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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合伙人 第二天一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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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伊芙琳把账本摊开,指尖停在那行字上——"斯特林信托,合伙人往来"。
她盯着那行字,想起上辈子在行里见过的那些案子——合伙人反目的故事,她见得太多。好的时候称兄道弟,散的时候你死我活。而合伙拆伙那年,往往是账目最乱的一年:钱从左边进,从右边出,最后谁也没说清楚,那笔钱到底归谁。
她父亲这本账,恰好在那一年,缺了一页。
她盯了很久,才问:"莫顿,我父亲,有合伙人?"
莫顿正在擦书架,手顿了一下:"……有的,小姐。罗伯特先生,跟先生一起创办的斯特林信托。"
"罗伯特?"伊芙琳翻遍原身的记忆,只有一片模糊——一个高大的男人,金发,笑起来声音很响。原身小时候见过他,后来就再没见过。
她隐约记得,小时候的圣诞节,罗伯特先生总会带来一袋糖果,塞到她手里,说"小伊芙,这是从西部捎来的"。她那时最喜欢他,因为他会把她举过头顶,让她看父亲书房里那幅地图。
再后来,罗伯特先生就不来了。
原身问过父亲,父亲只说:"他走了。"
小小的原身不懂"走了"是什么意思,只当罗伯特先生去了很远的地方,总有一天会回来。
原来,"走了"的意思,是再也不回来。
"罗伯特先生,是什么时候离开的?"
莫顿沉默了很久,久到伊芙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1882年冬天。"他说,"入冬前,罗伯特先生还常来家里吃饭,跟先生下棋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入冬后,不知怎么的,就变了。"
"变了?"
"先生那阵子天天往码头跑,说是谈生意。有一天晚上回来,脸色铁青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砸了一只茶壶。"莫顿的声音低下去,"第二天一早,罗伯特先生就来了,说要撤资,去西部。先生劝了他一夜——我端茶进去的时候,听见先生问:'你连我都瞒?'罗伯特先生没答话。"
伊芙琳的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"你连我都瞒。"
父亲这句话,像一根针,扎在1882年冬天的某个深夜。
1882年冬天。
账本上"惠特莫尔铁路联合体,往来结算,1882年冬";被撕掉的那一页,也是1882年冬。
三个时间,重合在同一年冬天。
"罗伯特先生走之后,"莫顿的声音低下去,"先生就像变了个人。从前他爱说笑,那之后,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了才回来,书房的门,常年锁着。"
"……父亲和罗伯特先生,有没有吵过架?"
"吵架倒是没有。"莫顿说,"只是先生从那天起,再没提过罗伯特先生的名字。就好像——这个人,从来没存在过。"
伊芙琳合上账本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父亲"信错了人"。
如果那个人是罗伯特——合伙人,最信任的人,1882年冬撤资离开,父亲从此变了个人——那账本缺页上那笔"不存在"的账,会不会就是罗伯特走时,结走的那一笔?
她正要继续追问,门铃响了。
莫顿去开门,回来时神色有些复杂:"小姐,惠特莫尔家的少爷,亲自来了。"
塞西尔·惠特莫尔站在门廊下,今天没有穿长衫,换了一身骑装,像是从马背上直接下来的。他见伊芙琳出来,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
"斯特林小姐,昨日午后,您去了洛克信托。"
"是。"伊芙琳说,"您消息倒是灵通。"
"洛克的人,昨天傍晚特意来联合体,说了一嘴——'斯特林小姐今日来我处小坐,谈得甚欢。'"塞西尔说,"他故意让人告诉我。"
伊芙琳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了——洛克在离间。那句"谈得甚欢",是说给惠特莫尔听的。
"惠特莫尔先生信了?"
"我若信了,今天就不会来问您,而是去洛克家要人了。"塞西尔说,"我来,是有一句话要当面告诉您——洛克这个人,给出去的每一分钱,都标好了代价。他今天给您的八千,来日,会要您还八万。"
"我知道。"伊芙琳说,"我没拿他的钱。"
"我知道您没拿。"塞西尔看着她,"所以我才来。"
两人在门廊下对视了一瞬。
"他给您出价多少?"塞西尔忽然问。
"八千。"
"八千。"塞西尔重复了一遍,"您没要?"
"我要的不是八千。"
"那您要什么?"
伊芙琳看着他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反问:"惠特莫尔先生,您呢?您要的,是那五张债券,还是那条线路权?"
塞西尔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"斯特林小姐,您知道吗——全纽约,敢这么问我的,您是第一个。"
"那全纽约,敢这么答您的,我也是第一个。"
"……不错。"塞西尔收起笑,"我要线路权。债券,是拿到线路权的路。"
"那您和洛克,没有区别。"
"有区别。"塞西尔说,"洛克要的是路,我要的,是路修好之后,走在上面的东西。"
伊芙琳没有说话。
塞西尔先移开目光,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:
"这是家父让我转交给您的——关于令尊那笔承销,我们查了一些旧档。经手人不多,其中有一位,姓罗伯特。"
伊芙琳接过纸条,指尖微微收紧。
"惠特莫尔先生,也在查我父亲的事?"
"我们要买您的债券,总得知道它从哪儿来。"塞西尔说,"何况——令尊的事,牵着的,可能不止您一个人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那位罗伯特先生,最近……好像回了纽约。"
回了纽约。
伊芙琳握着纸条,心里那根弦,无声地绷紧了。
"多谢。"她说,"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"
"记下就好。"塞西尔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,"斯特林小姐,下次再赴洛克的约——记得告诉我。至少,让我知道您在哪。"
他说完,不等她回答,打马走了。
伊芙琳站在门廊下,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角,捏着纸条,站了很久。
塞西尔·惠特莫尔。
他说"洛克要的是路,我要的是路修好之后走在上面的东西"——这句话,她信了一半。另一半,她留着,等时间来验证。
她信人,但从不把后路交出去。
晚上,她把罗伯特的事,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合伙人,1882年冬撤资,父亲从此闭门锁户,缺页的账,惠特莫尔的旧档——所有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她甚至想过一种可能:父亲那笔"担保",担保的会不会就是罗伯特?罗伯特借了钱,父亲作保,罗伯特跑了,债落在父亲头上——然后,斯特林信托的窟窿越来越大,父亲借高利贷、押宅子、最终把自己搭进去。
如果是这样,那洛克说"令尊替别人担了风险",就全对上了。
她需要见到罗伯特,亲口问他:当年那笔担保,是不是你?
可她不知道罗伯特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在哪,更不知道——他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回纽约。
"莫顿。"她叫来老管家,"明天,替我去打听一个人。罗伯特·斯特林——他回纽约,住在哪里。"
"是。"
"还有,"伊芙琳说,"他若来登门——不要拦。"
莫顿看了她一眼,最终只是应了一声:"是。"
第二天傍晚,她刚收摊回来,莫顿迎上来,脸色有些奇怪。
这一天,莫顿没有带回罗伯特的住址——码头的老伙计们说,罗伯特先生回来的消息,像一阵风,谁都知道他回来了,却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。
一个回来了却没人知道住址的人,要么在躲什么,要么在等什么。
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见到罗伯特的第一句话——不问担保,不问缺页,先问一句:"罗伯特先生,您这些年,过得好吗?"
先寒暄,再看他的眼睛。上辈子在谈判桌上,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:一个人的眼睛,比他的嘴诚实。
"小姐……门外有个人,说是姓斯特林,想见您。"
伊芙琳脚步一顿。
她还没去找他。
他倒先来了。
她让莫顿给惠特莫尔联合体捎了一句话:"若明日我未能去上工,请替我照看家母与舍妹。"——就像她赴洛克的约之前,给塞西尔留话一样。
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:每一次走进未知,先给家人留一条退路。
她站在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袖口抚平,然后说:"请进来吧。"
莫顿应声去了。
片刻后,一个男人走进门廊。他很高,金发里已经掺了灰白,脸上带着风霜,但笑起来,还是原身记忆里那个声音——洪亮,爽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小伊芙?"他站在灯下,眯着眼打量她,"你都这么大了。"
伊芙琳看着他,没有让座,也没有叫人,只是平静地开口:
"罗伯特先生,您这些年,过得好吗?"