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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门深如刃 赵蔷入玉麒 ...

  •   秦王政五年,秋九月。
      封后次日,赵蔷搬入玉麒殿。
      玉麒殿原为帝太后当年为后时的寝宫,后门出去,沿一条两侧植松的甬道往西,步行不过一盏茶工夫,便至章台殿东侧门。宫中人私下议论,大王将这座宫室赐给赵夫人,是明告后宫:赵夫人,是寡人放在心上的。
      天未明,赵蔷便醒了。她入宫数月,头一回独自面对这座宫城。此前在合欢殿,凡事有玉房提点;如今搬进玉麒殿,身边伺候的宫人从两个变成十几个,心中反倒空落。她坐于铜镜前,红玉替她梳髻上妆。镜中女子戴金步摇,着翟衣,珠翠环绕。她看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
      “阿房姐姐呢?”
      红玉答道:“夏姑娘一早就起来了,在偏殿备药。”
      “不必去请。”赵蔷自己站起来,提起翟衣下摆走向偏殿。
      玉房跪坐窗前分拣药材,未施脂粉,素色深衣,头上仍是那根用了多年的木簪。“夫人来得正好。”她没有抬头,“当归、黄芪、党参各包了一小份。今日去各宫请安,回来煎了喝,补气养血。”
      赵蔷在她身边坐下:“姐姐,今日去请安,我心里没底。”
      玉房将当归放进陶罐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三位太后,夫人心中可有数?”
      赵蔷点头:“马嬷嬷说过,华阳太后重威仪,我以礼敬之;夏太后性子淡泊,我以诚待之;母后她是我的母国之人,可她更是大王的生母。我敬她,便是敬大王。”
      玉房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深藏的忧色:“记住,夫人是秦国的夫人,不是赵国的公主。落落大方,便是正理。”
      赵蔷点头:“姐姐,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      “妾自然陪着夫人。”
      辇车从玉麒殿出发,沿宫道向西。赵蔷坐在车中,手心里全是汗。玉房坐在她身侧,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。那只手粗糙,有薄茧,但掌心是暖的。
      华阳宫门前,甲士十二人执戈分立两侧。赵蔷下了辇车,在门前站定,深吸一口气,扬声道:“赵国夫人赵蔷,前来拜见太后。”
      门内传来层层传报之声。片刻后,门开了。
      华阳太后正坐于殿中主位,着一件暗紫色深衣,手中捻一串碧玉佛珠。华莹侍立其侧,淡青色深衣,眼帘低垂。赵蔷行至殿中,行稽首大礼:“赵国夫人赵蔷,拜见华阳太后。”
      华阳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。她端着茶盏,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面的茶叶,眼皮未抬:“赵夫人有心了。才封了夫人,便记得来给哀家请安。”她将茶盏搁在案上,“起来吧。”
      赵蔷起身,退到东侧席位跪坐下来。玉房跟着跪在身后,退了半席。华阳太后的目光越过赵蔷肩头,落在玉房身上:“你就是那个从赵国来的陪侍?”
      玉房垂首:“民女玉房,是赵夫人的陪侍。”
      “陪侍。”华阳太后嘴角微微一扯,“赵王倒是有趣。送一个嫡公主还不够,还要搭一个义妹。怪不得赵王在邯郸日日念叨‘秦赵永以为好’,原来是把秦国后宫当赵国的别院了。”
      赵蔷脸色发白,袖中手攥了又松。她没有像上回那样让玉房先开口。她沉默了一息,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一丝颤,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了地:“太后说笑了。臣妾王兄政务繁忙,国书由王后代笔,是赵国惯例。可玉玺是王兄亲手盖的,臣妾离邯郸时,王兄在漳水边送了臣妾三十里。若他真把秦国后宫当别院,不必送那三十里。”
      殿中静了一瞬。华阳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这个方才还脸色发白的女子,能说出这番话来。
      “三十里。”华阳太后将茶盏搁下,“倒是有心。不过赵夫人,有心和有用,是两回事。”
      赵蔷没有再答。她的脊背依然挺直,可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。那三十里路是真的,王兄送她也是真的,可她知道那些话只能挡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她垂下眼帘,不再开口。
      玉房这时才开口,声音不高,语气平缓:“太后博闻强识,民女佩服。民女在赵国时曾听一位道长说起一段旧事,不知是否准确,想请太后指教。”
      华阳太后的目光转过来: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那位道长姓卢,曾在栖霞山云游数月。他说秦惠文王迎娶楚国华八子时,楚国送来的是楚怀王的庶出侄女。那位庶女入秦之前,楚怀王未曾亲见,册封诏书是楚国令尹代笔,比之赵王国书更有不足。可华八子入秦之后,凭自己之力辅佐惠文王,生下武王、昭襄王,成为秦国第一位称太后的女子。可见出身高低、国书真伪,终究不如一个人自己的本事。”
      华阳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住了。她看着玉房,目光沉而重。“你这丫头,读过不少书。”她沉默了片刻,“可书里写的,和路是两回事。宣太后能坐稳那个位子,不是因为她知道多少旧事,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你转述她的故事容易,自己走一遍试试?”
      她挥了挥手:“罢了。哀家乏了。你们去吧。”
      赵蔷起身行礼,玉房跟着起身。两人退出殿门时,华莹的目光终于抬了一下,落在玉房的背影上,只一瞬便收回了。
      从华阳宫出来,赵蔷走在前面,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。走出百余步,她忽然停下来,侧头看着玉房:“姐姐,方才那番话——真的只是一个道长教的?”
      玉房沉默了一瞬:“夫人,有些话不是谁教的,是在该说的时候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      赵蔷看了她一眼:“可我先说了那三十里路。姐姐是听见我说完了,才补的那一句。”
      玉房微微一怔,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夫人记住了。”
      怀德宫在咸阳宫西侧,夹在华阳宫与甘泉宫之间。院落不大,青砖灰瓦,廊下种着几丛翠竹。没有甲士把门,只有一个老宫人坐在门廊下晒太阳,见赵蔷等人来了,慢悠悠站起身:“赵夫人来了,太后等了有一会儿了。”
      夏太后坐在廊下的竹榻上,素色麻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。见赵蔷进来,她没让人行礼,直接招手:“过来坐,地上凉,别跪了。”
      赵蔷怔了一下,走到榻边跪坐下来。夏太后看着她还有些发红的眼眶,叹了口气:“华阳宫那位,嘴上是从来不饶人的。你受委屈了。”
      赵蔷鼻尖一酸,低下头:“太后,是妾身自己不够好。”
      夏太后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:“你才多大?她进宫时跟你差不多年纪,也是从楚国来的小姑娘。你以为她一开始就会今日这些手段?都是磨出来的。”她转头看向玉房,“你就是那个陪赵蔷一起来的姑娘?”
      玉房点头:“是。民女夏玉房。”
      夏太后看着她:“你方才在华阳宫说的话,传到哀家耳朵里了。搬出宣太后的事来堵华阳太后的嘴,胆子不小。”
      玉房垂首:“民女只是转述一位道长教诲。”
      夏太后没有急着接话。她沉默了片刻,从袖中摸出一把谷穗,撒在廊下青砖上。几只麻雀扑棱棱落下来,低头啄食。夏太后看着那些麻雀争抢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。
      “你看这些麻雀,”她开口,声音缓而沉,“一粒谷子掉在地上,七八只麻雀来抢。抢到的啄两口就飞走了,抢不到的还在原地打转。宫里也是这样。你争我夺,到头来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。可你若撒得多了,它们反倒不争了,各吃各的,吃饱了便走。”
      赵蔷看着那些麻雀,若有所思。夏太后的话像一粒石子投入她心里那潭静水中。她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在邯郸宫中从未握过笔以外东西的手,此刻正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      夏太后又撒了一把谷穗。“你在华阳宫受的气,哀家知道。可你要记住——忍不是憋屈,是水遇石则绕;藏不是逃避,是根入土则深。”她转头朝身后侍女抬了抬下巴。侍女端上一只朱漆托盘,盘中放着几匹绢帛、一对玉镯。夏太后拿起那对玉镯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“这对玉镯,是哀家入宫时从韩国带来的。哀家戴了四十年,如今用不上了。你戴着,就当替哀家看着这条路。”
      赵蔷连忙跪下谢恩。夏太后摆手示意她起来:“去吧,别让甘泉宫等急了。”
      甘泉宫在咸阳宫正北,是后宫中最气派的宫殿。殿顶覆黑色筒瓦,门前立两尊石虎。殿中铺着赵地织花席,四面帷幔低垂。帝太后坐在主位上,四十岁出头,面容保养得宜。她见赵蔷进殿,脸上浮起笑意:“蔷儿来了。来,让哀家好好看看。”
      赵蔷上前行礼,被帝太后一把拉住手:“瘦了。玉麒殿的膳食不合口么?”
      赵蔷摇头:“母后放心,玉麒殿一切都好。”
      帝太后拉着她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在玉房身上:“你就是那个玉房?哀家听过你的名字。”
      玉房垂首:“民女玉房,见过太后。”
      帝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:“长得倒是清秀。听说你通医术?”
      “民女略知一二。”
      “会医好。”帝太后点了点头,“后宫女人身子金贵,有个懂医的人在身边是蔷儿的福气。”
      正说着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:“太后,臣回来了。”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走进来,身量高壮,穿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,腰间系一条素色帛带,带间挂着一枚铜印。他进殿后目光先落在帝太后身上,停了一息,方才转向赵蔷与玉房。
      “这位就是赵夫人吧?臣缪毒,忝为甘泉宫内侍总管,掌甘泉宫出入及宫中车马诸事。”他拱了拱手,礼行得潦草。
      赵蔷站起身还礼:“总管大人。”
      缪毒的目光转向玉房,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“这位是?”
      帝太后接口:“是赵夫人的陪侍,叫玉房。”
      缪毒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玉房低垂的眼帘上又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他没有再多问,也没有多看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      玉房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他。她留意到缪毒进门时无人通报,守卫既不阻拦也不传报。她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条素色帛带,带间那枚铜印刻着“长史”二字。按秦制,长史掌宫中诸事,秩比千石,可出入后宫需有符节凭证。他腰间只有那枚长史铜印,没有符节。可她的目光在帛带内侧停了一瞬,帛带遮住的那一截腰际,隐约露出一线青碧色的玉质。那是玉带。秦制,唯有列侯可系玉带。缪毒还未封侯,腰间却系了一条只有列侯才能用的玉带,用帛带遮住了大半,只露一线。
     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了。
      帝太后将缪毒打发到侧间去了。赵蔷坐下来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帝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蔷儿,你别多想。总管在哀家身边多年,说话随意惯了。”
      赵蔷低头应了一声:“臣妾明白。”
      从甘泉宫出来已是午后。赵蔷和玉房走出宫门时,廊下站着一个人。缪毒立在廊柱旁,负着手,正望着她们的方向。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行礼,就那么站着。赵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她没有停,继续走了。玉房低着头跟在她身后,脚步未停,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。
      走出数十步后,玉房听见身后传来缪毒的声音,不高,正好能飘到她们耳边:“那个穿青衣裳的陪侍,叫什么名字?”然后是侍女的回答,声音更低,听不清内容。缪毒又“哦”了一声,停了一下,说:“她倒是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我。”
      玉房没有回头。赵蔷的脚步快了一分,玉房跟上去。两人沿着宫道走了一段,直到甘泉宫的飞檐被转角处的宫墙遮住,赵蔷才慢下来。她的手还在抖。
      “阿房姐姐,”赵蔷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玉房沉默了一瞬:“夫人,他问民女的名字,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     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清楚那不是随口一问。一个出入太后寝殿无需通报、腰间无符节却系着玉带的外臣,特意问了一个陪侍的名字,还说“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我”——这不是随口一问。但她不能对赵蔷说这些。赵蔷今天已经受了太多。
      赵蔷没有追问。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方才慢了些。走到一处宫道拐角时,她忽然停下来,弯腰从路边折了一根柳枝,拿在手里看了看,插进了路边的土里。
      玉房看着她的动作:“夫人——”
      “我知道插不活。”赵蔷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可我想试一试。这宫里的土太硬了,什么种子都长不出来。可我还是想试。万一哪一根,就活了呢?”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那根插在硬土里的柳枝,“若是插活了,将来我就能走到质子馆舍去看陵儿了。”
      她知道她走不到质子馆舍去。质子馆舍在宫城东侧,她是后宫的夫人,没有诏令不能擅离后宫。可她还是插了那根柳枝。明知插不活,还是插了。
      玉房站在她身后,看着赵蔷的侧脸。暮光落在她脸上,那层方才在华阳宫被刀锋磨过的东西,此刻沉淀下来,变成了另一种形状。她想起夏太后的话——“水遇石则绕。”赵蔷今天在石头上绕了三圈,华阳宫的石头、甘泉宫的石头,她绕过去了,可她也明白了绕不过去的是什么。那根插在硬土里的柳枝,是她跟自己说的话:我可以绕,但我不会忘记我要去的地方在哪里。
      赵蔷继续往前走。步子比方才更稳了一些。玉房跟在她身后,没有说破,也没有追问。
      暮色已浓。远处章台殿的灯火在夜色中亮起。玉房望着那个方向,想起缪毒那句“她倒是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我”——她知道自己被他记住了。她不知道被那样一个人记住,意味着什么。但她知道两件事:他腰间没有符节。他系着一条只有列侯才能用的玉带,用帛带遮住了大半。
      回到合欢殿后,玉房坐在灯下,将这两件事一笔一笔记在竹片上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。写完之后,她将竹片拿起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想过去章台殿,想将此事报与嬴政。可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,脚又收了回来。
      她是赵女的陪侍。若她去章台殿告发甘泉宫总管,华阳太后会怎么说?赵太后会怎么想?满朝文武会怎么看?他们会说:赵女陪侍诬告太后近臣,意在离间太后与大王。他们会说:赵国送来的女人不安分,一个嫁了大王,一个来搅后宫。她若开口,第一个被箭射中的不是缪毒,是她自己,是赵蔷。
      玉房退回案前坐下。她将竹片用油布裹好,放进药箱最底层。药箱底层已有两样东西:一枚青玉环,是华莹的;一枚玉诀,是嬴政的。现在多了第三样——这片竹简,记着缪毒腰间那条不该出现的玉带。三个秘密并排放着,彼此不说话,可她都知道。
      她将药箱合上,推到榻下最深处。窗外,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。她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。她望着章台殿的方向,那扇东侧门仍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。她想起今日在华阳宫,她搬出宣太后的旧事时,华阳太后说“你转述她的故事容易,自己走一遍试试”。她那时没有答。此刻在黑暗中,她对着自己说了一句:“试试就试试。”
      窗外,合欢殿的荚果在夜风中轻轻相碰。远处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,隔着几重宫墙。而在更远的质子馆舍方向,那根插在硬土里的柳枝正立在暮色中,风过时微微晃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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