;有些人来探望,是因为心里有人。哪一种更重,你自己掂量。”
红玉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赵蔷靠在枕上,望着红玉添油之后重新亮起的灯焰,轻声问:“玉房,你说魏良人那一碗粥,熬了多久?”
玉房想了想:“桂圆泡两个时辰,红枣去核切丝,米熬到化开,大约从昨夜里就开始熬了。”
赵蔷没有再问。她把《荀子》帛书从枕边拿过来,展开,目光落在“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”八个字上,没有看很久便合上了。
“玉房,我方才看这八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我嫁入秦国之前,王兄在漳水边拉着我的手,说了三句话。第一句:‘蔷儿,你是赵国的公主,你的骨血是赵氏的。你此去咸阳,身子是秦国的,心永远是赵国的。’第二句:‘秦国强,赵国弱,你去联姻,是为王兄分忧。’第三句,他看了我很久,说:‘蔷儿,若有一日赵秦开战,你站在哪一边?’”
赵蔷的声音低下去:“我那时以为我能站在中间。可玉房,这世上没有中间。公子陵的事之后我才明白,那三句话是命,不是问。”
玉房伸手覆住她的手背:“夫人,公子陵的事,不是你的过错。王法如山,便是大王也不能轻侮。”
赵蔷没有抽手,也没有应声,只望着帐顶那枚垂落的玉璜,许久才道:“阿房姐姐,你总是会说话。”那话里没有感激,也没有怨,只有一种苍凉的平静。
玉房沉默了片刻。她将赵蔷的手握紧了一分,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落得极稳:“夫人,你不必站在中间。你只要站在自己能站住的地方便是。”
赵蔷的手指在玉房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自己能站住的地方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“什么地方是我能站住的?”
“夫人自己知道。”玉房没有多说,只是将她的手放回被面上,掖了掖被角。
赵蔷没有再问。她闭上眼,呼吸慢慢匀了。玉房坐在榻边的矮席上,灯油添了三次,赵蔷中间醒了两回,每一回都只是睁眼看了看帐顶,又合上了。
第三次醒来时,赵蔷没有再睡。她侧过头,看着玉房。
“玉房,你说那孩子若是生下来,会不会也喜欢合欢花?”
玉房正往香炉里添安神香,手停了一瞬。她没有立刻答,将香粉铺平,盖上炉盖,才开口:“夫人,那孩子回不来了。可夫人自己还在。”
赵蔷的眼眶红了,却没有落泪。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片合欢叶,枯黄卷边,脉络毕现。她将叶片举到灯前,叶脉的影子落在被面上,像一张细密的网。她看了很久,将叶片放回枕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,“那孩子回不来了。可我还在。我站在自己能站住的地方,等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等他。他写了一个‘等’字,我就等。等到春天来,等到花开了,等到他能从章台殿走出来,不用再压廷尉的拟文,不用再数着时辰。等到那个时候,我再问他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字,你写的时候,手抖了没有?你站在门后的时候,手按在门板上,抖了没有?你看着我在雪地里跪着的时候,你的心痛了没有?”
檐上的雪水滴下来,嗒的一声落在窗台上。
玉房没有接话。她将灯芯拨亮了一分,又坐回矮席上。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的,一粒一粒,落在廊下,落在檐上,落在光秃秃的合欢树枝头。冬至日,昼最短,夜最长。过了这一日,阳气便一寸一寸地往回走了。
夜深了,玉房没有回住处。她坐在廊下,望着天上那轮冷月。咸阳宫的每一道棱角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,宫墙、殿脊、檐角铜兽,覆着薄雪,月光下泛青灰的光。
殿内,赵蔷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素白帐顶。窗外那枝腊梅被雪压弯了,花苞低垂,没有断。她看着那枝梅,想起田婉清说的话,根在,花还会开。
她低头看自己掌心,那个没写完的“等”字的痕迹已经淡了,还能感觉到。
她轻轻开口:“根在,就会开。”
她闭上眼。
窗外的雪还在落。可冬至过了。阳气正在地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回走。那枝被雪压弯的腊梅的根还扎在地里,等着太阳从南回归线那边一寸一寸地挪回来。赵蔷的手覆在小腹上,掌心下的肌肤是凉的。她不知道那个东西算不算根,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新的枝来,但她知道那个东西还在,还没有被冻死。
嬴政是掌灯时分来的。
殿外内侍唱报,赵蔷身子微微僵了一下,玉房连忙起身退至榻尾垂手。嬴政大步走进来,玄色王袍,玉具剑,步履沉稳。至榻前三步处站定,目光在赵蔷面上落了一瞬,她瘦了许多,颧骨顶起,唇白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平时久,久到赵蔷几乎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。可他只是移开目光,扫过寝殿四壁,扫过药炉与炭盆,扫过榻尾的玉房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,然后收回,在榻边席上坐下。
“大王。”赵蔷撑着身子欲行礼,嬴政抬手止住:“不必。身子可好些了?”
赵蔷垂眼:“多谢大王挂念,臣妾好多了。”
嬴政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见她眼下一片青灰,搁在被面上的手瘦得骨节分明。他放在膝上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太医说你需静养,寡人便不多扰。若缺什么,使人去尚宫局取。公子陵的事,寡人已安排人照拂。”顿了一下,“辽东新贡的人参,已着人送来。甘泉宫那边,寡人会着人传话,太后近日微恙,暂不宜走动。”
赵蔷抬眼:“谢大王。”
两人之间便沉默下来。嬴政坐着,赵蔷躺着,相距不过三尺。嬴政的目光第二次掠过榻尾时,比第一次快了许多,快到几乎不留痕迹。可赵蔷看见了。她放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静。
嬴政站起身:“寡人还有军报要批。先走了。”
赵蔷欠身:“臣妾恭送大王。”
嬴政大步走出寝殿。玉房紧随其后送至院门口。暮色四垂,甬道两旁铜灯已燃,火光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淡。嬴政忽然停下脚步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卿好生照顾她。”
玉房垂首:“臣女会的。”
嬴政看着她低垂的发顶,看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木簪,沉默了一下,声低了一分:“你自己也要保重。等夫人好些,你便到章台殿来侍奉。”
玉房没有抬头:“臣女谢大王关怀。”
嬴政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大步而去。走了十余步,脚步似有片刻迟疑,终没有回头。暮色将玄色身影吞没在甬道尽头。
玉房立在院门口,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立了许久。晚风从檐角掠过,带着腊梅清苦的香气。她回到赵蔷寝殿时,赵蔷仍维持着离开时的姿势,锦被搁枕侧,盖子纹丝未动。
“玉房,”赵蔷没有转头,声音平静,“他方才看你的那一眼,我看见了。”
玉房脚步一顿:“大王只是吩咐臣女好生照顾夫人。”
赵蔷轻轻笑了一下,极短极轻。
“玉房姐姐,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。我嫁来秦国的时候以为只要做得够好就能站在中间。可是玉房,中间站不住人。漳水边的三句话是三道枷锁,我戴着它们过了这么久,今天才看清楚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到章台殿去吧。你在我这里,终究是委屈了你。大王也需要你侍奉。慢慢的,我会好的。”
玉房低下头,久久没有出声。她将赵蔷的手重新握在掌心里,握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夫人,臣女哪里也不去。臣女就在玉麒殿,守着夫人站起来。夫人方才说了,站在自己能站住的地方。臣女陪夫人站着。”
赵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将玉房的手攥紧了一些。
窗外,咸阳宫的更鼓敲过三更。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。玉房将灯芯拨暗了些,在榻边的矮席上坐下来。赵蔷已经合上眼,呼吸慢慢匀了。玉房没有睡。她坐在灯下,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符节,在掌心里攥了攥。法度之行,如四时之序。四时有序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冬至过了,阳气正在地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回走。
她将铜符节收回袖中,目光落在赵蔷安睡的脸上。帐顶垂落的玉璜在灯影里微微晃动。窗外的雪还在落,细细碎碎的,落在光秃秃的合欢树枝头。枝头无叶,可根还扎在土里。她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夜。
天亮时,赵蔷醒来。她侧过头,看见玉房坐在矮席上,靠着榻沿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只药箱的背带。赵蔷没有叫醒她。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片合欢叶,举到晨光里看。枯黄的叶片脉络清晰,叶柄处有一小截嫩绿的芽点,极小,像针尖。她看了很久,将叶片轻轻放回枕下。
窗外,那枝被雪压弯的腊梅,花苞尖上裂开了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