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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当归使药 玉房章台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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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王政五年,秋八月。
入宫一月零七日,秋分已过,昼短夜长。合欢殿的合欢花早已谢尽,满树青绿荚果垂挂,风过时彼此轻碰,沙沙细响。玉房每日卯时起身,在院中晾晒草药,艾草、黄芪、党参、当归,一片一片铺在竹席上。她蹲在竹席前,将粘连的叶片一片一片分开,指腹蹭过干透的叶脉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这一日傍晚,嬴政旧伤复发。
伤在左肩,邯郸为质时被赵人子弟以石掷伤,逢阴雨便疼。太医令李醯诊过脉,开了两剂外敷方子,又奏请每日酉时至亥时由医官在章台殿值守,随时换药。太医署点了玉房的名。赵高亲自送来竹牌,上面写着“太医署医官夏氏,自即日起值守章台殿夜班,酉时到,亥时退”。玉房将竹牌收进袖中,继续把竹席上的当归片一片一片翻面。
酉时,玉房背着药箱到了章台殿。赵高引她到偏殿,指着一道从顶垂到地的素色帘幕说:“大王在主殿批阅奏章,夫人在此候着。大王传唤,夫人便过去。平日不必过去。”玉房点头。药箱搁在案上,她坐在帘幕这一侧的矮席上,将药箱打开,取出药臼、药碾、几包待配的药材。
帘幕那一边,嬴政坐在案后批阅奏章。竹简翻动的声响隔着帘幕传过来,不紧不慢。玉房将当归根须切成薄片,刀刃落在砧板上,发出细碎的笃笃声。
第一日,两人没有说一句话。亥时三刻,赵高在殿外轻叩一声,玉房收好药箱,从偏殿侧门退出。
第二日,嬴政在帘幕那一边叫了一声:“玉房。”
玉房放下药杵,起身走到帘幕前:“大王。”
“茶。”
玉房从偏殿案上端起温着的茶盏,掀开帘幕一角递了进去。嬴政接了,她退回偏殿。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嬴政又叫:“玉房。”
“大王。”
“把这卷奏章递到左边架上去。”
玉房进去,从案角拿起那卷竹简,放到左边书架上。放完退出来。这一夜她来回走了七趟。
第三日,嬴政在帘幕那边批阅奏章,忽然开口:“你那边在做什么?”
“回大王,配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金疮药。白及、地榆、大黄,研末外敷。太医署库存不足,民女趁夜班时配一批。”
嬴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配你的。”
帘幕那边重新响起竹简翻动声。帘幕这边,药臼的捣药声继续。
第四日,玉房在偏殿切药,刀声笃笃。嬴政在帘幕那边忽然说:“你切的什么?”
“当归。”
“当归。”嬴政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上次在合欢殿,你说当归的名字通人性。”
“是。种下它,它便知道等你回来。”
帘幕那边安静了片刻,竹简翻动声又起。
第五日,嬴政批阅奏章至亥时,忽然搁了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眼。玉房在帘幕这一边听见他搁笔的声响,起身将温着的茶端到帘幕前,等了一息,帘幕那边没有声音。她掀开帘幕一角看了一眼,嬴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,面前的竹简摊开着,朱笔搁在笔架上,墨迹未干。玉房轻手轻脚走进去,从案下取了一件外袍,搭在他肩上。动作很轻,嬴政没有醒。她退回偏殿,继续切药。药刀落在砧板上,比先前更轻了。
此后数日,夜班值守成了定例。每日酉时到亥时,玉房在偏殿配药,嬴政在主殿批阅奏章。隔着一道帘幕,两人各做各的事。嬴政偶尔唤她递茶、理简,玉房偶尔听见帘幕那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,便会主动端一碗温热的杏仁露过去,搁在案角,不发一言便退出来。
这一日酉时,玉房照例到章台殿。赵高引她进偏殿时,脸色有些异样。玉房没有问。她进了偏殿,将药箱搁在案上,打开来清点药材。黄芪、当归、甘草、陈皮,各包齐整。
主殿那边,嬴政的声音传过来,比往日低些:“今日不批奏章。”
玉房没有接话。她继续清点药材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嬴政忽然说:“玉房,你过来。”
玉房起身走到帘幕前。嬴政说:“不必隔着帘子。进来。”
玉房掀开帘幕走进去。嬴政坐在案后,面前没有摊奏章,只放着一只黑漆锦盒。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:“坐。”
玉房跪坐下来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案,案上只搁着那只锦盒和一盏铜灯。
“寡人今日召你来,不为批奏章。”嬴政开口,声音不高,“寡人问你一件事——你在寡人身边,到底图的什么?”
玉房沉默了一息。“大王问这个,是因为吕不韦说了什么?”
“吕不韦昨日上奏,说寡人身边有‘无位而近君者’,于法不合。他没有点你的名,可满朝文武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是谁。”嬴政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,“寡人压了那封奏章。可寡人自己也想问——你图什么?”
玉房抬头看着他。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明暗分明。“民女不图什么。”
“那你为何留下?”
“因为民女答应过大王,做一味使药。”
嬴政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使药不入主方,可通全方。寡人问你,你这味使药,打算在寡人的方子里待多久?”
“待到方子不需要民女这一味的时候。”
“方子什么时候不需要?”
玉房没有立刻答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指节粗大,虎口有薄茧。“大王亲政之后,朝局稳了,后妃定了,天下安了——那时候方子便不需要使药了。”
嬴政的目光沉了下去。他伸手打开案上那只黑漆锦盒,从中取出一枚青玉诀,托在掌心里。“这枚玉诀,寡人第一次在合欢殿给你时说过一句话。寡人问你,想做寡人的什么药。你答‘甘草’。寡人又问,使药引全方药力上行至心脉,你这味使药要引寡人往哪里去。你答‘往百姓心里去’。”
他将玉诀放回锦盒,推到玉房面前。“寡人今日再问你一遍——百姓心里,你去不去得了?”
玉房看着那只锦盒,没有伸手去接。“大王,民女去得了。可民女去了,便回不来。”
“回不来便回不来。”嬴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寡人在邯郸时,也没有想过能回来。可寡人回来了。寡人做了秦王,灭了六国,统一了天下。寡人这辈子,什么都做到了。只有一件事,寡人做不到。”
他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。玉房也没有问。她看着案上那只锦盒,盒盖敞开着,青玉诀躺在里面,那个“政”字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大王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民女入关的路上,见过一个刑徒。他偷了一斗粟米给病重的母亲吃,被割了鼻子。法家让他不敢偷,可他母亲的病怎么办?大王那天没有回答民女。”
嬴政看着她。
“民女今日自己找到了答案。”玉房的声音平稳,“法家让百姓不敢做坏事,可法家不能让百姓心里那点盼头活着。大王要往百姓心里去,可大王手里握着的是法家的刀。刀可以开路,不能种地。大王开了路,总得有人去种地。民女愿意做那个种地的人。”
嬴政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只锦盒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将盒盖合上,推回玉房面前。“拿着。”
玉房伸手接过锦盒,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。
“寡人才才说,寡人这辈子什么都做到了,只有一件事做不到。”嬴政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竹简翻动。“寡人做不到的,是让你信寡人。”
玉房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三步处。“大王,民女信。”
嬴政没有回头。“你信什么?”
“信大王能让天下百姓不再过邯郸那样的日子。”玉房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,“信大王能统一文字,统一车轨,统一度量衡,让天下人用同一种字、走同一条路、量同一斗米。信大王百年之后,史书上写大王的名字时,旁边没有骂名。民女信这些。可民女不能信大王会为了民女一个人,放下手中的刀。”
嬴政转过身来。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,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帘幕上,一个长,一个短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了一分,“寡人不会放下刀。”
“所以民女做使药。”玉房微微欠身,“使药不入主方,可通全方。大王用刀,民女用药。刀开路,药敷伤。大王走到哪里,民女便在哪里敷药。不争功,不抢位,只在方子里调和君臣。”
嬴政看着她,目光里有东西在动,但他没有让它溢出来。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案上。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玉房低头看,是一枚铜符节。符节背面刻着两行小篆——“法度之行,如四时之序”。那是他亲笔写的,她认得。
“这不是给王后的,也不是给美人的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,“这是给医官的。你拿着它,宫中任何一处都可去得。民间的药,官府的药,只要你觉得该用的,凭此符节调拨。寡人给你这个,不是让你做使药。是让你做该做的事。”
玉房双手捧起铜符节,攥在掌心里。铜面的凉意渗进掌心,她攥了很久。
“大王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民女方才说,使药不入主方。可民女其实有一句话没有说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使药不入主方,可使药的根在主方里。”玉房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大王的方子,就是民女的根。大王走到哪里,民女的根便扎在哪里。”
嬴政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案后坐下,重新拿起一卷奏章,翻开。“你退下吧。今夜不用守了。”
玉房将铜符节收进贴身衣袋,行了礼,退出主殿。走到帘幕处,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嬴政已经低头批阅奏章,笔尖落在竹简上,沙沙地响。她掀开帘幕,走了出去。
合欢殿的药柜里多了一只锦盒。玉房将锦盒搁在药柜第一格,和《黄帝内经》《侍君方录》并排放着。锦盒旁边,是卢道长给的那支“玉碎不改其白”竹简,还有父亲留下的铜刀。
她将铜符节从衣袋里取出来,放在案角。符节背面那行小篆在烛火下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药箱,取出那卷《道德经》,翻到“上善若水”那一页。干枯的合欢花还夹在里面,颜色淡了,轮廓完整。她没有动它,合上经卷,放回药箱。
窗外,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。玉房走到窗前,推开一线窗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合欢树荚果的涩香。她站在窗前,望着章台殿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案角搁着那枚铜符节。铜面被她的掌心焐热了,背面那行小篆贴着案面,字迹朝下,可她记得每一个字。
法度之行,如四时之序。
四时有序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她是一味使药,根扎在他的方子里。方子用刀开路,她用根扎土。刀走到哪里,根便扎到哪里。
第五日夜,玉房在偏殿切当归,刀声笃笃。嬴政在帘幕那边批完一卷奏章,搁了笔。
“玉房。”
“大王。”
“当归是药还是草?”
玉房手中刀停了一瞬。“是药也是草,看用在什么地方。入了方子便是药,长在地里便是草。”
帘幕那边安静了片刻。嬴政的声音低了些:“那寡人是什么?”
玉房没有答。刀落在砧板上,笃,笃,笃。
嬴政在帘幕那边笑了一声,短而轻,像刀刃划过竹片。“寡人不能是当归。当归有归处,寡人没有。”
刀声停了。玉房握着刀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将切好的当归片一片一片收进药包里,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。
帘幕那边,竹简翻动声重新响起。嬴政再没有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